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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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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道

睿王府。

臥房裏的裝飾極近奢華,每一處地方無不透露著這位主人的地位。然而,此時這個主人卻病懨懨地躺在床上,旁邊有位老人在給他把脈。

一個多月前睿王生了病,永嘉帝就將太醫院幾個得力的太醫派到王府去醫治他。自那之後,永嘉帝也只是偶爾問問太醫有關睿王的情況,任誰也沒想到今天皇帝竟然親自來了王府,這可讓王府的人如臨大敵。

誰都知道永嘉帝雖寵愛睿王,但對他的行事作風卻一向看不上,每次見他都會罵上幾句。有時氣得厲害了,甚至還會鬧到不歡而散的地步。像他們這種身份地位的人吵架,受難的自然是底下的人。

太醫終於診好了脈,剛剛直起身子,永嘉帝便道:“如何?”

太醫道:“回皇上,殿下‖體內的毒已有消退的跡象了,只需堅持每日服藥,不日就會痊愈。”

永嘉帝語氣不太好:“‘不日’是什麽時候?給朕一個準話。”

太醫埋首更甚,道:“回皇上,多則兩三月,少則月餘。”

“要那麽久?”永嘉帝的聲調陡然一升。

“回皇上,這次殿下中毒不淺。”

“還有嗎?”永嘉帝突然問道。

太醫心裏一咯噔,腦中瞬息萬變,他忙道:“回皇上,微臣之前查看了殿下所服用的丹藥,其中夾雜著三四種有毒的東西。若不是用量少,發現的及時,恐怕……恐怕後果不堪設想啊……”

聽了這話,永嘉帝轉頭看向床上的睿王,冷道:“聽到了嗎?”

睿王擡眼看向永嘉帝,不知是身體虛弱還是因為別的,他並沒有立刻回答永嘉帝。

永嘉帝語氣不善,道:“怎麽?沒聽到?那朕讓他再重覆一遍。”

“聽到了。”睿王這才答話,聲音很嘶啞。

永嘉帝冷哼一聲,斥道:“你看看你現在是個什麽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

屋內的侍者恨不得將自己的腦袋縮在體內。

睿王移開視線,問道:“父皇把他們怎麽樣了?”

“誰?”永嘉帝反問。

“黃春波。”

“你還敢提他們?!”永嘉帝突然怒吼道。

此話一出,屋內的太醫侍者全都齊刷刷跪倒在地。

永嘉帝又道:“黃春波等人肆意謀害皇嗣,罪該當斬,朕已經下令把他們關進了大牢。”

“不要!父皇!”睿王撐起身子,語中帶著顫音,“父皇不要殺他們!”

“你從小到大,整天只知道交些狐朋狗友。剛開始朕只當你是消遣,沒去幹擾你。誰知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錯,做出一個又一個荒謬的事!甚至把自己的親生女兒拿去煉藥,虎毒尚且不食子,因為這個什麽亂七八糟的道術,你看看你現在還有為人為王的樣子嗎?!上次念你是初犯,朕饒了你,那個道士朕也沒有殺。但這次,朕絕對不會輕饒他!”

黃春波並不是睿王結識的第一個道士,早在四五年前,他就將一個道士帶回了王府。和黃春波一樣,那個道士也在王府煉起了丹藥,睿王也參與其中。

當時睿王要煉制一種丹藥,這丹藥的其中一個藥引是服丹者至親至純的骨肉。彼時睿王的一個妾剛剛產下了一個女嬰,也不過一個多月大,這個睿王就喪心病狂到把這個女嬰拿去煉了丹藥。這事自然瞞不了多久,孩子的母親知道後,承受不住自縊了。

永嘉帝知道這件事後,發了好大一通火,睿王也因此挨了不少罵。但永嘉帝到底還是寵溺他這個兒子,這事後來也就過去了,那個煉藥的道士則被驅逐出去。

“父皇……父皇……”睿王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下了床,來到永嘉帝面前。他跪在永嘉帝腳邊,擡頭看他,求道:“父皇,他們是神人啊!是仙長啊!他們會長生不老之術,這些年,兒臣一直在跟著他們學習如何煉制長生不老的丹藥。父皇!是長生不老啊!您難道不想長生不老嗎?兒臣很久之前就想好了,等這個藥煉出來了,兒臣第一個獻給您,讓您能夠長生不老。”

永嘉帝沒有一絲動容,滿是嫌惡地看著他:“你真是無可救藥。”

“父皇……求……”睿王想要拉住永嘉帝的衣擺。

永嘉帝卻一避,怒道:“你要是再求情,朕就把全天下的道士都殺了!”

睿王手一抖,慢慢落了下來。

***

又是一個好天氣,碧空如洗,秋高氣爽。

張老躺在院內一個躺椅上,愜意地看著面前的一切。十幾個弟子,有的在晾曬衣服,有的在拔菜地裏的雜草,還有的在捉弄著雞鴨……

“大師兄,你能幫我把這個繩子解開嗎?我解不開。”

“好,你等我一下。”

木架旁,張秋陽的袖子被擼起,還掛著水珠的小手臂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結實有力。他將手裏的衣服展開,搭在了木架上。張秋陽隨意將兩手往身上擦了擦,伸手接過了身旁小師弟舉起的紙包。張秋陽三兩下解開了繩子,又將紙包拆開,裏面堆滿了甜膩的蜜餞。

“大師兄吃。”

張秋陽捏起一個塞到嘴裏,然後將紙包還給了小師弟:“拿給師傅嘗嘗去。”

“好。”

小師弟捧著紙包,小跑到張老面前。張老吃了一個就讓小師弟到別處玩去了,他嘴裏嚼著,不由得看向了還在搭衣服的張秋陽。

張秋陽是張老收養的第一個孩子,也是他看著長大的。那時他遇到他也是在這樣一個天氣,那麽美好的陽光。或許只有日光是無私的,每個人都能享受到它的溫暖。他給他起名秋陽,也是應了當時的情景。

他如今已經六十多歲了,半截身子入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歸天了。等他走後,這裏自然是交給張秋陽料理。張老垂眼看向自己的手掌,寬厚粗糲,一眼便能看出這是一個老年人的手。

真是歲月不饒人啊。張老握緊了拳頭,每次看著自己的徒弟時,他內心深處總會忍不住艷羨。他們還這麽年輕,這麽有活力,他們的未來便如現在的日光一樣,溫暖又燦爛。

還是不甘心啊,張老心想,他還有很重要的事情沒有完成。

張老起身,走進自己的房間,又關上了窗,屋內頓時昏暗下來。他將自己用了幾十年早已破爛斑駁的衣櫃打開,將裏面疊得整齊的衣服推到了一角,最底下的木板露了出來。屋內雖不亮堂,但也能看出這木板是能移動的。張老掀開這塊木板,露出下面黝黑的洞口。

櫃門被關,張老的身影也消失在其中。

***

皇宮,承華殿。

永嘉帝正埋首於奏折堆中。

就在此時,太監推門而入,垂首道:“皇上,禮部李侍郎求見。”

禮部的李侍郎……

這個人的官職在朝廷裏自然算不上高,平日的存在感也比較低,但這段時間永嘉帝對他的印象是格外地深刻。

睿王因為服用丹藥中毒的事並不是一個秘密,這段時間,朝廷也有大臣提過此事。不過大都是說些“要處死黃春波”“要嚴查道士,嚴懲那些裝神弄鬼騙人錢財的道士”之類的話。

而李侍郎,他說:“依微臣所見,道士和和尚一樣,不勞作不服役,正是出力的時候卻整天神神叨叨的,還不如撤了他們的身份,讓他們做回普通百姓。”

此言一出,很快就得到了不少大臣的支持。李侍郎似乎倍加鼓舞,愈發在永嘉帝面前說起此事了。

永嘉帝直起身來,道:“讓他進來。”

“是。”

太監退下,一身官服的李侍郎走了進來。

果然如永嘉帝所料,李侍郎此次前來又是在說滅道的事。

“皇上,我們又不殺他們,不過是讓他們還俗,去做個普通老百姓。種地、紡織、經商……活著的門路那麽多,我們也不攔著他們。微臣也聽說了,雲州那邊的道士就多有去勾欄瓦舍賣藝的。”

“雖說現在道教不如佛教那麽出名,但難保以後不會壯大。一個佛教就吸收了不少年輕人出家做和尚,要是再來個道教,又有一撥人去做道士,那以後誰來耕田?誰來當兵呢?”

“皇上,睿王殿下才因為服用道士煉的丹藥中毒。幸而殿下福大命大,又有皇上您在,這才沒出大問題。可那些普通百姓呢?這道士連殿下都敢誆騙謀害,更別說民間的老百姓了!”

“長生不老……微臣活了五十年,從未聽說過有哪個人長生不老或成了神仙。如果真有那麽好的事,那那群道士怎麽不做?黃春波現在已經被押入大牢,他要是真有那麽大的本事,為何還沒逃出去?”

……

這些話是說在永嘉帝心頭上了,從他即位始,一直有意無意打壓佛教其實也是出於這個目的。只不過佛教在瑄朝根深蒂固,若是說連根拔起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道教在瑄朝不過是個小門小派的玩意,想滅了它還不容易?!

李侍郎又適時添火:“皇上,微臣也說了,我們不殺他們,只不過是讓他們還俗。神神叨叨煉一輩子丹藥、念一輩子的經一點用都沒有,別說侍奉父母了,就連自己都養不活,讓他們還俗也是在幫他們。如果有不聽令的,可以殺雞儆猴,其他人就勒令讓他們全部還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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