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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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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會

從有記憶起,張文德就在流浪,靠著好心人的救濟才活了下來。長到六七歲時,他師傅雲游到他流浪的城鎮,給他起了名,將他帶回了自己家,也就是那座溫馨的小院,張文德這一待就是大半輩子。

張文德不記得自己的生辰,但他記得師傅收養他的那一天——九月十四日。自那以後,這個日子就成了他的生辰。

時至今日,張文德仍記得自己被收養前他所流浪的城鎮,那是瑄朝治下一個極不起眼的小地方。張文德馬不停蹄地趕到這個城鎮,城鎮不大,他在這裏待了半個月,幾乎將整個城鎮都打聽了一遍,卻一無所獲。

一個流浪的五六歲小男孩,在城鎮裏自然是很顯眼的。而且,張文德還記得,那時的他沒人看管,自己平日裏也沒什麽事,成天就在大街小巷裏到處跑。時間長了,當地的人也都認識他。

可是,他問過的每個人的回答都是:“沒有,沒見過這樣的孩子,聽都沒聽說過。”

張文德不死心,甚至親自跑到城裏幾個流浪者聚集的地方,但還是沒有見到他想見的人。之後,他打聽的範圍又更大了些:“近幾年有沒有遇到過流浪的小男孩或小女孩,但之後去世了或者是被人收養了。”

仍是沒有。

一股巨大的恐慌從心臟蔓延至全身,讓張文德渾身發涼,上一次出現這種情況還是在剛來到這個時代,聽說自己正處於德康帝統治下的年代。

張文德離開了這裏,但他還沒有完全放棄,又將附近幾座城鎮挨個打聽了一遍,可得到的仍是相同的回答。張文德終於放棄了,他不再執著於此事。帝王陵還沒有找到,當務之急是找到帝王陵的準確位置。至於尋找這個時代的自己,他可以抽時間打聽。

張文德又踏上了一邊尋找帝王陵一邊尋找這個時代的自己的道路。一路上,他倒是也打聽到幾個特征很相像的孩子,張文德也第一時間去確認了,但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張文德的內心又不免升起迷茫和惶恐來,直到他聽說了一個八九歲孤兒的身世。

這個孤兒從前的家庭本就窮苦,誰知爹還生病死了。之後娘很快改嫁另過日子,這個孩子對她來說也就是可有可無的了。沒爹沒娘,獨自流浪。張文德已不知聽了多少個這樣的身世了,可這個孩子又稍微特殊些。

聽人說他家祖上是做生意的,還算富裕。因著做生意,男主人免不了要走南闖北。這世道本就不太平,又是做生意的,就很容易碰上搶劫偷盜的。若是碰上心思不是太歹毒的,說上幾句好話,散點錢財好歹也能保住性命。可當時需要各地闖蕩的人就不一定有那麽好的運氣,原因只有一個——活屍。

這家男主人就是運氣不好,在外做生意的時候就碰上了活屍,最後客死他鄉。可憐老家只留下個孤兒寡母,那群所謂的親戚好友也是沒良心的,見他家男人死了,便各種法子地欺壓他們。這一來二去的,家裏的錢財也散光了。好好一個富裕家庭,就此敗落下去,到這一輩就只剩下這一個孤兒在世。

張文德找到了這個孩子,彼時他正躲在街邊一角吃著不知從哪搜羅的殘羹剩飯。

趁附近沒人時,張文德偷偷給他塞了錢。孩子感激涕零,忙跪下給他磕了幾個頭,嘴裏還說著:“謝謝大善人,謝謝好心人,您就是菩薩轉世,真人在世!”

張文德沒有多說,徑自離開了。這個孩子也不是他要找的人,但他的經歷卻驚醒了張文德。他來到這個時代,煉制了活屍,又將它們投放到各地。幾乎大半的瑄朝人都受到了活屍的影響,有些人因活屍而死,有些人因活屍聲名大噪……也就是說,他無形之中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

他已經許多年沒有煉制活屍了,所以這個時代的自己不可能死於活屍手下。但也許和那個孤兒一樣,冥冥之中,百年前橫行的活屍也影響著現在人的命運。可命運無常,誰也說不準。

也許……也許最壞的結果就是,這個時代的自己早早地夭折了。

仿佛有一股寒氣從腳底傳來,又直沖腦門,張文德的身體幾乎僵硬了。

不,這是最壞的結果嗎?

張文德也說不清。

他當初為什麽要找這個時代的自己?好像是怕這個時代的自己和他有一樣的人生軌跡,那這豈不是會亂了套?

但是這種事情發生的可能性幾乎沒有,他已經改變了歷史的進程,那處於歷史這座大山下如塵埃般渺小的人類又如何不會受影響?

張文德當時甚至還想把這個時代的自己給殺了,一個時代不應該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同時存在。可是,如果這個時代的自己死了。那他呢?他張文德又是從何而來?

張文德感到很混亂,因為從始至終,他都說不清自己尋找這個時代的自己是為了什麽?應該是為了防止之後事情的走向不受控制,可具體如何不受控制,失控之後會發生什麽事,他通通不知道。

張文德再一次感到精疲力盡,現在的情況很明顯,事情的走向確實不受控制了——他找不到這個時代的自己。

***

幾年後,興和帝崩,太子即位,改年號為永嘉。

被人群推搡著擠來擠去的張文德無動於衷,他的眼珠仿佛不會轉動了似的,只直直地盯著墻上的皇榜看。

永嘉。

張文德有些恍惚,可怕的時間終於將他推到了這個路口。最關鍵的時刻就要到來,勝敗在此一舉。

上天再一次眷顧了張文德,六年後,他風塵仆仆的身軀踏上了瑄朝的西北之地。待抵達到那裏後,張文德已耗盡了體內的最後一絲力氣,他終於支撐不住,就這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撲通——

這一摔的力道並不含糊,可張文德卻笑了起來。

怨氣……一股濃重的怨氣正在他身下翻滾著……

兩世,兩百多年,張文德從未感受到如此重的怨氣。

“哈哈哈哈哈哈——”

張文德笑得癲狂。

他賭對了。

張文德終於得到了喘息的機會,他奔波了百年之久,全靠心中那一點信念支撐著。但他也知道,這喘息也不過是暫時的。帝王陵是找到了,但下一步該怎麽做,他還沒有想好。

張文德再次回到了靈武,他來此只為一件事——伏翼觀的祭典。

這祭典已辦了幾十年,拜的自然是昭文帝時代為解決活屍做出巨大貢獻的人,尤其是那個神秘人。張文德對此早有耳聞,只不過從前他忙著手上的事,也就沒有心思參加。正好現在有空閑,他自然不會再錯過。

來伏翼觀的大都是各地的道士和看熱鬧的百姓,到處摩肩擦踵,有些人甚至攀上了樹幹。張文德實在是被擠得厭煩了,也就近爬上了一棵樹。

大殿前,著祭服的人捧著禮器靜靜地站著,其中大都是白發老者。樂聲響起,那群人動了起來,他們時而走時而停,嘴裏還在念叨著什麽。

張文德難得放松下來,靠在樹幹上悠哉地看著祭禮。他很欣慰,他們道士能有如此大的聲望,這正是他想看到的。

張文德面上不由得浮起一絲笑容,然而,就在下一瞬間,他面上的笑卻僵住了,又漸漸消退,直至蕩然無存。張文德下意識就要站起身,卻忘了自己正坐在樹上,差點摔了下去。他忙穩住身體,只瞪大了雙眼望向人群中的一個人。

那個人……竟然和他有一張八九分相似的臉!

張文德已經沒有心思再看下去了,他忙向身邊人打聽那個人,很快就知道了他的名字——張文德。

同名同姓!

一絲戰栗爬上張文德的脊背,甚至連雙手都在顫抖。

這個張文德今年四十多歲,來自水雲觀,是個小有名氣的道士。

甚至連年齡都能對得上!

張文德更興奮了。

不過,這個張文德成為道士不是因為被道士收養。他雖然也是無父無母,自幼流浪,但並沒有遇到好心人收養。長到八九歲時,他聽人說吃不飽飯可以去做和尚道士,寺廟或道觀好歹有個吃住的地方,雖說條件不一定好,但總比做乞丐強。於是,他主動去了水雲觀,成了裏面一個小道士,直至現在。

張文德想起什麽,又向人打聽這個張文德的生辰。這個事情並不好打聽,張文德一連問了好幾個人才得到了回答——十月初九。

三十幾年前的十月初九,這個張文德拜入水雲觀,由此踏上了另一條人生道路。自那之後,他就將這個日子作為自己的生辰。

張文德對這個人的了解就僅限於此,但這些東西並不能證明他就是自己要找的人。畢竟兩個人的人生軌跡都不相同,張文德也無法再根據小時候的事來做證明。他唯一能想到的一點是他右大腿上一塊紅色的胎記,但是這個地方從不向外人露出,張文德就是想證實也難。

可即便如此,張文德還是覺得這個人就是這個時代的自己,即使還沒有證據,甚至他還沒有與他正式見面。心中有了這個念頭,張文德之後所想的一切都不能稱之為猜測,而是佐證。

伏翼觀的祭典一連舉辦好幾天,來自天南海北的道士們都住在道觀裏。借著這個機會,張文德又開始打聽起這個來自水雲觀的張文德,其中最重要的是他的品行。

一個人的人生經歷變了,其性格或多或少也會受到影響。張文德也無法確定這個時代的自己變成了一個什麽樣的人,如果品行不端,又有這麽一個身份在,恐怕會成為一個潛在的禍端。萬幸的是,打聽出來的結果算得上差強人意。

一個在道術上有一定造詣且品行不錯的道士,這就是這個時代的張文德。

當然,最重要的是,這個所謂的“品行不錯”不是什麽心腸熱耳根軟。相反,這個時代的張文德做事雷厲風行、不講情面,甚至覺得為了“大我”可犧牲“小我”。

而張文德就需要這樣的人的幫助。

在摸清了這個張文德的底細後,在一個夜晚,張文德敲響了伏翼觀客房的門。

屋裏的張文德以為是其他道士前來閑聊,並沒有起疑心,起身徑自開了門。

門外,張文德靜靜地站著。

門被打開,外面的涼風灌了進來。燭火搖曳,這個時代的張文德下意識擡手護住它。他隨即擡頭,想要迎接這位客人,卻正好對上了對方的笑容。

燭火照亮了張文德的笑:“幸會。”

這個時代的張文德大吃一驚,燭火也隨之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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