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蹴鞠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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蹴鞠賽(四)

方塘深深地看了一眼賀應渠,而後拉住她的胳膊,力氣之大令賀應渠無法掙脫。

“你拉我做甚?放開我。”賀應渠頓覺方塘無禮。

方塘不答話,拉著賀應渠就向前走。

賀應渠心中有些後悔,一時口無遮攔,得罪於他,他毀約怎麽辦!這個想法一冒出來賀應渠氣已經去了五分。賀應渠剛要張嘴,便看到他帶她走的方向是柴房。

“嘭”院子門被用力地關上,賀應渠重獲自由,立刻跑到房門口,方塘立在院門處,二人隔得很遠。

賀應渠見方塘只是將自己拖到院子處,已經猜到他是不想被巡邏的守衛看見,便道:“郎君要說什麽?”

方塘還是不說話,只是淡淡地望著賀應渠,二人離得太遠,賀應渠望不清方塘眼底的神色。

三月的天,晨露濃濃,立得久了還是會感覺到涼意,賀應渠不由搓了搓手。

院門處的方塘也終於眨了一下眼睛,“若我和你上了山會如何?”

賀應渠微微皺眉,他問這個做什麽?

方塘似是並不著急,賀應渠靜默一陣,方塘未再講話,一瞬間賀應渠覺得若是自己不答話,恐怕他便會一直等下去。

“與我去看那處瀑布。”

“若我見了,你便會跳下去嗎?”

賀應渠點點頭。

方塘輕笑一聲,“你怎知我就會隨你跳下去?”

“我從未想過讓你隨我一起跳。”

“那你又為何偏偏執著於讓我和你一同上山?”

……

為什麽讓他陪她?賀應渠心中所想,除了她,沒有人會知道。

“你若是想死,修書一封留在房裏,會有人看到的。”何必還要讓他親眼見她去死。

賀應渠很想反駁方塘,嘴唇翕動,不知要說什麽。

方塘見賀應渠迷茫的表情,一字一句道:“因為你信我,若是我說那瀑布可以逃生,那麽我便會隨你一起跳,可若是我說不可,你便會打消那個念頭。”

賀應渠擡起頭,不可置信地望著方塘,他又不是她肚裏的蛔蟲,為何他會覺得能猜中她心中所想?賀應渠剛要反駁又聽到方塘道:“既然信我,便要一直信我,信我一定會帶你離了此處。”院子太大,二人隔得太遠,方塘的嗓音輕飄飄地傳到賀應渠的耳中。

賀應渠久久未答話,方塘靜靜地立在原處。

“我只差一步便可見到阿父了……”賀應渠這次沒有壓低嗓音,明明是少女嬌嬈的嗓音,聽起來確有蒼涼之感。“我從上京逃了出來,千辛萬苦地回到涼州,也尋到了我賀家軍。我知道了阿父沒有死,阿父是被冤的,真正的罪魁禍首是涼州刺史,但是陛下卻沒有降罪於他,而那世人稱讚的章家,為了自己的利益,也在一旁陷害我阿父。我知道自己力量有限,但我又怎能無動於衷?”讓她乖乖地被關在賀府或是章家的軍營中,什麽都不能做,這與旁的看客有何區別?

方塘望著賀應渠,這是她第一次與他說她的家事,雖然這些他都清楚。

“我想找到阿父,無論前方有刺史還是別的人在攔路,都不能阻擋我找到阿父。”就算要她死,她也要死在為賀家正名的路上,而不是死在暗無天際的牢中。

方塘未說話,賀應渠也不再說話,一直到了鑼聲響起,二人都未再言一語。

鑼聲響起,眾人回到校場,大家都在為不久後的蹴鞠賽準備著,八支隊伍都選好了人,校場上的球架不多,眾人便立起幾根竹竿,將褲子綁在竹竿上做一個簡易的球架。

賀應渠六人先各自顛了一下球,而後又練了兩遍傳球,最終七人走到球架前,六人兩兩分組,立在兩側,另一人便做了校正。

賀應渠與岳至及祝佐二人在一邊,石勒與另兩人一隊。眾人剛剛站好,一旁的章巡一隊卻又走了過來,“不介意一起踢罷?”眾人當然沒有異議。

“不踢球頭罷。”祝佐道。

賀應渠搖搖頭,他們現下的每一次訓練都彌足珍貴,當然要根據場上的規則來。

岳至冷哼一聲,“場上當然要踢球頭,你當這是你的場子呢?我們可沒時間陪你消遣。”

祝佐捏了捏手心,一言不發地站了回去。

校正示意,章巡的隊伍先發球,岳至接過球,將球傳給賀應渠,祝佐卻一個挺身沖了上去,將球踢進了風流眼。

“我說你沒帶腦子嗎?方才已經說過踢球頭了,你還搶什麽球,你是球頭嗎你就進球?”岳至呲牙咧嘴,擼起袖子就向著祝佐走去,一旁的石勒連忙拉住他。

“我……”祝佐自小便酷愛蹴鞠,又天賦異稟,無論是在營中還是在別處,都是他做球頭,這是他第一次做副球頭。

賀應渠在一旁打圓場,“無事,再練便是了。”

由賀應渠這隊發球,對方接過了球傳給章巡,章巡將球踢了回來,岳至又接到了球,將球傳給祝佐,怎料祝佐又一個擡腿,將球踢進了風流眼。

“你是不是找事?”這下石勒沒有攔住(也許是他不想攔)岳至,岳至提起祝佐的領子,他昨日便看他不順眼了。

“我……”這球飛過來,他下的腳好像不受自己控制一般,只想將球踢進去。

“你什麽你啊,你你你的,你倒是說說你在做什麽,阿渠選了你這麽個隊員真算選了個大爺。”昨日找了一整日的事,今日看來又要搞一整日的事。

“那不是……他又踢不進風流眼,我踢了又如何。”祝佐似是想起一個借口,添了些底氣,將岳至放在他領口的手拿了下去,又挺了挺胸,與岳至對望,絲毫不懼的樣子。

岳至仿佛被他氣笑了,“誰說阿渠踢不進風流眼的?”

祝佐指了指身後的隊友,“他們昨日都看見了。”還有一球踢中了他的後腦。

“你也說是昨日了,‘士別三日刮目相看’,你沒聽過嗎?我們阿渠向來厲害,連三日都不用,一日便叫你,”說著又冷冷地掃向其他隊員,“們……刮目相看。”

祝佐自是不信,冷哼一聲。

岳至指了指遠處的校正,“你過來替他,”又對章巡那邊的替補說道:“勞煩兄臺了。”另一人對他點點頭。

岳至將祝佐拉到新的校正身旁,撇了他一眼,似是在說“瞧好吧你。”

校正打了手勢,石勒發球,對面的人接過球,傳給副球頭,副球頭又傳給章巡,章巡一腳踢進風流眼,岳至接過球,將球傳給替祝佐的人,那人將球傳給賀應渠,賀應渠一記卷日旋風,對面未能接到。

岳至第一時間捧了場,挑釁地望著祝佐,祝佐楞楞地望著鞠球,賀應渠竟然真的將球踢了進去……祝佐下意識揉了揉眼,明明昨日的她還將球踢到球柱上,怎麽今日便能踢中風流眼了?

一整個上午,祝佐都在一旁觀望,望著配合默契的一隊,他捏緊拳頭,不長的指甲在手心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午時,眾人結伴去用了午飯。

各隊有各自的訓練進度,是以都是隊員一起前去吃飯,而賀應渠一隊內裏又分了兩個派系,賀應渠便同石勒與岳至一同去吃飯。

“今日,有點奇怪。”

賀應渠不知岳至指的是什麽,並未答話,一旁的石勒卻問道:“什麽奇怪?”

“你不覺得少了些什麽嗎?”

石勒看了一眼岳至,岳至對他使了一個眼色他便明白岳至的意思了。

少了兩個護法。

賀應渠的思緒自然不在此地,一整個上午,她只有在蹴鞠時不會亂想。

三人用過飯後,剛要出門,岳至就捂起了肚子,“阿渠你們二人等我一下。”

賀應渠見岳至一副苦相,點了點頭,石勒揮了揮手。二人也不好立在此地等岳至,便尋了一處樹蔭,二人坐在石墩下乘涼。

“郎君為何一定要與他賭?”憑誰都能看出,賀應渠必敗無疑。勝利的希望掌握在對手身上,只有傻子對手才會放棄罷,可看那祝佐的模樣,並不是個傻的。

賀應渠卻低頭看著腳下的螞蟻,螞蟻成群地湧出土堆,賀應渠調皮地用木棍將一半的螞蟻撥到另一處。“有人賭輸,就有人賭贏啊。”

“郎君莫不是以為那等人會有良心?”

賀應渠輕笑出聲,“他自是有良心的。”只不過和她無關,賀應渠望著剛才被撥開的螞蟻成群結伴地回到方才的洞口。

石勒這下不說話了,賀應渠什麽都明白,卻還是要堅持和祝佐賭,多說無益,他若是再不閉嘴,怕是要患上和岳至一樣的毛病。

二人靜默。

又看了一會螞蟻,遠處有一個人影正在朝著這個方向跑來,石勒站起身,剛想走卻聽到賀應渠在她身後說道:“我們是一隊的,無論如何都改不變不了這個事實,我若是不相信我們會贏,怕是再沒有人會相信我們會贏了。”一個隊伍,若是從內部便亂了起來,不用外面打過來便已經輸了。

“看開些吧,比賽有輸就有贏,而又沒有人一直可以贏。”她輸得起。

岳至已經跑了過來,賀應渠站起身,三人走了。

很久之後,樹梢抖動了一下,片片落葉隨著他的動作飄落在地,毫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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