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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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是華苗新,在司天臺監正的位置上坐了四十餘年,占星揆地的本事是兩京裏頭一份。

正三品的大員,說死就這麼橫死在家中,的確茲事體大。

屍體在書房,梅鶴庭肅容過去。一路上,他非是看不出那些衙吏眼神裏的探究,這個時候,他本該在家裏守著公主醒來,可人命案不挑時辰,有冤魂等待著昭雪,容不得他閉閉眼,就真能無動於衷。

才行到書房門邊,一眼看見死者腰上那個幾乎貫通身體的醒目傷口,梅少卿蹙起雙眉。

“傷口上闊長,內狹窄,是斧頭的傷痕……斧頭,怎會用斧頭?”男人撚指低語。

姜瑾不解地問,“斧頭有何不妥嗎?”

梅鶴庭凝思不語。須知與匕首棍棒等易藏易棄的器具不同,斧頭笨重顯眼,不好掄刺,除非是臨時起意殺人。

然華大人死在自家書房,總不會是突然與砍柴的下人爭執,被對方隨手抄起家夥什砍殺了。

他將餘人留在外,提袍邁檻,走近華大人屍身旁。

同時留意周遭的青墁地磚,並無雨漬腳印。

從上方俯瞰,華苗新的身體像一棵被生生攔腰砍斷的樹,腰腹間的血腥氣濃臭刺鼻,只有腹腔底還勉強連著一層皮。

兩只血紅的眼死不瞑目大瞠著,面孔猙獰而扭曲。

梅鶴庭目光轉到死者手掌旁的那灘血跡處。

忽取帕屈身,扳開那只僵硬的手。

死者手心覆蓋的地上,有一個蘸血寫就的小篆字。

筆劃圓潤繁麗,不是流傳的任何一種篆體,梅鶴庭辨認了兩息才認出。

“討”。討債的討。

他一瞬心思電轉,胸腔狠迸一下子,當下什麼也沒想,抹指將篆字蹭去。

“堂堂大理少卿也幹銷毀證據的勾當,不怕下大獄啊?”

身後兀然響起一道聲音。

梅鶴庭轉頭。

英俊少年負手靠在門邊,一身嶄新的海青地蟒牙雲水公服,量體合身襯出年輕兒郎挺拔鮮活的身板子,腰懸一柄翎刀。

梅鶴庭收回視線。

他用帕子一絲不茍擦去指上的血,待心跳慢慢平覆了,眸底的波濤也偃息,方起身。

口中敷衍道:“梅某未賀言世子新授九門提督之職,只不過刑部的差使,不歸大人管吧。”

“我也未賀梅少卿,今日只是梅少卿了。”

新除授的九門提督避輕就重,狠狠往人心頭戳上一刀,而後輕揚下巴,看向已不覆字跡的那團血汙。

“桃花小篆,認得麼?”

“柔嘉太皇太後自創的篆體,”梅鶴庭劍眉料峭,“起筆圓收筆尖,狀似桃花瓣,故曰桃花小篆。”

他還知曉,這篆體只在晉明朝的後宮流通過,柔嘉娘娘溫慈體下,親自教宮中女史寫玩。

其中最得真傳者,

是她的獨女,昭樂長公主。

自那日翠微宮入了夢,他便輾轉查過,柔嘉娘娘當年病重時,司天臺上言後宮有木妖妨主的,正是眼前這位死狀淒慘的華大人。

“喲,做功課啦。”男人間的對話有時很簡單,一個眼神,三言兩語,言淮便知這廝已想到這件案子的背後直指長公主。

當年人砍樹,今朝斧砍人。

桃花,小篆。

暗示得太過於明顯。

言淮倚在門口,仿佛只是覷目閑聊,“梅大人不會相信長公主為了報覆,使出這種拙劣的手段吧?或者某人被休之下意難平,憑你,想要捉個把柄回敬回去?”

梅鶴庭非浮躁易怒之輩,不受他激,輕飄飄松開帕子,任一方錦墜在死者掌間。叫進下屬來進行下一步的檢屍,以及對死者家人仆從的問查。

吩咐過後,目光澹靜地走出書房。

與言淮擦身而過時,他面上淡泊,胸中終究有一團濁氣無處宣洩,背對言淮忽道:

“世子管好自家事罷!不憑我,憑你?”

往傷口上撒鹽誰不會。

言淮笑了,他知道他的意思。

如今皇帝與長公主前朝做戲,以老死不相往來的姿態示人,長公主手上還實打實掌握著京城北營禁軍。

而他,是天子近臣,也是信臣,戍邊多年,同樣有兵權在手。

梅鶴庭的言下之意無非想說:縱然長公主沒有駙馬,他若想與阿姐在一處,會引起兵政混亂、朝臣生疑。

英國公願不願意獨子娶回一個燙手山芋且不說,禦史臺不會同意,兵部不會同意,朝中深惡長公主作派的迂儒老臣們,也不樂見長公主再心血來潮禍害一名後起俊秀。

那麼皇帝到最後屈於多方壓力,也就不會同意。

言淮嘖嘖:自家後院的火都燒光房梁了,還不忘堵死別人的後路。

慘是真慘,狠也真狠。

他成心氣他,抱臂跟梅鶴庭腳前腳後走出華府,道傍左右無人,他唇邊泛起一抹痞笑。

“無妨說句敞亮話,小爺我策勳十轉,以軍功換取一樁婚事,大人猜怎麼著,那叫一個不在話下呀!”

梅鶴庭聽了未為所動,唯眼神陡然鋒厲,“知道言世子悍不畏死,七年來南疆大小近百戰,身先士卒,梟敵首級無數。

“晉明末年,生擒老蠻王麾下兩世子,逼對方退兵釋放大晉兵俘;元清二年,帶旗下承白軍攻克苗疆三城;永淳初,伐南詔,屠城都,坑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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