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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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燈火重重,宣明珠猝不及防地想念起母後,轉身閉目以額輕抵梅長生肩頭。

“醋醋,我在。”梅長生未動未碰她,以身為撐,輕道一句。

“阿彌陀佛。”睿德見狀目色慈悲,又似在回憶當年的景象,“好教殿下知曉,當年明帝陛下秘令老衲為柔嘉娘娘建長生殿,言道,朕崢嶸此生,征戰四方威服百姓,惟認不清此心,愧對一人,明悟晚矣。唯願禱她生生安泰,世世無憂。

“且陛下特別吩咐了,柔嘉娘娘不喜奢靡,殿室不必寬大,更不必浴金漆朱,只要供足千盞燈,令其長明便是。此事,除老衲外別無人知。”

方丈說罷,宣明珠仍抵面默然。梅長生側眸,字音輕吐:“出去。”

睿德便頷首而退。

梅長生低頭輕輕的攬住她,“醋醋,先人之事,我不知內情不好評判,只一點,你想,若你父皇真對柔嘉娘娘無情,何以寵你如珠似寶。”

宣明珠動了一下,擡起頭,那雙明澈的眼裏並無淚痕。

她背對著滿室青燈,許久輕道:“你不必寬慰我,他們的事,你不知,我其實又知道幾分呢。我母後,她是個溫柔之極的人,平生未在背後道過他人短長,更何況對待父皇,只有敬慕。

“我方才在想,我曾真心切意地怨過父皇,那麼母後呢,她心裏可有過怨懟?若母後知道父皇在她去後生悔,若在天有靈,又會作何感想?”

可母後是那般溫情如水又與世不爭的心性,她也許無怨吧,然而宣明珠作為女兒的立場,卻不能代母親去原諒什麼。

她默了默,輕勾手指,“長生,你陪我走走吧。”

梅長生道好,兩人便沿著這條長似無盡的檀臺緩緩而行。

燈芯瑟瑟青碧,只因長明燈的油膏中加入了夜明珠粉,所以長燃不熄。

燈燈受華色,宛此一室蓮。

行到中半,宣明珠仰面看到燈火間供奉著一盞泥胎觀音像。

那正是母後生前慣常所拜的施藥觀音,菩薩拈指倚膝,姿態恬逸從容,低眉慈悲而笑,極似母親音容。

宣明珠突然便覺釋然。

她面佛,無奈而笑:“補償得這麼晚,再用心,又有什麼用呀?母後你說,父皇他是不是呆?”

想起方才見過的四哥,還有從前的梅鶴庭,她脫開他的手,扭臉戳梅長生肩膀,“你們怎麼都這樣子,女孩兒對你好,便覺是應該的,便覺不值錢,是嗎?是嗎?”

梅長生沒想到她在這時翻舊賬,且是在供奉岳母的燈堂中。無措一霎,她戳一下他便後退一步,“不是,是我呆,是我蠢,醋醋,我錯了。”

宣明珠撲哧一樂。

這是她自法染坐化後,第一次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見逗笑了她,梅長生目光蓄滿溫柔,重新牽起她的手。

他以後再不會這樣了。

心底的傷,肯說出來,那結仿佛便也解了。走到青燈盡處,宣明珠拉著梅長生在蒲團坐下。

倆人背靠著背,宣明珠抱膝忽而感慨,“其實我很羨慕梅老爺和梅太太。”

梅長生明白她的意思,她生於皇家,是大晉最尊貴的女孩子,然而心底卻只是向往著一段簡單美好的感情。她活得熱烈又純粹,亦期待一個人,帶給她熱烈又純粹的感情。

他從前沒能做到——往後,“我們也會那樣好的。”

頓了一下,那把鄭重清徐的嗓音又糾正道:“不,為子不必不如父,我們會更好。”

宣明珠將頭向後抵在寬實的肩頭,笑意皎皎覆狡狡,“好啊,這句話下回我見著梅老爺,會幫你轉告的。”

“還是別,千萬別。”梅長生連忙揪緊她的手指頭,搖一搖,“殿下疼我,別讓我挨家法。”

青燈古佛下,宣明珠笑靨若景明春日裏的桃花。

這個人改了許多,唯獨懼父,還是和從前一樣。她想起一事問:“姜瑾說那日梅老爺將你背出祠堂,你醒後,父子閉門長談了一日,梅老爺教了你什麼?”

梅長生回想起那日,恍如隔世的神情,默笑,“嚴冬不肅殺,何以見陽春。就這一句。”

讀書隱士的秉性,說話就是這樣利索。他當時傷口疼得厲害,更疼是傷口下的那顆心,聽到這句熟爛到百無一用的詩,梅長生只覺父親是想往他傷口上撒把鹽。

分明說了等同沒說。

然而卻也是憑著這句話,他硬是熬過了西蜀雪山的那場嚴寒,熬過回京以來的惴惴難安,熬到見陽春。

一個熬字,底下那四點水,生生是一波一瀾以心作楫捱過來的。

宣明珠拿後腦蹭蹭他,“真就這一句?那怎麼談了一日。”

梅長生失笑,望著頭頂的藻井,“父親說關門的時間越長,母親越放心。”

宣明珠也失笑,“還能這樣啊。”

“是啊,怎麼還帶這樣的。”

他們在她父親為母親建造的燈室裏,一遞一聲談論著他的父親與母親。曲折的長廊外,銅鐘點點,曼青色的塔林間又簌然飏落下一場雪,沆碭出安謐如畫的詩情。

“你在想什麼?”

“在向岳父岳母保證,餘生長生會照顧好他二老的掌上明珠。”

過了一會兒。

“你在想什麼?”

“唔,我想著閣老今日嘴也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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