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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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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林黛玉神色愴然,目光微微垂下,身子搖搖欲墜,一滴淚珠緩緩自眼角滑落。

“說不說錯的,又有什麽呢?如今我去了母親,我卻是沒死,只得任由旁人說了。”

林黛玉當真是漂亮極了,以往在書中讀著時,只覺得姿態裊娜,自帶一股病弱的風流。

可當真在現實中瞧見時,方才知曉為何偏偏她是絳珠仙子托生。

兩彎似蹙非蹙籠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閑靜似姣花照水,行動似弱柳扶風。心較比幹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紅樓夢》原文描寫)

此時此刻,她遺世獨立於人群之中,淚眼含著水光,身子搖搖欲墜,偏偏面容是那樣的執拗和倔強,令人瞧著便是心疼。

“玉兒,沒人敢這麽說的,哪裏有人會這樣想你呢。”甄夫人一臉疼惜的說道。

這話就有趣了,也沒說個對或者是不對,意思之中就打算是準備和稀泥了。

看著甄夫人這種兩邊和稀泥,兩邊不得罪的模樣蘇清芙只覺心中齒寒,甄家和賈家那當真是世交,不然書中也不會有甄家抄家時,送給賈府一些貴重物品,以備不時之需呢。

沒想到在現在這甄夫人竟是為了一個在金陵不大不小的宋家,冷淡了林黛玉。

方才那般對著林黛玉又憐又愛的模樣竟是都做了假不成?

有時候一個家族的敗落,不光是因為時代、或者是男人在朝廷站位的問題。

許多時候,甚至是歷史書中,都會不同程度的去忽略後宅女人們的影響。

一個家族的成功,是一個男人自小受到的父系教育體系、是男人原本的本事和魄力,若是失敗了也是男經不住誘惑,錢財女人。

但極少有人會提及後宅主母的能力對一個家族的影響。

盤根錯節的姻親關系、世家的結交、兒女們的嫁娶、丈夫的小妾們,這些對於一個家族走向的影響都有一個樞紐,便是主母。

這也是為何古代有句俗話說的是:先成家後立業。

難道真的只是因為說男人成了婚,才有了責任心嗎?

如今她看著這一臉慈和,卻分不清主次的甄夫人,方才知道了娘親教導的話果真是真的。

有些人當真是蠢笨而又愚昧。

她拉著黛玉柔弱的小手,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宋畫,說道:“黛玉妹妹,錯了就是錯了,只可惜就算是我記住了所有的話,有些事情卻不是依據真相來解決的。”

“你!”

這話不輕不重的,甄歡就要怒起。

甄夫人卻是目光不輕不重的看了一眼蘇清芙,根本不搭理她,顯然是沒把她當回事兒,轉而是對著林黛玉說道:“玉兒,這件事不過是個誤會罷了,就是這宋姑娘,我瞧著宋夫人也自是有家法處置呢,今日開宴會本就是為著京城那位甄家老祖宗壽誕設宴,到底是不合適吵鬧不喜,玉兒,我自是知曉你是何人,沒個在佛祖面前幾十年的道行,誰敢朝天借膽子,說你命硬呢?”

宋夫人到底是家中主母,也是個可進可退的人物。

她此刻早就擦幹凈了臉,走上前,露出一副端莊的模樣來。

“是啊,我作為宋畫的母親,在這裏當眾給林姑娘賠個不是呢,只求姑娘大人有大量,饒了我那不懂事的丫頭一回,我回家定然是要好好的教訓她的。”

林黛玉微微向前走了兩步,回禮說道:“那就是了,宋夫人說話嚴重了呢,我又有什麽饒不饒的呢,這都是您家裏的事情呢。”

話剛說完宅院內的一處佛堂之內就走出來出來幾個僧尼。

其中被僧尼簇擁著的一個明顯帶著皺紋的老年僧尼帶頭走了出來。

蘇清芙眨了眨眼,倒是有些不明白了。

這宴會不過是為了因為遠在京城的甄老太妃祝壽,也算是顯示一番皇恩厚重。

竟是出現了僧尼?

林黛玉瞧見了小姑娘的迷茫,深怕這些人撞到了她,將她拉著走到了一邊,低聲解釋道:“前兒聽說甄老太妃身子有些不好,甄夫人前去寺廟裏祈福,當時就說了要在過壽誕這一日要在寺廟之中念經。”

“妹妹是如何知曉的?”

蘇清芙好奇的問道。

畢竟林黛玉一瞧便是家中就像是仙人一般的人物兒,卻未曾想到對這些外家的事情竟然也算是知道的頗多呢。

林黛玉紅著眼眶輕輕的彎了彎,但那神色之間分明是沒有絲毫的笑意,反而是帶著淡淡的愁緒。

她再次開口的嗓音帶著一絲顫音,本就婉轉的嗓音此刻更是凸顯江南的軟糯:“就像是你說的一樣,自從母親去世後,如今的後宅也就是靠著我在撐著呢,就是不出門,該知道的,也一點都不能不知道呢。”

蘇清芙看了眼林黛玉消瘦的下顎,轉頭又瞧著那朝著甄夫人走去的僧尼。

她略略思索一分,不知她如何想的,輕輕掙開了林黛玉的手,似乎是無知無覺的一般往前走了幾步。

女子聲音壓得低低的自言自語說道:“哎,瞧著這大師就像是個有本事的,就是不知會不會看人命數呢。”

就離她不遠的桌邊,甄歡眼眸動了動,隨後看向了甄夫人身邊說話的僧尼。

“娘親..”過了一會兒,甄歡上前挽著母親的手,又朝著那僧尼行禮,那雙眼睛好奇的看著穿著素白的僧尼。

甄夫人:“?”

她這女兒自從幼年時期被一個僧尼嚇住了之後,最是不喜歡朝著這些個僧尼面前湊,現如今倒是變了。

那僧尼雙手合十放於下顎和胸口的中間位置,那雙清白的眼眸落在了少女的面容上一瞬,低聲說道:“姑娘倒是神色靈動,活潑天真呢。”

蘇清芙聞言,扯了扯嘴角。

現如今這傳說中的寺廟之中修佛修心的僧尼倒也是個世俗中人呢。

活潑天真。

虧她說得出口。

甄歡做羞澀狀笑了笑,然後靠近自己的母親的耳邊,嘟嘟囔囔的說了些什麽,眼看著甄夫人先是一楞,隨後那帶了三分厲害的柳葉眉微微挑起,接著才慢慢的點了點頭。

甄歡頓時更高興了,接著似乎是無意一般,好奇的朝著那僧尼問道:“大師,我今日聽見一個新詞,卻是不懂其含義,現如今倒是想請教一下大師,大師可否願意為弟子解惑?”

那僧尼自然是不無不準。

“小主子請說就是,只看貧尼是否知曉一二。”

甄歡天真一笑,說道:“大師定是能為我解惑,嗯,不過就是命數二字罷了。”

那僧尼微微頷首,身子微微的傾了傾,眼眸微微的合上,低聲喃喃的念了一句。

“佛經有雲:萬物自有定數,故遇事不可強求而行。”

“小主子既然是問命,許是對於前路渺茫,但人之生死、禍福,皆是天定,天定便是由出生時便是定了的。”

話說到此處,她卻是不說了。

甄夫人神色一楞,竟是眼眸下意識的看了一眼立在廊下的林黛玉。

這一眼極為倉促,甚至並沒有真正的看到林黛玉,是以根本不會引人註意。

偏偏被蘇清芙看到了。

自出生起就被天定了麽?

午後,林黛玉也不願多留,於是就帶著蘇清芙前去給甄夫人告罪。

甄夫人看著眼前姿容樣貌無一不好的小姑娘,心中一時間竟是有些悵然。

今早見到林黛玉後,她倒是心中一動,想要將這小姑娘做了自己的兒媳。

出生沒得說,父親也是朝中重臣,家產那也是足夠的豐盛。

別說世家不談錢財,只從做了族中主母,方才清楚這一切的繁華脫俗,端莊雅致無一不是歷代的錢財堆砌起來的。

現如今處處都要用錢,每一次接待皇家,白銀黃金就像是不要錢一般的往那窟窿裏扔進去。

即便是後面的好處多的多,可誰會嫌錢多呢?

只有一樣,宋畫那個蠢丫頭倒是也提醒了她。

命數。

她們這些金山銀山堆砌著嬌養長大的人什麽都不缺,就算是稍微差了些錢財,那不過只是一時的,怕就怕在少了一些哪裏的福氣呢。

有句俗話,就怕得了富貴身,卻沒這個富貴命呢。

這林黛玉再是好,就算是個公主,可若是命不好,克身邊至親之人,就算是乞丐怕也是不敢去沾染半分的。

更何況是她的寶貝兒子呢?

她心思這般多,偏不在臉上顯露出半分,更要做出一副慈善的模樣來。

“玉兒,今日既然已經來了宴會做客,日後可得多多來,屆時給你送帖子你若不來,那就只有我親自來請你了。”

甄夫人絲毫不提方才的那些個齷齪事情,只是雙手拉著林黛玉的手,聲音慈愛的說道。

林黛玉便也是故作不知,垂眸露出幾分笑意來,低聲回答道:“您說的是,日後那就多叨擾了。”

“是,那就好,那就好。”

後又被人簇擁著,將人送到了殿宇的門口。

蘇清芙方才就一直瞧著那僧尼此刻也跟著林黛玉一行人往外走,告退,說是要先去休息了,下午再誦一場經就好了。

等著甄夫人進去了,蘇清芙借口身子不爽利,便直接吩咐一個丫鬟帶她去凈室。

林黛玉根本來不及阻止,原本想跟著追上去,卻從另一邊跑出來一個丫鬟,低聲對著她說了兩句話。

一擡眼,蘇清芙早就沒影子了。

這邊,蘇清芙剛轉過彎兒,就看見了遠處一側的宅子內,甄歡身邊的一個丫鬟對著一個僧尼說著些什麽。

“姑娘?”

身邊的丫鬟輕輕的拉了拉她的袖子,說道:“這邊才是凈室。”

蘇清芙眨了眨眼,那原本冷下的面容頓時綻開了笑顏,一派的天真爛漫。

“好呀,你帶我去吧。”

不到一會兒,蘇清芙便回來了。

林黛玉一瞧間她就一把拉住她,滿臉擔憂的說道:“方才你跑那麽快做什麽,姑娘家哪裏能這樣沒規矩呢?”

說著,她又上上下下的看了一眼蘇清芙,瞧著倒是一直都是精致秀麗的。

蘇清芙卻有其它的想法,她拉著林黛玉一邊往外走,一邊低聲說道:“黛玉妹妹,你的八字甄家人知道麽?”

林黛玉一楞,隨後說道:“不,不知道。”

她心裏輕輕的松了口氣,隨後說道:“那就好,我剛才去凈室的時候瞧見甄歡身邊的丫鬟跟著那僧尼走了出去,不到一會兒就在一個宅院裏在說著些什麽。”

林黛玉神色一凜,微微頷首,隨後揉了揉小清芙的小肉臉,低笑了一聲說道:“你可是我們林家的小福包呢,這件事可是很重要的呢。”

打了這一茬話,林黛玉瞧著時間差不多了,便帶著蘇清芙朝外走。

一邊走一邊對著身邊的女子說道:“這些個宴會最是沒意思了,只是有時候又不得不去參加,那些個婦人們說些什麽,你就當做聽了一句笑話便是了,至於那些個小姑娘們更是沒個由頭,胡亂的掰扯比較。”

蘇清芙今日算是見識了,這一出出的,當真就像是話本裏戲劇化的故事一般。

她在東宮時,課都沒瞧見這般將情緒顯露於外的場面,一個個的都是端莊典雅的。

至少在人前是這樣的。

哪裏像是這些人兒似的,一會兒笑,一會兒哭的,最後相攜著又送到了門口,言笑晏晏的,就像是真的關系最是要好不過了一般似的。

兩人剛走到門口,就瞧見了林如海身邊立著一個男人。

林黛玉一楞,恍然想起了方才那丫鬟說的話,轉頭看了一眼蘇清芙。

“清芙姐姐,父親說是有些事情耽擱了,就先不陪我們一起回去了。”

蘇清芙到也不在意,於是便點了點頭,只說道:“那咱們快些進馬車吧。”

車軲轆壓過地面的石板,發出沈重的聲響。

甄家,甄家她記得最後被人抄家了之後,甄寶玉悔悟了,最與李綺完婚,以科舉出身重振家業。

算得上是圓滿的結局了。

可這甄家也絕對不是什麽良配人家。

希望這件事情,甄家真的出手找林黛玉的八字,只要他們出手,林如海又如何不管?

“清芙姐姐?”少女的聲音低低的。

“嗯?”蘇清芙回首,入目的便是林黛玉滿臉愧疚的模樣。

“?”

“黛玉妹妹你怎麽了?”蘇清芙茫然的問道。

林黛玉先前就瞧著山了馬車的姑娘再也和今日來時不同了,一點也不歡喜,也不和自己說笑了。

那雙圓圓的眼睛竟帶了幾分嚴肅。

她心中頓時多了幾分害怕,害怕這個小姐姐不喜歡自己了。

是不是因為自己沒給她說父親不和咱們一起回去了?

都怪她,一心想著自己的事情,竟是將這個事情給忘記了。

馬車窗外逐漸的傳出人聲,隨著往前走,車窗外也就越發的熱鬧。

所以也就越發的凸顯出車窗裏的安靜。

她心中慌得很,怕蘇清芙就此覺得林家人用完了她,就不重視她了。

“我父親不和咱們一起走了,我忘記給你說了。”

林黛玉滿是愧疚的說道。

蘇清芙:“......”

?????

這件事情的邏輯在哪裏?

“黛玉妹妹,你是不是以為我在為此生氣呀?”

林黛玉真的是個很敏感的姑娘,一點點風吹草動,她都會擔憂別人,或者是自己在意的人因為她自己的一些行為而傷心。

她聞言,那雙還泛著些微微紅腫的丹鳳眼便又要哭了。

蘇清芙連忙遞上去繡帕輕輕的沾了沾她的眼角,低聲勸慰道:“我沒有生氣,黛玉妹妹,林大人去了何處,又要做什麽,根本無需我知曉,也不應該是我知曉的事情呀,你和林大人算是收留了我,我感激還來不及呢,怎會說有其餘的想法呢。”

林黛玉由著她給自己擦淚,那雙水淋淋的眼眸看著那雙大大圓圓的眼眸,最後似乎是確認一般的問道:“那你為何不愛笑了呀?”

“你方才在想什麽呢?”

蘇清芙搖搖腦袋,一副故作很是聰慧的模樣。

“我是在擔心黛玉妹妹呢。”

“擔憂我做什麽?”林黛玉啼笑皆非的拉著她做好,免得從馬車座椅上摔滾。

“擔憂黛玉妹妹被不懷好心之人看上啊,我們黛玉妹妹人美心善,家世好,父親又是高官,總是有人眼饞呢。”

這話說的理所當然,也是蘇清芙的心裏話,可林黛玉卻被說的羞紅了臉。

伸手便捂住了蘇清芙叭叭不停的小嘴,那雙本就哭過之後水淋淋的眼眸此刻帶了幾分惱怒,更顯得水光瀲灩。

“你故意說這些話來逗弄我的,是與不是?”

蘇清芙被捂住了嘴,說不出來話,只得眨了眨眼睛,以示自己的真誠。

林黛玉瞧見她這副模樣,竟也是信了她,剛剛試圖放開手,蘇清芙便又說道:“黛玉妹妹,你可別日後被人三兩句便哄了去才是呢。”

林黛玉察覺自己被騙了,頓時更怒了,說道:“你就是故意的!”

話說完,更是一手捂著蘇清芙的嘴,一手輕輕的捏著她小肚子上的肉。

蘇清芙:“.......!!!!!!”

此刻馬車裏的兩人倒是只顧著玩樂,絲毫沒註意到馬車早已停下,而馬車外的林如海等了一會兒,聽著兩人像是停不下來一般。

“黛玉?”

話剛說完,馬車門突然被人撞開,一個身姿纖長的小姑娘咕嚕嚕的就滾了出來。

嘴裏還念叨著:“不來了不來,黛玉妹妹,我不來了,你可別撓我癢癢了。”

而馬車內的瘦弱姑娘此刻神色緊張,伸手想要拉住滾出來的小姑娘。

林如海一楞,他看著女兒臉上的鮮活,這是他許久未曾瞧見過了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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