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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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夜幕裏,街道上人煙稀少。

李大龍逼著許願把車開回了那家奶茶店門口。

奶茶店還沒有打烊,但客人不多。

門口附近的垃圾桶敞開著,蓋子早就不翼而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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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車,”李大龍咂咂嘴,用車上的砍刀指著許願,“媽的讓你下車沒聽見啊!”

許願深吸一口氣,解開安全帶下去。

李大龍一腳踢在他屁股上:“給老子翻!把你那東西翻出來!”

許願想這群人是不是閑的,一個二個疑心病都那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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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路燈下,一個人費力把垃圾桶放倒,一個人手裏提著個大砍刀在一旁堵著鼻子看著。

許願動作慢了些,李大龍就把刀抵在他後背:“搞什麽?還不快找!”

“是,是......”

燈光昏暗,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路上的行人見這兩人的舉動,立馬落荒而逃。

悉悉簌簌,是垃圾桶裏老鼠爬過的聲音,尾巴掃到了許願的手指。

他強忍著生理上的不適一點一點翻找,差點被老鼠咬一口。

奶茶已經漏了,溫熱的液體混合著其他垃圾流出的臟汙一起打濕了杯面,許願拾起的時候,李大龍湊近看,刀背依舊抵著許願腰側,沈聲道:“找到了?”

“找到了龍哥!”

“別給老子搞什麽小動作,”李大龍把砍刀放在一邊的地上,伸手,“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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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茶備註單上的字已經被漏出來的熱奶茶模糊掉不少,但依稀還能看清。

許願心裏七上八下,萬一江馳沒有帶走第一層貼著的備註單,那自己今晚鐵定又要挨一頓。

他鼻尖都出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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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龍對著路燈光檢查半天,沒有看出什麽端倪,於是把奶茶丟那堆垃圾裏,踢了踢許願小腿:“但願你沒有跟那群條子攪和在一起。”

“我不敢的。”許願搖頭。

“花二,”李大龍伸手一指他鼻子,威脅道,“特殊時期,要求嚴點兒,你得配合。咱幹的都是掉腦袋的活兒,這要是內部出現問題,讓那群條子知道了,到時候,你可就狗命難保嘍!”

也不知道這話是不是在點醒花二。

總之,李大龍哼笑一聲,揮揮袖子,讓花二趕緊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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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層備註單一直被江馳死死掐在手心。

手心浸出一層薄汗,他把備註單拍在桌上,騰出手在褲子兩側抹了一把,道:“俞隊,計劃真的不用調整?”

“你不用給我吹耳邊風,”俞敏目光落在那張備註單上,“大年三十的計劃不是我定的,是馮局、陳處長和省廳的一幹領導們商討出的結果,絕對沒有臨到頭再改變的道理,而且協調警力已經足夠繁瑣了,如果計劃改了又改,到時候要是出了什麽紕漏,你負責還是我負責?”

江馳眼神一暗:“我知道。”

“知道就先回去,這件事找我也沒用。”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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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敏擡眼看過去。

“你想說毒販那邊為了防咱們特意改了時間?”俞敏喝一口茶,站起來,在辦公室裏踱步,而後順手拉下百葉窗的窗簾,空間登時變得壓抑擁擠,“大份冰,毒品數量多;十點半,交易時間;煙花珍珠奶茶,交易地點在郊外珍珠大道東側三百米的老煙花廠,是這樣吧。”

江馳點頭:“是,所以我想,即便是這個計劃不能改變了,那我們也要做好萬全準備,在老煙花廠附近安排咱們的人,到時候把那夥毒販一網打盡。”

“你以為我不想這麽做?”俞敏反問。

“俞隊......”江馳欲言又止。

俞敏:“你自己不是說了麽,內部的人出現了問題,我們在明,他們在暗,到現在你也不能準確說出到底是誰出了問題,是誰把警方的情報洩露出去。你真的覺得,就算這個計劃在剛剛的會上被你推翻,就能確保萬無一失嗎?”

“總是要試試的。”江馳沈聲說。

“試試?你們有幾條命去嘗試?好,你不怕失敗你不怕死,許願也不怕死,那其他人呢!你敢保證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想嗎?不是每個人都必須舍身忘死地去做這件事,人和人之間的覺悟是有差別的!”俞敏看他一會兒,話鋒一轉,“剛才在會上,你為什麽不直接把你的懷疑對象列個名單說出來?”

江馳沈默下去。

俞敏輕笑:“我替你說——因為你只是懷疑,這一切都只是你的推測,你手頭根本沒有那個人的確鑿證據,但那個人卻掌握了你和許願的一切,是嗎。”

“我懷疑錢錚,”江馳坐下來,有些疲憊,“但後來我想了想,他沒那個膽子。”

俞敏看過去。

江馳道:“他就算不為了自己的前途,也要為自己的女兒考慮,沒有任何一個父親希望自己的女兒知道自己是一個叛徒。”

“我說過,他不會,”俞敏神色微凝,“叛徒可以是任何人,但不能是他,他不是那樣的性子。”

“那如果有人以女兒為籌碼去要挾他呢,他不著急?一個人著急了,什麽事都做得出來——俞隊,不然您以為,為什麽許隊要架空錢錚,為什麽要打著出公差的名義讓他去協助分局辦案?”江馳自顧自地說,“不過有一點您說得很對,他的確不敢,我剛到這裏的時候,他確實算得上是一個好人。可再好的人,當至親受到致命威脅的時候,也是會變成一個壞人的。”

俞敏揉了把眼睛,定定地看著江馳。

俞敏:“你的意思是......”

“他一個人做不出那種事,所以我認為如果這個叛徒真的是他,那麽他的背後,肯定還有其他人在推波助瀾。”江馳說。

俞敏嘆氣:“你為什麽這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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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裏的空氣是安靜的。

空調機慢慢運作,暖氣灑滿整個屋子,但江馳還是覺得不夠暖和。

他說:“因為我見過熊艷明了,就是之前一直跟隊長碰頭的那個‘自己人’,洪西市局的特情。”

俞敏眼前一亮,片刻後,又道:“你見她做什麽。”

“我想弄清楚一些事情,在數日前我們計劃抓捕鄔葉平的時候,那幫人提早知道了警方的消息,給咱們玩了一出假交易。既然現在已經確定透露消息的人是熊艷明,那麽她要給毒販傳遞警方信息的話,是從什麽途徑、通過什麽人,拿到我們內部消息的,”江馳淡然道,“但她什麽也沒說,臨走的時候,她突然沖我大喊......她說,新型毒品不能再查下去,再查下去的話,我們都會沒命。”

俞敏微微楞怔。

江馳步步緊逼:“您猜,她為什麽要這樣說?”

“為什麽。”

“我也不知道,”江馳搖搖頭,“但有一點我很肯定,她還有一點良知,不想看見更多的人折在這上頭。可她不說明白,沒頭沒尾那麽一句——看守所可是警方的地盤,她不敢說,足以見得她的背後還有更強大的力量。”

俞敏:“你過於陰謀論了。”

“是不是陰謀論,在經過這麽事情之後難道還看不出來嗎,”江馳提高了一個分貝,“我們的人有問題,而且問題非常大!您不覺得太巧合了嗎,抓捕鄔葉平的時候隊長和我差點殉職,後腳就有人舉報他——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有人冒出來給紀委寫材料說隊長的不是,說他在家中窩□□品,差一點就讓臥底計劃功虧一簣!還有之前,孫大強為什麽好端端的突然要舉報我?這不是故技重施還能是什麽?核心只有一點,就是想幹擾警方的查案進度!他們背後是什麽,不言而喻了吧!”

“你冷靜一點,你說的這些我不是沒有想過,”俞敏有些焦躁,強裝鎮定地按住他兩肩,“既然這樣,我相信你,行吧。”

“光是相信有什麽用啊!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隊長傳回消息說毒販換了交易的時間,大年三十那幫人根本沒有任何行動!難道我們還要照原計劃去蹲他們嗎?”江馳說。

“這樣,你先回去,就當什麽都不知道,”俞敏拍拍他,聲音拉得很低,“就算你的推測是對的,也不應該現在就改計劃,反而更坐實了許願是臥底的事實。毒販為什麽要換時間,不就是因為懷疑許願是警察嗎?如果到時候咱們真的改了計劃大年三十沒有過去,那幫毒販會怎麽想許願?他們會覺得,交易換時間的事是許願透露給警方的。”

那許願還真有可能會被那幫人活活打死。

江馳:“我明白,但是,真到了他們交易的時候,我們什麽都不做?”

“什麽都不做,靜觀其變,”俞敏突然說,“我們不知道身邊除了你懷疑的那幾個人之外還有誰是叛徒,計劃貿然改變,更惹人起疑,最好的方法是聽從組織安排,不要有別的想法。”

江馳嘆氣:“明白——那我去通知隊長。”

說完他就要轉身離開這間辦公室。

“別去,”俞敏攔下他,“信我。”

“信你?”江馳笑笑,沒有做出任何回答,點點頭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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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夜裏的風寒冷得刺骨。

俞敏拉開百葉窗,隔著厚厚的玻璃往下面看。

她看見空中飄著一點點雪粒,落在窗臺上。然後她把窗臺推開,伸手觸碰一顆顆的小米粒,那些雪就在指尖融化了,窗臺上留下一小攤混著臟汙的水漬。

也許,應該是時候做出一些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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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她拿出手機猶豫很久,最終還是撥通了那個電話。

“喲,俞隊長,大晚上的,有什麽事嗎?”那邊是一個成熟老練的聲音。

俞敏靜默幾秒,她深深地呼吸,而後說:“王書記,我覺得......我們是不是太過火了。這幾個年輕人都已經察覺到內部的問題,我擔心......”

那邊也是同樣的沈默,後來,也許過了好幾秒,好幾十秒。

“富貴險中求嘛,上了船,哪裏還有下去的道理,”那人嘖一聲,“俞隊長,你可不能出爾反爾。”

“我知道,”俞敏看著窗外的雪粒,“但是,我不管最後的結局是什麽樣,我只求您一件事。”

“什麽事,”那人頓了一頓,補充道,“我能力範圍內啊。”

俞敏:“錢錚不能死,他還有個女兒。”

“出事了,要保他?哼,”王老嘆息一陣,“這人啊,做了什麽,沒做什麽,都是命數,改不了的。我帶著你們賺錢,可不是為了今天保這個明天保那個,不然我成什麽了?黨紀國法,咱們還是要遵循一下的。”

“王老!您不能這樣,好歹他為您辦了那麽多事您不能——”

她沒說完,電話便嘟一聲掛斷了。

然後她咬著唇,在唇上留下許久的烙印。

她放下電話,一步步走到辦公桌前,拿出一支珍藏很久的口紅,很慢很慢地給自己塗上,眼神裏染了一絲的陰霾,片刻後又恢覆清明。

她用來放口紅的抽屜裏,夾著一張很老的照片。

照片上是年輕時候的她和錢錚,那個年代,所有人都是單身漢,錢錚也沒有遇見另一個女孩,他們還是好戰友。

所以俞敏,單身了三十多年,一直未婚,哪怕錢錚已經有了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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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進。”俞敏調整好情緒。

“俞隊,我還是覺得我們得制定一個備用計劃,大年三十的計劃我們不變,但是在那之後,我們需要針對毒販真正的交易,及時將他們一網打盡,”江馳又來了,擡眸,定定地看著她,“俞隊,隊長那邊真的不能再耗下去了!”

俞敏的目光穿過他。

“俞隊!”

“你跟許願......關系不錯。”俞敏淡漠地說。

江馳一抿唇:“我能為了他去死......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那你想說什麽。”

“我想申請配槍!”江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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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敏思慮很久。

而後她在江馳近乎乞求的目光裏,將他的配槍申請拿去蓋了章:“你一個人?你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麽嗎。”

“處分,”江馳微垂著眼眸,“但我不能看著我的戰友孤立無援。”

“處分倒不至於,想太多了,”俞敏臉上沒什麽表情,簽字蓋章之後,側倚在辦公桌前,“備用計劃不能明著來,首先你自己也說了,局裏有人不幹凈,如果這個備用計劃一旦被提出,你敢不敢保證別有用心的人不去攪渾水?如果毒販再次得到消息,會不會歇斯底裏,直接拖著警方同歸於盡?”

江馳擡手抹了把臉。

俞敏走過去輕拍他的肩:“局裏不會同意你的提議的,但到時候要真的出事,申領配槍肯定來不及,你先拿著我的簽字,槍放好。就算這個支隊長我不當了,也一定盡力保證許願和你的安全。”

她的眼神帶了一點傷懷。

——那是一種......魚死網破的眼神。

江馳不知道她為什麽會對自己露出那樣的眼神,但卻還是點點頭,邁著沈重的步子走了。

直到後來東窗事發,他才徹底明白,當時俞隊為什麽會那麽快同意他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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