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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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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養

莫尼爾當時仍在下潛,當感到從附肢開始傳來的疼痛時他的第一反應是自己再一次中毒了,但在有了經驗後,他已經不會一次攝入大量海魚的肉了,多次休整時他實際上吃掉的也只有合計一整條魚,這在他的計算中本不會產生超過他忍受能力的危害!現在這種疼痛更像是另一種,他感受過的更激烈且致命的痛苦——他即將再一次“異化”!

為什麽偏偏是現在?在他逃命的重大時刻!莫尼爾因為疼痛下意識地攥著拳,完全沒註意到掌心已經被指甲劃傷出血。這點疼對現在他所承受的痛苦來說簡直是九牛一毛。

在劇烈的疼痛中莫尼爾漸漸喪失了對身體的掌控權,他就像屍體一樣不由自主地向下方沈去,然而這種沈淪持續了沒多久,腰間新的血肉便開始向四周揮舞,新生的附肢似乎擁有了自己的意識般四處亂動,但失去了大腦統一管理的它們只是像無頭蒼蠅般地隨意擺動罷了,這甚至沒能令莫尼爾的身體產生更多的水平方向上位移,他仍是以一個正常的速度緩慢地在水中下沈。

莫尼爾再次陷入了極度的對死亡的恐懼和對自身的厭惡中,即使他現在意識不清。究竟還有多少次!他想。他離變成完全體的怪物還有多少次這樣的“異化”?!

他在一片漆黑中伸出手,費力地往後摸去,入手的是一條滑膩且柔韌的肉條,大約有成年人一手可握的粗細,長度不明,它從自身腰間延申出去,此刻正像一條肉蟲般在水中游曳。莫尼爾忍著惡心抓緊了這仍在蠕動的血肉,眼前一陣陣發黑,但他咬著牙用力。這一刻他被疼痛和憤怒占據的大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他不想繼續下去!他要以人類的姿態回到陸地!

他很難反手抓著附肢使力,便將它拉到身前,緊接著狠狠往前扯去!驚人的快要致人昏迷的劇痛席卷而來,莫尼爾忍不住發出一聲痛呼,即使他有著鋼鐵般的意志,也無法在自身被挖去一大塊肉的疼痛中保持冷靜,況且他本就不是理智狀態,全憑下意識行事。這一下的刺激喚醒了他的部分意識,他似乎恢覆了嗅覺,聞到自己散發的血腥味,如果他能看見,就會發現周身的水流都帶著絲絲紅色,可惜水晶已經被他關停運作了。

他的手中仍然緊握著自己的附肢,他並不是從根部斷開的,可能是因為越靠近莫尼爾本體部分的附肢會堅韌,它最終斷在中間,即使這樣剩下的部分也有人類的小臂那麽長,這些第二次長出來的附肢變得更強韌,體量也更大了,莫尼爾無法再折斷其他的附肢,並不是感到痛苦後便放棄了,而是他確實體力不支,每次異化都會消耗他本就不多的體力,他幾乎快要握不住兩手中的斷肢和死魚。

好餓……需要能量……否則他無法熬過這次的異化……

莫尼爾在無休止的疼痛中明晰了這點後,毫不猶豫地大口大口啃食著剩下的海魚屍體,絲毫不管那些尖刺和毒素,直到將所有的魚吃得一幹二凈。

可腹中饑餓感還是很強烈,莫尼爾下意識地舉起那只斷肢,要吃嗎?吃掉這自己的“一部分”?

下一秒他張口咬住了它,從那死而不僵的不時跳動的肉條上撕咬下一團血肉。他不承認這種非人的東西會是自己,所以吃起來沒有絲毫負擔。足有小臂長的肉,最後被他吃盡,只剩下手中存留的粘膩,不知是血還是附肢分泌的粘液。

總算,他不再感到餓了。只是蝕骨的疼還是揮之不去,莫尼爾只能在反覆的清醒和昏厥中努力保持著意識,讓自己的航線不至於過多偏離。但這回的異化持續得太長了,他再一次陷入昏迷後,還是喪失了全部的力氣。

他的意識不斷下沈、下沈,似乎要墜向某種不現實的幻象中去。

“萊亞,聽說你被有錢人看中了是嗎?”“真好啊!那你豈不是可以離開了?”“萊亞你真的會離開嗎?不會回來了嗎?”

圍繞在她身邊的孩子們比以往還要多,和自己不一樣,萊亞是個很容易讓人產生親近感的孩子,這可能得益於她天生的甜美長相和演繹天賦。她總是能把自己的不耐煩藏得很好,對外總是一副乖巧的表現。就像現在這樣……

萊亞微笑著,狀似苦惱地搖搖頭,“我還沒有決定呢~”她又一次完美地應付了那些人,終於抽身離開。經過莫尼爾身邊時,她像往常般撩了下頭發,得到暗示的莫尼爾隱蔽地點頭。

中午休息時,二人熟練地躲開玩忽職守的老師的視線,在後墻的隱蔽處集合。

莫尼爾和她談論最近發生的小事,二人享受著這來之不易的放松時刻,但話題繞來繞去最終還是會落到他最在意的那個點,最終莫尼爾還是開口問道,“你被領養的事,你是怎麽打算的?”

萊亞挑眉看著他,反問道,“你希望我該如何回答呢?”一副對自己的前途命運毫不在意的樣子,看到她還是和往常一樣,莫尼爾不禁松了口氣,握住她的手真誠地說,希望阿亞留下來。因為,他們的人生從一開始就是一起度過的。萊亞肯定地點頭,她也是同樣的想法,兩顆幼稚的心裏閃動著同一個念頭:如果不能和最好的朋友在一起,再富裕的生活也不是他們想要的。

“明天我就和那個叔叔說,如果他不能接受帶莫尼爾一起走,那我也不會離開。”兩雙藍眼睛對視著,而後不約而同地微笑。

美好的回憶讓莫尼爾即使在睡夢中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嘴角,他恍惚間聽見了記憶中熟悉的聲音在呼喚他的名字:

【莫……尼爾……】

他睜開了雙眼,然而眼前只有毫無新意的黑。這讓他真正從夢中醒來,並想起了自己此刻的處境。可誰知,下一秒他的腦內仍舊有那熟悉的聲音傳來,只是音色雖然相同,但音調和遣詞造句上卻有種詭異的不協感。那忽高忽低的女聲在對他說:

【終於……你……醒來,我等你……了很久。】

聽著這怪異的語序,莫尼爾的靈感似有所動,他不認為自己瘋了或是產生了精神分裂,於是他將水晶啟動,在微弱的光芒下不出意料地看到一根老樹根般盤曲的巨大觸手正盤旋於自己身旁,不知已停留了多久。海怪還是趕上來了。這個事實意外地沒能打擊到他,可能連他自己都下意識地認為以自己區區人類的身體,無論如何也逃脫不了這種級別的生物的追捕吧。

那觸手似乎察覺到自己已被發現,便不再踟躕,直接向內將莫尼爾卷入懷中,它給人的感覺就像母親抱起自己年幼的嬰孩般輕柔。海怪的聲音還在耳邊,那記憶中的聲音此時滯澀地、斷斷續續地表達著自身。

【不見……你突然,很……擔心……,我們……同族……照顧……】

莫尼爾無法反抗地被它裹挾著繼續下潛,他也無法反抗直接在腦內響徹的聲音,該慶幸嗎,這聲音是自己所熟悉的,不然他也許真的會崩潰。是阿亞的聲音讓他保留著身為人的神智,但這聲音卻是由身為怪物的觸手怪發出的,真是諷刺!

“你們到底是什麽……?”他有些怨恨地直視著眼前的一片漆黑,隨即他被觸手擡起,他的視線正中央居然出現了一團幽藍的光暈,那藍光驟然在深海亮起,甚至有些炫目,莫尼爾因直視它一瞬間湧出了生理性的眼淚。它在水中散發著不祥的氛圍,輕易蓋過了莫尼爾的水晶那點昏暗的亮光,莫尼爾不得不直視著它——這只觸手怪的“眼”。聽它繼續“說”著,

【我們……是一樣……是改造……忘了嗎……】

【那天,我……改造你們。】

【你……存活,同族……轉化……其它的,失敗……吃了。】

【一起,我們……同族……照顧……互相。】

驚雷般的暈眩感在莫尼爾腦中炸開,他感到天旋地轉,明明在水中已停留了足夠長的時間,他卻在現在有了溺水的感覺。他無意識地張口,但是難以發出聲音,阿亞向來平和的嗓音卻給這番話帶來了又一重詭異,什麽意思……?難以理解,什麽同族,轉化,什麽失敗……吃……

等待他徹底理解過這個詞的含義,他感覺從胃裏翻滾著的東西快要湧出,它是說,其餘那些已經慘遭不測的,那些船員,他們在死亡前忍受了和自己相同的痛苦,並且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扭曲、長出多餘的肢體,在極度的恐懼與苦痛中走向了生命的盡頭,之後,甚至在屍體被海水壓扁前就被……

他再也無法抑制自己嘔吐的沖動,將之前咽下的還未被消化完全的肉吐了個幹凈,海水很快將那些東西帶走,但他仍然覺得自身骯臟不堪,擁有著這副軀體的自己,如此骯臟;至今還茍活著的自己,如此不潔。他的喉管感受到了消化液的酸味,但他已經吐無可吐了。海怪看見他異常的舉動,纏著他的附肢收緊,勒得他使不上勁,它似乎很焦急,連平和的聲音都急迫了起來,

【食物…浪費,能量…很少,這裏。】

【海底,到達…需要能量,我給…食物,你吃。】

它說到做到,下一秒它將自己最為細小的附肢舉到莫尼爾嘴邊,莫尼爾抗拒地偏過頭,卻被它的其它觸手纏住了脖子,逼迫他轉回頭顱,觸手不顧他的憤怒的拒絕,撬開他的牙齒填滿了他的口腔,莫尼爾感到呼吸不暢,除了呼吸道遭受到的壓迫,更是因為痛恨於自身的無力!他像個娃娃般被隨意擺弄卻沒有任何辦法,身為人類的尊嚴和價值,在這不見天日的深海中就像海底的汙泥一般無用。

觸手還在深入,已經鉆進他的胃部,莫尼爾產生了一種胃部破裂的潛意識中的恐懼,可他掙紮的力量太過微小,就像他們人類在面對星球的毀滅時那樣,所做的一切都是無用功。觸手確保已經抵達他的消化器官後才終於放心,主動在他的體內斷裂,剩下連著的部分從莫尼爾嘴裏拔出,限制住他脖子的觸手也放開,他終於能夠正常地呼吸,脖子後的鰓猛地吸入過量的海水,讓他的濾水器官都隱隱發痛,他嗆咳著,喉嚨短時間內經歷胃酸的腐蝕和觸手的摩擦後疼痛異常,估計他之後一段時間內都無法開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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