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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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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陸祁的葬禮安排在3月12日植樹節的那天。

他的身體被燒成了灰,儲存在殯儀館裏,然後被隊裏的人小心地護著,從殯儀館,接回隊裏。

許願抱著那方綴著小花的木盒,罕見地穿上常服,剩下的隊員們依次排成列,一隊人從支隊門口,一直走到辦公樓,從一樓大廳走到二樓,再走到三樓,帶著自己的戰友把支隊裏曾經他們一起工作過的地方都走了一遍,然後又莊重地從支隊離開。

抱著木盒從樓裏走到樓下的時候,天空飄起小雨,一點點落在他們胸前的白花上。

陸風引等著骨灰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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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英雄。”

許願立定站好,雙手將骨灰盒奉上的時候,身後跟著的隊員們一致舉起右手,朝家屬敬禮。

陸風引第一次在這麽多人面前流下眼淚,眼淚砸在那方木盒上,與飄然而下的小雨融為一體:“但我希望下輩子,我弟弟能當個普通人。”

他抱著骨灰盒與遺像,放在胸前,一步步朝不遠處的墓園去了。

許願跟在他身後,一支隊伍整齊地排列。

墓園裏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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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文上的字在雨天裏逐漸變得模糊,陸風引很久都沒有看清碑文上到底寫著什麽,後來才明白過來,是自己的眼睛模糊了,雨水擋住視線。

——“向陸祁同志......敬禮!”

馮忠實大聲喊道。

......

2011年的雨天,許願和江馳在這裏前後送走了錢錚與陸祁。

他們不知道下一個被戰友和家屬送到這裏來的會是哪一個,可他們知道這些已經犧牲的戰友,再也不能回到自己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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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不能囿於感情,因為緝毒戰線上的荊棘一直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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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許願在辦公室裏盯著官方通報。

張喜鵲已經不在滇城了,當時教育整頓指導小組的人下來打掉保護傘順便掃除社會毒瘤,豆蔻為了戴罪立功,指認過合歡酒樓和祥源KTV。江馳配合工作將張喜鵲的事說出來,此後偽裝成花店俱樂部的那層高樓也被徹查,但就是沒找到張喜鵲這個人。

張喜鵲畏罪潛逃了,也許是提前很久就知道了消息,早早地就離開了滇城,現在不知道在哪裏。

組織在討論很久後,這個曾經在滇城地下做著非法勾當的毒販才終於被通緝,公安機關懸賞六十萬,歡迎廣大群眾積極提供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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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偵那邊打電話過去,說有好消息告訴許願。

“什麽好消息?”

電話那頭大聲說道:“李大龍招了,我們這邊證據鏈也已經完善,可以確定戴警官就是被李大龍和鄔志偉聯手殺害的。李木子被脅迫人體運毒之後找到戴警官求助,戴警官趕過去的時候正好撞見那幫人,他們覺得戴警官撞破了他們的非法交易,所以殺人滅口——也不枉我們調查這麽多天。”

許願眼神微暗。

李木子之前不敢交代,恐怕是擔心那幫人會像殺掉戴婉儀一樣殺掉她。

許願:“結案了?”

“結了,”那邊喜悅道,“一會兒我就整理好材料送檢察院,李大龍等著把牢底坐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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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願想,或許也該是時候再找李大龍談談。

於是他與江馳再一次去了滇城近郊的看守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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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龍手上戴著手銬,腳上也栓了腳鐐,被看守所的民警架著過去的時候,鐵鏈拖在地上,發出一陣刺耳的動靜。

民警把鐵門拉開,他雙目呆滯地進去,坐定的時候,依舊是隔著一道鐵柵欄,看向許願。

“聽說你招供了。”許願說。

李大龍呆滯片刻:“什麽?”

許願:“戴婉儀。”

“哦......”李大龍有些局促地低頭,“你不是說,叫我好好改造嗎,我很配合。”

確實配合。

許願看他一眼:“擡頭,知道我今天為什麽找你嗎。”

李大龍立馬擡眸望過去,茫然地搖頭。

“陳皮在哪裏。”許願冷冷地說。

“我,我真不知道啊!”李大龍趕緊解釋,“幹我們這行的,沒什麽事兒基本不碰面,有什麽都是電話聯系或者讓人捎口信,再說他又總是神出鬼沒的,我,我怎麽知道他在哪兒!他想去哪兒我也管不著啊!”

江馳坐在一旁,沈沈地看著他:“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李大龍嚇了一跳:“我我我我我是真不知道!警官您信我!”

“沒說不信你,可你不老實,”江馳說,“你之前是不是告訴我們,陳皮是別人家雇傭的,跟你有仇,說他只是個打手,沒有資格參與那些殺人放火的勾當。”

“是......是啊。”李大龍咽了咽口水。

許願:“不是說他沒資格嗎。那為什麽我們的同志被救下之後指認了他。”

許願沒有把陸祁已經宣告死亡的消息透露給李大龍,只是讓李大龍覺得雲裏霧裏,捉摸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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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小逼仄的空間裏,許願目光輕飄飄落在他身上,無端給人施加一種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

江馳在一邊也是這樣。

兩道目光的加壓直接沖破了李大龍最後一道理防線,使人變得焦躁起來。

李大龍立馬改口:“他是沒資格,但最近地下毒品生意都要翻了天了,東狼和老虎一死,姓張的又不知道死哪裏去了,誰不想稱王稱霸!陳皮......陳皮肯定是翅膀硬了想自己發家,所以就,就幹起了殺人的活兒唄。”

江馳沒說話。

許願輕哼一聲:“你在看守所接受改造,對外面的事兒倒還挺清楚。”

李大龍心中一顫,辯解道:“是李木子跟我說的!她說張喜鵲跑了,不然我怎麽可能想到那麽多!”

“所以你當時提出要見李木子,實際上是想她給你通風報信,告訴你外面的動蕩,你好盤算著‘東山再起’?”許願聯想到什麽,笑說,“你這是想著自己這輩子都得坐牢,翻不了身,又舍不得毒品暴利,將來好讓李木子繼承你的衣缽啊。”

“不不不不,警官,我真沒這樣想!李木子什麽都不知道,”李大龍手銬晃動一陣,話鋒一轉,“我,我也就前幾次跑貨的時候聯系過陳皮,就幾次,而且是去年。”

陳皮是誰至今警方還沒搞明白。

李大龍看兩位警官不說話,於是主動交代:“陳皮以前就是個小混混,後來,傍上了大佬,這幾年才混得不錯,放以前根本沒人搭理他。”

“大佬是誰?”許願開口。

“馬......馬老七。”李大龍說。

江馳忽然覺得這名字莫名耳熟。

於是他對許願耳語道:“馬老七是張喜鵲的手下,因為得罪過張喜鵲,很久之前被張喜鵲打掉兩顆門牙,掃地出門了,之後再也沒聽說過這個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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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願看一眼李大龍,狀似隨意地提起:“馬老七是吧。那你在道兒上了混亂這麽久,知道張喜鵲嗎。”

李大龍點頭。

許願:“見過?”

“見、見過,馬老七就是張喜鵲的人。之前我跟狼哥合夥的時候,張喜鵲那個狗娘養的經常仗著自己有警察當靠山,總是背後跟我們搶資源,他看見狼哥手上接盤了胡老三的貨,心裏也眼紅,提出要跟我們一起幹,實際上就是不想讓狼哥一個人吃肉,”李大龍又說,“後來狼哥接上了黃老板打算背著虎哥大賺一筆,將來能獨吞整個滇城的毒品生意,跟虎哥分庭抗禮......結果被虎哥識破了。”

許願直覺大年初三的時候張喜鵲肯定在背後幹了點什麽。

不然李大龍不會這麽快把話題引到那天晚上的事上去。

大年初三那天許願和黃順計劃利用東狼與“黃鶴城”的交易引出藏匿在這群人背後的老虎,倒還真沒想過張喜鵲在這一環上能起到什麽樣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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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許願撐著桌子沒說話,李大龍繼續道:“狼哥提前幾天買通了張喜鵲身邊的小弟,那些人給狼哥消息,說張喜鵲打算跑路離開滇城,實際上是為了趁狼哥跟黃老板交易的時候去截胡境外買家。”

“境外?”

“狼哥胃口大,想在大年初三的時候交易兩次,計劃是跟黃老板換完貨之後就立馬去湖柳縣城跟那邊的人碰頭,拿黃老板給的六箱□□高級貨去換幾袋新品種,”李大龍緊張道,“但沒想到張喜鵲要去截狼哥的胡,趁天色早就提前溜了,狼哥要是時間趕不上,到嘴的鴨子就沒了!”

東狼這個人一向自視甚高,許願臥底的時候就看得清清楚楚。

許願點頭:“你說的新品種,是不是俗名叫‘白蘭’。”

李大龍頓珠,似乎是好奇許願為什麽會知道。

許願:“你只管說到底是不是。”

“是,是叫這麽個名兒,境外來的,而且比普通的品種藥效更猛。”李大龍說。

“哪個境外。”

李大龍:“......緬甸北部,一個,一個叫小猛拉,還有一個叫佤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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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前辦理周善的案子的時候,周善也是這麽說的。

撣邦第四特區,和東撣邦的佤邦,距離金三角很近。

是毒品泛濫、灰色產業鏈盛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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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龍看著眼前的兩位警察。

許願忽然站起,對身邊的看守所民警耳語一陣。

民警嚇得渾身一抖:“真要這麽做?”

“去拿。”許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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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著民警拿東西來的這短短幾分鐘裏,許願又問李大龍:“你最後一次跟陳皮聯系是什麽時候。”

“好像是......上個月。”

許願:“因為什麽聯系的。”

李大龍咬著牙尖,眼神躲閃。

許願聲音提高一些:“因為什麽!”

“我說我說我說,”李大龍被嚇了一跳,“一早就告訴你了,狼,狼哥那會兒聽你們條子的人說你是臥底,但當時留著你還有用,他報覆不了你,還有可能被你反殺,他很忌憚,然後他他他就想報覆你們警察,挑了個斯文好打的法醫下手......”

也許是錢錚告訴東狼,局裏面跟許願關系最好又最好下手的人是陸祁。

許願怒道:“我知道,然後呢。”

李大龍:“狼哥私底下找了馬老七,馬老七這人脫離張喜鵲之後就一直沒什麽本事,道兒上的人都快把他忘了,但是他這人吧,又特愛錢,這些年毒品生意都被上頭的老板包圓了,底層那些跟馬老七一類的馬仔一直不受待見,為了錢什麽都願意做。”

李大龍又道:“......狼哥知道這事兒,特意找到他,給了他一點兒好處,向他雇了陳皮,交代說以後要是出了事兒,就讓陳皮背鍋。”

左右是能把東狼這個主謀摘得幹幹凈凈,進去的全是底下的小嘍啰。

“所以從他計劃報覆警察的那一刻開始,再到事發之前,一直是你跟陳皮聯系。”許願問。

“是,”李大龍長長呼了口氣,好像心底有什麽東西被撥開了一樣,說話都順暢多了,“我比陳皮還緊張,生怕牽連到我,但現在我已經被抓了,這些事兒說出來心裏也舒坦——狼哥讓我傳達給陳皮,大年初三早上天不亮的時候就讓陳皮帶著一幫兄弟開車,守在那個法醫家門口,抓住時機把人拖上車。”

江馳在一旁擡起頭看過去:“也就是說那個時候你們就已經動了殺人的心思。”

李大龍點點頭,而後像回過神似地猛然搖頭:“狼哥要殺他!但我跟陳皮聯系的時候,怕出事兒,就跟陳皮說把人關起來意思意思得了,頂多是關一個月,餵點水餵點飯再打幾拳招呼招呼,差不多就放人......”

許願打斷他:“再問你一句,你如實回答我。”

李大龍表示願意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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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皮知不知道你被警察抓了。”許願沈聲道。

李大龍猛烈搖頭:“我怎麽知道他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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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願思索一陣。

江馳胳膊肘碰了碰許願,起身把許願拉到一邊的角落裏:“他剛像撒謊嗎。”

許願站在墻角,側過頭透過鐵柵欄凝視李大龍片刻:“抓了陳皮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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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所民警拿著個透明密封袋走進來。

許願接過袋子,道了一聲謝,而後將密封袋打開。

密封袋設計特殊,非要正常人用兩只手用力扯開,但他左手缺了拇指食指和中指,只能用手心托著袋子底部,將袋子抵在胸前,另一只完好的手竭力打開封死的袋口,姿勢別扭。

江馳從他手裏搶過袋子:“我來吧。”

於是三兩下扯開密封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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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願看著江馳,眼神變得溫和一些,然後那抹溫和轉瞬即逝,與江馳一起打開鐵柵欄的門,走到關著李大龍的地方。

江馳知道許願想幹什麽,於是將李大龍的手機開機:“你現在給陳皮打電話。”

李大龍:“啊?”

江馳將手機放到他面前:“自己輸密碼,找找聯系方式——不要偷奸耍滑。”

李大龍眼神落在那部手機上,伸手去按,但手銬限制了他,於是他煩躁地抻了抻被聽話椅牢牢禁錮住的手,手銬嘩嘩作響。

他翻出陳皮的電話,撥過去。

許願右手捏住李大龍肩膀,力道加重一些:“電話打通之後,你把他引出來,剩下的事不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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