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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記憶(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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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記憶(6)

C區的機甲鑰匙被藏在一座木橋下。突如其來的暴雨沖刷著山溪, 水位暴漲,去拿鑰匙的陸鶴川被迫與三位隊友分開,於是不得不臨時決定兵分兩路, 並與他們匆匆約定了幾個可能的匯合點。

喻凜追著定位找到了一處山洞,燃起的火光映照著兩側山壁,陸鶴川的影子被拉得很寬、很長。

喻凜甩了甩頭上的水, 彎腰鉆進洞內。山體的遮擋使洞中氣溫明顯高出不少,寒意迅速消散, 整個人都松了下來。

喻凜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再擡頭時, 正好對上了陸鶴川的眼。

被雨水淋濕的上衣剛才被他脫下,寬闊流暢的肩膀線條在昏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 發尾滴落的雨水順著緊致的腰線流過,沒入褲腰。

因為回頭的動作陸鶴川微微側過半身,喻凜不著痕跡地掃過他輪廓分明的腹肌線條,然後無辜地沖他笑了笑。

“陸鶴川,我來告訴你名字啦。”

陸鶴川的動作一頓, 隨後很快緩過神來, 把濕透了的作訓服用枯枝一撐,架在了火堆旁邊。

喻凜往前走了幾步, 發絲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 雨水不斷沿著發梢望下滴落,他也不覺得難受, 就地在火堆邊上一坐,試探地伸出手感受了一下外焰的熱度。

“……果然還是你這裏比較舒服。”

陸鶴川低下頭, 喻凜的衣服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又不失柔韌的身形, 弓起的背拉出一條漂亮的弧線,尤其是從後方看去,狹窄的腰身仿佛只要一只手就能摟過。

“前天答應過你……唔!”喻凜剛才開了個口,一塊毛巾就當頭罩下,堵住了他的所有話頭。

等喻凜胡亂把毛巾從他的腦袋上抓下,陸鶴川已經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正拿著一根樹枝往火堆裏挑。

“先擦幹了,你這樣容易著涼。”

喻凜聽話地把毛巾搭了回去,十分粗暴地在自己的腦袋上搓了好幾下,半長的頭發被他揉得淩亂,發尾橫七豎八地亂翹著。他在雜亂頭發的遮擋下瞥向陸鶴川光裸的半身,思考要不要也像他一樣把衣服脫下來晾晾。

但兩個大男人,光著上半身在山洞裏烤火的場面,怎麽看怎麽詭異。

所幸作訓服幹得很快,沒過多久,陸鶴川就把晾幹的上衣重新披回了身上,問喻凜道:“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喻凜依舊是那套說辭:“和我的隊友走散啦。”

陸鶴川緩緩地看了他一眼,說:“你前天也是這麽說的,這兩天沒找到他們?”

喻凜眨了眨眼,語氣一下子低落了下來說:“是啦,可能是他們覺得我是個累贅,故意不想帶我,不管我怎麽找都找不見他們的蹤影,還差點因為落單被別的隊伍欺負了。”

陸鶴川掃過他袖子下隱隱現出的蝴蝶刀輪廓,心想哪個不長眼的人敢把他當累贅,又有哪些不長眼的隊伍能欺負他。

加上之前已經被他騙過一次,陸鶴川對他的話將信將疑,他把火堆下的幹柴翻了個面,半晌後,開口問道:“剛才說要告訴我名字,你叫什麽?”

“喻凜。”

陸鶴川“嗯”了一聲。

喻凜不大喜歡他這樣冷冰冰的反應,起身一晃就坐到了他的身邊。他湊在陸鶴川的身邊盯著火堆看了一會,除了劈裏啪啦爆開的木柴與迸濺的火光什麽都沒看出來,也不知道他在感興趣什麽。

“那你呢,你的那些隊友怎麽不見了?”喻凜問道。

陸鶴川覷過他貼上自己的手臂,不鹹不淡地說道:“分開了,他們從另一條路去終點。”

“唔。”喻凜思考了一下,說道,“這麽說,你們已經有鑰匙了?”

陸鶴川眸光閃爍了一下,沒有回答。

“你的包裏應該還有一塊核心、一塊生成器、一小段碳納米管……你是學機甲設計的,他們不可能讓你拿所有的東西,看來你的隊友手上還有不少材料,我路上遇到的隊伍,可都沒有這樣富裕的。”

陸鶴川偏過頭,靜靜地看向他。

喻凜不明所以:“怎麽了,我猜對了嗎?”

“實訓規定可以搶奪其他隊伍獲得的資源,我在想我阻止你的可能性有多少。以及……”陸鶴川頓了頓,說道,“能不能爭取到同時出局。”

喻凜覺得,他這個時候應該要捧腹嘲笑他一下的,至少也該調侃幾句他的不自量力。但他的情緒運作的比大腦的思考慢上很多,等他意識到“我該怎麽做”時,真要這麽做的話就顯得太刻意了。

所以他索性不笑了,只是隨意地說道:“不可能的,陸鶴川。”

“而且我也沒有打算跟你搶啊。”喻凜輕說,“一個人很不容易的,前天搶你們的食物是因為我實在太餓了迫不得已——你怎麽把我想得這麽壞?”

陸鶴川想,他好像並沒有這麽說。

“不過既然你也沒有隊友,我也沒有隊友,不如我們就一起走吧?”

陸鶴川沒有說話。

喻凜把頭一倒,直接倒在了陸鶴川的胳膊上。他的鼻尖抽動了幾下,似乎是聞到了什麽,調侃了一句:“我前天就想說了,你怎麽來實訓還噴香水啊……”

陸鶴川渾身僵硬地否認道:“……我沒有。”

喻凜心想,顧明緒身上也經常帶著香味,但和陸鶴川身上的不太一樣,她的味道幹凈清幽的麝香,夾雜著一點薰衣草的甜,而陸鶴川身上的味道是冷淡的雪,還帶了一點木質香調。

離開顧明緒之後,他很少會這樣親近一個人。

為什麽呢?

因為他長得比別人都要順眼嗎。

陸鶴川的手肘動了動,似乎是在猶豫要不要把喻凜推開。後者困頓地打了個哈欠,食指勾上他的袖子,賴唧唧地說:“……別走,會冷。”

於是,陸鶴川又挑了幾根枯枝丟進火裏。

火焰再次升騰,喻凜懶倦地閉上眼睛,洞外的風聲還在嗚咽,似是孩童的啼哭,卻意外地調動起了腦袋裏的困意。

“……真打算和我一起走?”突然,陸鶴川輕聲說道。

喻凜連眼都沒睜,像是在半夢半醒之間含糊地“嗯”了一聲,抓著陸鶴川手臂的力道又緊了一些。

很暖和。

陸鶴川低下頭,看著他枕在自己手臂上的側臉。竄動的火光映著他的輪廓,一點暖色的碎光在他的鼻尖游移,像是一只敏感的野貓退去了警惕,神情意外的放松,沒有任何防備。

“你到底想做什麽?”陸鶴川無聲地問。

喻凜的出現太過奇怪,從第一天遇到他開始,這人就不像一個普通的參賽者。

但奇怪的是,陸鶴川並不覺得不安,大概是喻凜從未真正對他們出手,即使是在前天遭遇時,他明明有機會讓他們全軍覆沒,卻只是玩鬧一般地掠走了食物。

洞外的風聲漸漸減弱,雨勢也減小了許多。兩人的影子被火光投射至洞壁上,時而拉長,時而縮短。

喻凜微微靠在他肩上,呼吸漸漸變得平穩。陸鶴川心頭的疑慮在這片刻的安寧中不自覺地被壓下,他伸手勾過火堆旁的外衣,輕輕搭在喻凜的身上。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動作,喻凜微微掙動了一下,嘴裏嘟囔著什麽,卻沒完全醒來。

陸鶴川的目光在他的後頸上停留了片刻,隨即收回視線。

喻凜的體溫隔著作訓服的一層布料傳遞過來,擾得他心緒紛亂,幽微的火光卻帶來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溫暖氣息。

他動作輕緩地靠上洞壁,手卻還僵持著這樣不算舒服的姿勢。

火堆裏的一根枯枝猛然炸開,火星四濺,將洞中的寧靜打破了一瞬。

……

翌日清晨,洞口透進的微光將兩人照醒。喻凜先動了動,揉著眼睛坐了起來,舒展了一下睡得僵硬的四肢。

面前的火堆已經完全熄滅,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木柴燃盡後的餘溫。

陸鶴川睜開眼,在喻凜看不到的地方活動了一下酸麻的手臂,才說道:“準備出發吧。我和嚴嘯他們約好傍晚在渡口匯合,這段路不好走。”

喻凜隨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側過頭露出懊惱的神情:“啊……那可要麻煩你照顧我啦。”

陸鶴川看著喻凜,那句“你還會需要別人照顧嗎”幾乎要脫口而出,但他最後還是把這句話咽了回去。

晨光穿過茂密的樹葉,灑在大地上。暴雨洗凈了山間的空氣,鼻腔都彌漫著一股清新的泥土香。

簡單洗漱過後,二人向腕表上的終點位置出發。

一條山溪將C區腰斬為南北兩塊,嚴嘯他們南行,穿過平原地帶去往終點。而陸鶴川繞道D區,從聯通兩個區域的枯川渡口與他們匯合。

一路山道險阻,但比這再覆雜的地形喻凜也都經歷過,對他而言實在算不上什麽,只是越接近渡口,他的心就越是空蕩起來。

說不上是什麽感覺,大概就像是逐漸被人遺棄的老屋,墻壁斑駁,窗戶緊閉,光線透不進來。屋子裏寂靜得如同無邊荒原,落不下的思緒好似風中漂泊的塵埃。

他那時尚且不知道這種感覺是因何而起,但在多年之後,或許明白了一點。

因為到達枯川渡口意味著他要和陸鶴川分開,他不參與後續的機甲戰鬥,所以下次見面就不知道要到什麽時候。

他不想這樣。

可是當年的喻凜並沒有意識到,他只是本能地,想要留下什麽。

然而一直走到了枯川渡口,喻凜都沒想清楚自己還能做些什麽。

……

作為D區到終點的最後一站,枯川渡口周圍的生態環境可謂覆雜。

由於植被繁盛,陰暗潮濕,無論是樹根纏繞的地方,還是葉片堆疊之處,都藏著無數奇異的蛇蟲鼠蟻。

陸鶴川路上把大多數可能存在的生物情況都和喻凜交代了一遍,可是沒想到還是著了道。

鱗蛾是這片區域特有的生物,翅膀上覆蓋著細膩的鱗片,就算在微弱的光線下都能散發迷離的色彩。藏在翅膀下的粉末會在扇動時脫落,形成細閃的塵埃。

當成群的鱗蛾迎面撲來時,陸鶴川立馬做出反應,扯著喻凜的手腕就往旁邊的樹後躲避。然而喻凜的動作比他更快,等陸鶴川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

他捏著一只鱗蛾的觸須把它從蛾群中擒出,送到眼前剛要細細端詳翅膀上的花紋,兀地撲騰的翅膀掀出了大片的粉末。

雖然喻凜及時閉上眼睛,屏住呼吸,但還是被迷住了眼睛,又被嗆得咳嗽了好幾聲。

陸鶴川迅速抽出軍刀把從他指尖逃脫的鱗蛾斬成兩斷,回過頭時,喻凜正茫然地靠著樹幹滑落坐下。

“真難過,讓它跑了,本來還想帶回去收藏的。”

“鱗蛾是枯川渡口特有的蟲子,粉末會致幻,之前不是已經說過了,你怎麽還……”陸鶴川嘆了一口氣,從背包裏取出一瓶清水和幾張紙巾,上前扣住了他的肩膀。

喻凜下意識地想要伸手擋開他的桎梏,被淚水和粉末糊住的眼睛掙紮著想要睜開,另一手又不受控制地想要去揉。

“別動了。”陸鶴川有些無奈,松開手去抓喻凜的那只手,阻止了他的動作。出乎意料的,喻凜竟然順從地停了下來,輕聲說道:“可是它們的很漂亮,我沒忍住……”

陸鶴川用紙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他的眼睛,盡量克制地避免觸碰到他敏感的皮膚。

紙巾擦過喻凜的睫毛時,他的鼻子微微皺了一下,像是被撓到了一般,故意吐氣將他吹開。陸鶴川垂下眼,感覺他這副模樣就像一只不聽話的貓,總是挑釁著他的底線,卻又讓人無法真正責怪。

撲在掌心裏的氣息如同躁動的火苗,陸鶴川的心都仿佛被點著了火:“別鬧。”

喻凜低低地笑了幾聲,拖長了音調,帶著一種撒嬌的語氣,仰頭望著他:“陸鶴川,你好了沒有啊?”

陸鶴川斂下眼皮,目光在他幹澀的唇上滾過,呼吸近乎凝滯。

但喻凜對他這副無所適從的模樣樂在其中,心情愉悅地挑了挑眉。

陸鶴川知道自己又被他戲弄了一道,確認外面已經沒有鱗粉殘留,才慢慢收起了紙巾,說:“好了。”

喻凜的睫毛顫了顫,再次睜開時,眼中已經恢覆清明,在昏暗的光線下更顯幾分靈動。

陸鶴川不太自在地挪開視線,目光穿過低矮奇異的樹群,望向不遠處的河流。奔騰的河面翻滾著混沌的泥沙,層層浪花翻湧,岸邊的植被在水勢的沖擊下搖曳不定,一道索橋貫通南北,瞧著卻有著飄搖。

喻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好像明白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眼中的光忽然暗了下來。

“我的隊友在對岸,等過了渡口,我會和他們匯合。”陸鶴川冷靜地說道,試圖打破他們之間詭異的氛圍,“你打算去哪?”

喻凜明知故問:“你這是要和我分開了嗎?”

陸鶴川沈默片刻,點了點頭,說:“是。”

內心的空蕩愈發嚴重起來,老屋逐漸飄搖,漏進的風冷冷地吹動,破碎的墻面外,荒蕪的原野不斷擴張。

陸鶴川有自己的隊友,他會回到他們身邊,同行一路的自己只是短暫地和他交匯了一瞬。

就如同之前的十幾年出現過的、存在過的人和事一樣,沒有什麽東西是真正屬於他的。

喻凜猛然想起了德雷斯上周看過的青春偶像劇,混亂的思緒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靈光。

如何讓一個人長久地記住你呢?

“真可惜。”喻凜故作遺憾地說著,身體卻在朝著陸鶴川不斷挨近,“以你們隊伍現在的積分,應該可以拿第一吧?”

陸鶴川睨了他一眼,似乎是在審視他的目的,然而喻凜的臉上除了機械模仿出的笑意,什麽都瞧不見。

“我不知道。”陸鶴川說,“但我們說為了第一來的。”

喻凜不在乎這些,但他心想,陸鶴川在意就好。

“陸鶴川,你真的很誠實。”他賴唧唧地說著,毫無預兆地抓上了陸鶴川的小臂,“你是一直這麽誠實,還是只對我誠實啊?”

他想要借著陸鶴川起身,卻十分“不小心”地踉蹌了幾步,又十分“不小心”地摔在了陸鶴川的身上。

喻凜漫不經心地想,那個偶像劇的女主應該是這麽做的吧?

陸鶴川用手臂支著他的腰,無處安放的手掌在半空中顯得格外局促。

看他這個樣子,應該沒有做錯。

喻凜一邊想著,一邊掃視著他緊繃的側臉與緊抿的唇。

“那你找到混跡在隊伍裏的‘鬼’了嗎?這項任務可是積分裏最高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饒是陸鶴川再怎麽心不在焉,也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然而不給他反應的時間,喻凜微涼的胳膊貼上了他的脖頸,促狹的眼睛驟然放大,柔軟的觸感在唇上一觸即離。

河面上風浪翻湧,燥熱的風跌跌撞撞地從身側跑過。昨晚迸濺的火花重新浮現,一簇簇地在心頭炸開。陸鶴川整個人都宕機在了原地,所有的感官抽離,耳邊一片寂靜,唯有喻凜的呼吸聲還在回蕩。

他低垂著眼,直勾勾地盯著喻凜顫抖的睫毛,挺翹的鼻尖蹭過面頰,被吻潤濕的唇緩緩離去。

“你……”陸鶴川不由自主地張開嘴,卻看到喻凜緊握的手掌攤開,掉出了一枚鑰匙。

“陸鶴川,現在你們不是第一了。”

喻凜狡黠地笑著,陸鶴川卻沒來得及震驚,只感覺脖頸一重,便失去了意識。

但是陷入黑暗之前,他好像聽見了喻凜似有若無的聲音——

“後會有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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