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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記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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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記憶(1)

喻凜也是在很久之後, 才明白那幾年發生了什麽。

大概是星歷時代的人們經歷了更加豐富多彩的生活,他們見證了無數星球的壯麗景色、不同文明的獨特風情以及科技發展的神奇體驗,加上星際探索是一項漫長而艱巨的任務, 巨大的時空距離或許一輩子都無法填補。人類渴望更多的時間去探索和體驗,想要避免因個體生命的終結導致某些關鍵知識的流失,於是, 雲嶺之中有一群大膽的人提出了“提瑞西亞斯長生計劃”。

喻凜就是這個計劃中唯一的幸存者。

星歷336年,雲嶺基因組研究所的幾名幹事帶著他們研究了數年的成果來到了第二星系的約克星上, 在一座深山中建立了研究基地。而他們的“研究對象”,不言而喻。

接受註射的“實驗品”幾乎沒能撐過半天, 唯一幸存的喻凜也走上了他們預料之外的“岔路”。

根據研究基地與後來顧明緒提供的體檢報告,喻凜控制情感產生與調節相關的基因出現了特定的缺失, 導致情感表達相關的神經遞質合成、受體功能等受到嚴重影響。

肌肉蛋白合成相關的基因過度表達,肌肉力量比正常人類高出數倍,肌肉耐力基因也有所增強,可持續高強度活動的時長遠在常人之上。

感官系統中,由於光敏蛋白基因突變, 他對光線的敏感度提高, 對快速移動目標的捕捉力大幅增強,聽覺頻率擴大, 嗅覺與味覺的敏感度降低, 但對危險化學物質的嗅覺識別能力仍然保留。

至於大腦結構,則出現部分與情感處理相關的腦區神經連接異常, 運動協調相關的腦區神經纖維密集,神經信號傳導速度加快的情況。

免疫系統中的部分基因也受到了優化, 但可能存在特定的免疫缺陷,體檢報告上暫定空白。

從數據上看, 他似乎並沒有表現出長生的任何特征,甚至還可能出現早衰、免疫系統失衡、精神網崩潰等風險。

只可惜,那些研究人員用盡了所有方法,都沒能再覆刻出第二個幸存者。

直到星歷338年的冬天,非法研究東窗事發,第一星系的特遣隊逮捕了基地所有研究人員,也帶走了喻凜這個“殘次品”。作為重要的人證,雖然他連半句話都說不清楚,但他還是輾轉了各處“配合調查”,直到聯盟法庭對基地相關人員的判決結束,他才在各方勢力的爭奪中,被送到了顧明緒的手上。

如果沒有這樁“醜聞”,顧明緒那年本來應該升任基因組研究所的副所長,不知道是對同僚的所作所為寒了心,還是別的什麽原因,總之,顧明緒毅然決然地交了辭呈,從雲嶺離開。

顧明緒是個很奇怪的人。

顧家在聯盟樹大根深,顧明緒自小接受的就是首都星的精英教育,她在雙親和睦、兄友妹恭的環境中長大,身上既有富家小姐的嬌矜,又有我行我素的自由與灑脫。

最開始到她家的時候,喻凜總是一個人蹲在窗前,靜靜地望著外面的景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麽,他就像一個在那處紮了根的蘑菇,蘑菇不用思考,也不會說話。

顧明緒總是不厭其煩地陪著他。

她會問起他的名字,問起他在福利院的幼年時期,問起他那些已經長埋地底、面容模糊的朋友們。她還會說起自己的少女時期,說起她令人又愛又恨的幼稚兄長,和她那正處於人嫌狗厭階段的大侄子。

“你想出去玩嗎?我哥家的附近好像開了個主題公園,那煩人的小子辦了年卡,一到周末就往裏面跑,改天我把他的卡搶了,帶你瀟灑去怎麽樣?”顧明緒蹲在他的旁邊,海藻般的頭發披散下來。她的五官放量很大,巴掌大的臉上幾乎沒有多少留白,最引人註目的便是那雙眼。

那個時候,她將近四十,性格還是咋咋呼呼,比十一歲的喻凜還像小孩。

沒等到喻凜的回應,她也不覺得遺憾,只是就這麽陪他蹲著。喻凜對痛覺相關的感應遲鈍,蹲上再就也沒有任何反應,但顧明緒卻不一樣,還沒過幾分鐘,她就罵罵咧咧地抱著小腿直哼哼。

但喻凜還是沒有看她一眼。

喻凜在研究基地待了一年多,養成了無比精確的作息習慣,每天早上六點醒,七點就要吃早餐,顧明緒卻懶惰慣了,從前在雲嶺時就經常踩點上班,更不要說現在成了“無業游民”,恨不得天天睡到大中午。在第三次被喻凜搖醒時,她忍無可忍地購置了一臺家居機器人,設定好了程序,把喻凜的三餐都交給了它。

但對於當時的喻凜而言,進食只是為了保持生理機能,至於好不好吃,愛不愛吃通通不在他的考慮範圍。顧明緒卻特別喜歡吃零嘴,尤其喜歡各類甜食和果幹,每次還都非要給他塞上幾口,再給他介紹塞進嘴裏的東西是個什麽滋味。

他那時吃不出來是什麽味道,直到很久之後,在謝知讓的家裏,吃到了他的奶奶遞來的李幹。

當時只道是尋常。

大抵就是如此了。

家裏的零食禁不住顧明緒霍霍,很快便見了底,顧明緒硬拉著他出門“補貨”。大包小包的東西太多,顧明緒提不動,而瘦小的喻凜一手便扛了起來,無聲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顧明緒站在原地楞了一會,後知後覺地跟了上來:“要麽我們今晚不在家裏吃了,機器人做的東西一股流水線的味道,我帶你去試試我最愛的那家海鮮怎麽樣?”

喻凜依舊沒給她回應。

突然,天陰沈了下來,雨點驟然落下。兩個人躲避不及,直接被淋成了落湯雞。

所幸大采購的超市離顧明緒的住處很近,她拉著喻凜就飛快地往家裏跑。

喻凜覺得她跑得很慢,但這樣被人牽著的感覺前所未有,很奇怪,雖然形容不出來,但他卻莫名地不想放開。

本來他十分鐘就可以跑回去的路,被顧明緒拖累成了二十分鐘。

結果誰也沒想到,兩個人晚上一起發起了燒。

在沒有喻凜之前,顧明緒一向過得大大咧咧,今天回家之後難得警惕,又是招呼機器人去煮姜茶,又是囑咐喻凜換下衣服洗個熱水澡,還很有先見之明地含了一片感冒藥,可是半夜還是不慎著了招。

手腳虛浮無力渾身發燙的顧二小姐只能掙紮著從溫暖的被窩中強制開機,昏昏沈沈地爬到喻凜房間,本來嫌麻想用手給他量量溫度,發現不太管用又換了額頭,最後實在沒辦法才認命地拿了溫度計。

然後一大一小兩個人,大晚上地雙雙入院吊水。

喻凜軟軟地歪倒在她的懷裏,身上還披著顧明緒的外套。冰冷的液體通過輸液管流進他的血液裏,他微微蜷縮起手指,勾住了顧明緒的衣角。

顧明緒第一次在他的臉上見到類似眷戀的情愫,原本又熱又脹的腦袋都在瞬間清醒了過來。

自她見到喻凜的第一眼起,無論周遭發生了什麽,他永遠都是一副無悲無喜的模樣,仿佛一尊游離於塵世之外的雕像,永遠不會回應。而如今,他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這點脆弱,哪怕只有微末的一絲,哪怕連他自己都沒有感覺到,都讓他看起來像個正常的小孩了。

顧明緒擡手撫摸著喻凜柔軟的頭發,替他更換了已經發燙了的退燒貼,心血來潮地說道:“我給你取個名字吧?”

喻凜的身份證明是特遣隊臨時辦的,因為問不出信息,只能根據研究基地報告上的編號,在姓名那欄填了個“零”字,看起來著實不太像真人該有的名字,之前來給他輸液的護士都詫異地看了看幾眼。

“‘零’不太好聽,與它讀音相近的字也都差不多,寓意也不太好。不如叫‘凜’吧,跟我姓其實也行,但萬一被我家老頭老太知道了,可能會把我念叨死……我從前有個很崇拜的作家,姓喻,不如就隨她吧。”顧明緒喃喃自語了好一會,都快把自己念困了,才琢磨出了一個名字,“就叫‘喻凜’吧,要是你長大後,不太喜歡,就自己換了。”

顧明緒捋著喻凜的頭發,昏昏欲睡,就在她以為自己仍然不會得到任何回覆的時候,突然聽到喻凜稚氣未脫的少年嗓音:“……凜。”

“什麽?”

顧明緒感覺自己大概是燒出了幻覺,耳邊卻再次響起喻凜微弱的咕噥:“喻……凜。”

這麽大的一個人,差點就因為這兩個字,在醫院裏哭了出來。

喻凜和顧明緒一起生活了一年多,顧明緒雖然離開了雲嶺,但顧家的產業依舊可以支持她的研究。她將家裏的一半空間改成了研究室,但研究的不再是以前的課題,而是另一種技術。她想嘗試能否逆轉喻凜身上的改變,想讓他重新擁有缺失的七情,恢覆或進化或退化的五感。

喻凜戴著耳機總是安靜地陪在她身邊,裏面播放著顧明緒精心挑選的童話故事。可這樣的生活註定不會長久,因為基地的研究人員接受審判時公布的材料之中就包括了對喻凜的研究數據。

聯盟成立後,各個星球上的戰爭並沒有完全停歇,各單位即使早就在進行仿生戰士的開發,成果卻不盡人意。喻凜的生理指標與感官能力讓他具有巨大的作戰天賦與潛伏素質,AS諜報中心多次派人上門討要,都被顧明緒罵了回去。

然而胳膊擰不過大腿,盯著喻凜這塊肥肉的人多到難以想象,喻凜只記得那段時間的顧明緒睡得越來越短,精神越來越憔悴,直到某天出門後久久未歸,喻凜從白天等到晚上,又再次等到來熹微的晨光,都沒能看到顧明緒。

最後,他等來的是AS派來的幾名特工。

只是在被帶上機甲車的那一刻,他好像聽到了顧明緒的聲音。

“喻凜!我會接你回來的……”

喻凜望向窗外,張了張嘴,說了一個:“好。”

不過顧明緒應該是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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