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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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被當場揭穿,裴君門卻死活不願再回裴家。直到親戚道:“你就算不願回家,也該去看看老祖母。”

當時裴君門的死訊傳來,老祖母當場便昏了過去。又在床上躺了月餘,身子才算稍稍好轉。後來又見到那具面目全非的屍體,更是不認。也是她先懷疑的裴君門是假死,這種猜想在她心中生根發芽,像藤蔓一樣密密地纏繞著一整顆心。

老祖母便要人去尋他,去鬼城尋也是她的主意。裴家自然有人心中不耐煩,但這些不耐煩在對老人家的孝順面前也不算什麽了。

裴君門終於還是回了一趟裴家,老祖母對他道:“君哥兒,你也大了,有主見了。從前我和其他長輩勸你那麽久,我知曉那些話也入不了你的耳。你不和我們說你要做什麽,我們也不問。但你可清楚,你要走的路是條什麽路?”

“知道。”

“若是受了委屈,想家了,便回來吧,祖母永遠在這個家裏等著你。”

裴君門又離開了裴家。

紙包不住火,這麽大一個人來了裴家。漸漸的,也就露了風聲出去,不過也只是在幾家親戚間流傳。裴君門在離宮不過是個普通的弟子,這件事也就沒有引起離宮那邊的註意。

是以,雖說在離宮那裴君門是個已經犧牲的弟子,但裴家人大都知道裴君門並沒有死。在裴君門的事上,裴家人非常地默契,他們不會摻和到他的事上,最多只是議論一番,但這議論也只在自家人之間,對外是半句話都不會說。

十幾年後,臨倦從陣法中轉醒,作為裴家人的他也很快知曉了這些事。

***

在修真界,被判死刑的人在臨受刑前可以提一個要求,只要不過分,都可以滿足,這也算是憫囚的一種。還有死後想要埋在何處,這也是可以提要求的。

裴君門的判決出來後,便有專門的人告訴他。他做的這些事,就是死一百回也不夠的。因而,當死刑的判決出來後,裴君門並不意外。直到來人說在執行死刑之前,他還要被剝皮。裴君門這才一頓,但隨即又很快釋然了,不是他的東西,遲早要還回去的。

講完後,弟子便離開覆命了。

聽完弟子的回話,阮鱗鴻又問道:“按照律法,死刑犯臨刑前可提要求,他有提什麽要求嗎?”

弟子道:“他說,想在慈寧城的裴宅用刑,然後和他的家人埋在一起。”

阮鱗鴻聽了這個名字,一時還沒反應過來這是哪個地方,直到身旁的臨倦提醒道:“鬼城。”

阮鱗鴻想了想,道:“不行,慈寧城離這裏太遠,那裏又混亂不堪,不適合用刑。至於第二個要求,這個可以滿足。”

弟子又去回覆裴君門,聽了他的要求被拒,裴君門倒也不是很驚訝,只心中還是難免悲涼。若是阮鱗鴻能同意他的請求,他是想在自己兒時的房間裏受刑的。裴家當年雖遭了大火,但仍保留了一些房屋,其中就包括他的房間。裏面的陳設甚至都還在,他之前去看過的。

能死在那裏,自然是好的。

後來裴君門又安慰自己,既然不能回到那裏受刑,心中想著那處地方,也算是回到了家裏。

受刑時,裴君門閉上了雙眼。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夜晚,回到他兒時的臥房。屋裏的裝飾偏孩子氣,有很多玩具,墻上還有鬼塗亂畫的痕跡。

四十四年前,那時他正坐在床上,手裏拿著玩具,奶媽一邊逗他笑一邊給他洗腳。今天是他八歲的生辰,他從早玩到晚,雖然累,但也確實高興極了。然而,沒多久,外面就響起了喧鬧聲。外面的動靜太不正常了,奶媽顧不上給他擦腳就跑了出去。

那時裴君門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手裏仍拿著玩具玩,只乖乖地坐在床上等奶媽回來。他以為這只是一個尋常的夜晚,外面只是有些小事,等奶媽回來給他擦了腳,再哄他入睡。

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

須臾,奶媽終於回來了,卻一把將他抱在懷裏,沖了出去。

那時已入夜,裴君門的腦袋被奶媽緊緊地按在她的懷裏,遮擋住了他的視線。他看不太清,只隱約看到幾處火光,還有亂七八糟的喊叫聲。

他只聽到呼呼的風聲,吵鬧聲逐漸遠離他們,夜越來越黑。他覺得好冷,奶媽的身子也在不停地抖。他說了好幾次“腳冷”,奶媽都沒搭理他。一路上,奶媽摔了好幾次,連帶著他也摔在地上。他好像哭了,裴君門記不太清了,再後來他就沒了記憶,直到再睜眼,他正躺在親戚家裏。

已經開始剝皮了,從未有過的難以描述的痛感直沖向裴君門腦門,痛得鉆心,恨不得像瘋子一樣亂叫。

裴君門卻松了口氣。

現在,一切都可以結束了,終於結束了。

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他們都說裴君門是裴家滅門案的幸存者,可這種事,從來就沒有幸存者一說。

五十二歲的裴君門又回到了八歲那年,和家人一起慘死在了那個夜晚。

***

負責行刑的修士還沒等到淩煙閣的人剝完皮,裴君門就死了。這個消息傳到阮鱗鴻耳中,彼時他正和臨倦商議事情。

聽了這個消息,阮鱗鴻只是一頓,隨即便對簾外的弟子擺擺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後續屍體的掩埋就按他說的辦。”

彼時臨倦也正看著弟子,弟子退下後,他扭頭去看阮鱗鴻,就見他眼眶中飽滿的淚水。他一楞,阮鱗鴻的淚水已滑落。

“怎麽了?”臨倦問。

阮鱗鴻搖搖頭,只胡亂用袖子擦拭,道:“可能是大仇得報,有些激動。”

臨倦垂下眼,並未多言,只淡淡地“嗯”了一聲。

阮明府的皮被埋在了離宮的祖墳裏。

至於那個閉關的石洞,據榮幸義所說,阮明府的屍體被挫骨揚灰,埋進了石洞裏。

都過去好幾年了,大概率也已和泥土融為一體了。那石洞很大,幾番考慮下,阮鱗鴻還是放棄了將泥土刨出來的想法,只是將那個石洞封了起來,在裏面做了超度的法事。

阮鱗鴻和阮晴煙去石洞裏哭著祭拜,何悅也跟著去了。

***

參加了仙盟大會,後面又發生了這樣的事,一路奔波,林安和聞知皆身心俱疲。回到仙九峰後,蘇璟便給他們放了幾天假。

沒了顧忌,第二日,林安直睡到日頭高照。一覺醒來,只覺神清氣爽,仿佛又活了過來。林安推開房門,走到院裏,就見聞知正從蘇璟房中出來。

哎?林安心下疑惑,聞知竟然沒有睡懶覺,而且,他找師尊幹嘛?

正想著,聞知已走上前,他面上難掩悲愁,道:“師弟,我要走了。”

林安被嚇了一跳,忙道:“啊?!你要……你要離開仙九峰了?”

聞知楞了一下,隨即笑道:“沒,家裏有急事,我得回去一趟。”

林安這才舒口氣,道:“不是離開就好,那你趕緊去收拾東西吧。”

聞知道:“沒什麽要收拾的,我這就走了。”

林安驚道:“那麽急呀。”

聞知“嗯”了一聲,道:“師弟,我走了。”

林安道了聲“保重”,聞知便出了青樸居。

傍晚,侍者送來晚飯。

林安幫著擺碗筷時,脫口道:“怎麽少了一……”

話說到一半,林安便楞住了,隨即無奈道:“忘了師兄沒在這。”

蘇璟在旁道:“平時都是我們仨一起吃飯,少了一個人還挺不習慣的。”

飯食擺放完畢,侍者便離了此處。

林安問道:“師尊,師兄家裏是出了什麽事?我看他挺著急的,連東西都沒來得及收拾。”

蘇璟道:“他祖父病危。”

林安拿筷子的手一滯,“哦”了一聲,沒再問了。

半晌無言。

蘇璟放下筷子,林安則低著頭喝湯。暖湯入胃,只覺身心舒暢,林安忍不住喟嘆一聲。

蘇璟卻突然問道:“小安,你有什麽事想問我嗎?”

“啊……啊?”林安差點被嗆住,“師尊為什麽這樣說?”

蘇璟看他這幅呆呆的模樣,笑道:“從離宮那回來後,我看你常常心不在焉。有什麽事直說便是,你我之間沒什麽好拘束的。”

林安下意識就想否認,但仔細一想,他也確實有心事,主要是因為那塊絹布。

從離宮回來到現在,他一直在想這件事,他想問蘇璟,又有些不敢。更何況那絹布是在他書房裏看到的,興許是什麽秘密。他若是說了,萬一師尊知道他偷看他東西,豈不是會惹得師尊不快。可後來又想著,師尊那麽好,應該不會因為此事批評他。

蘇璟這話將林安心中最後一絲顧慮打散,林安將碗放下,道:“這事其實也是我不好,之前我給你收拾書房,不小心打掉了一個盒子,從裏面掉出一塊絹布。我撿起來的時候看到上面有筆墨,像是某個房間的布局圖。因為好奇,便多看了一會兒。”

林安停頓了一下,蘇璟仍是眉眼含笑地看著他,似乎是在鼓勵他,林安又繼續說了下去。

“後來在離宮,我和其他弟子到瑤光居搜查,意外發現裏面的布局和絹布上的很相似。那絹布上有個地方被朱筆做了標記,我就在標記的地方摸索了一下,誰知道竟然真的將那裏的密室打開了。”

說到此,林安微蹙著眉,猶豫了一番,才終於道:“我……我就是覺得太巧了……心裏便一直想著這件事。還有之前在璇霄丹臺那次,師尊您竟然知道那裏有間密室。聽你當時的意思,那個地方好像連離宮的人都不知道。”

蘇璟頷首,道:“那絹布是一個故人畫的圖,她曾經在離宮居住過一段時間,對瑤光居很熟悉,甚至是密室。後來她來到了仙九峰,就是在那個時候,她畫了這個布局圖。”

林安因為驚訝,唇瓣微張,只楞楞地點著頭。

蘇璟說完這段話便沒了後話,林安知道他這是不願再多談的意思,遂忍下了再問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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