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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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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 121 章

風聲漸起, 火光跳躍著映照在他的眼底,群鬼的哀嚎漸漸變得低沈,漫天的灰燼與煙霧中, 一道影子緩緩浮現,似真似幻。

燕渡山一身青袍隨風揚起,身後的霜攜劍散發著凜冽的寒光。他垂下眼眸, 神情淡淡地看著喻凜,眼中卻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情緒。

“你是何時發現我的?”他一字一頓地問道。

“猜的。”喻凜彎起眼睛, 笑著說道,“我想師尊這般關心我, 應當不會放心我一個人出來。沒想到居然被我賭對了。”

燕渡山一路上都隱藏得很好,出了寒江春嶼後, 喻凜再沒有嗅到他的氣息。但他本能地知道燕渡山一定會跟上來,這個猜想也在到達松莊的第一個夜裏得到了應召。不過他並沒有打算提及那晚的事情,畢竟他這臉皮薄的師尊若是被當場拆穿,恐怕要羞憤地甩手離開,然後又是十天半個月不理人。

“師尊, 路椎已經殺了重華脫困離開, 而我不信他那條路,想試試其他的方法。”喻凜說道, “只是如今修為尚淺, 風吹野後三式還沒學明白,往日更未讀過經書, 只好求師尊臨時授劍。”

燕渡山問道:“你是為了破陣,還是為了渡人。”

喻凜想了想, 回答道:“我的劍會告訴師尊。”

既是佛經衍生出的劍法,若心中沒有濟世之心, 與尋常殺招也無甚區別了。

燕渡山沈默不言,目光落在喻凜身後的火海,與靈犀廟倒塌的木門上,廟外的魂靈像是掙脫了束縛,爭先恐後地湧了進來。

他手腕一翻,霜攜出鞘,鋒利的劍刃在火海中撕開一條路,方圓幾裏的火苗都畏懼地向後退開,留出了一塊焦黑的土地。

喻凜知道他這是同意了。

手中的長劍微微震顫,靈力在劍身上湧動。耳邊回蕩群鬼的哀嚎與悲鳴,仿佛在業火中無盡地掙紮,渴望解脫,卻又不得解脫,腳下的大地都傳來嘆息的聲音。

“心隨劍動,劍隨心生。”燕渡山輕聲說道,那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天際傳來,裹挾著一股檀香浸染的風。

喻凜的心隨之一暢,身遭濃艷的紅都像是在頃刻間消散,空蕩寧靜的夜如潮水般湧出,取代烈火的灼熱。手中的劍顫動不止,他跟隨著燕渡山的動作揮出一劍,劍氣如清風般擋開,輕柔地安撫過躁動的火焰。

風吹野最後三式分菩提、須彌、蓮華,皆是燕渡山昔年於寒山寺所創,有菩薩慈悲之相,亦有金剛怒目之相。劍影婆娑縱橫之間,寒山寺的松濤聲如在耳畔,禪音陣陣,佛陀低語,沈沈鐘聲回蕩,檐間的銅鈴當啷地響。

燕渡山手中旋劍,似點燃一盞佛前的幽微孤燈,燈中燭火並不耀眼,卻止住了群鬼不安的行動,連嗚咽的風聲都安靜了下來。

二人的劍舞行雲流水,輕盈飄逸,劍氣刺破了熊熊烈火,劍意上纏繞的梵音將整座靈犀廟,乃至整個松莊都籠罩了起來。

喻凜一開始只是模仿著燕渡山的劍招,可越到後面,他的劍法越發流暢,宛若在天地間潑墨作畫。劍光與清風交織,他與燕渡山的劍交錯而過。

喻凜擡頭,撞進了燕渡山深邃的眼底,頂著不屬於雲宿的那張臉,沖他扯著嘴角促狹一笑。散去的烏雲露出了皎潔的月,清輝的光投落在他的臉上,臉上原本故意壓得柔和的線條都變得銳利,一時之間竟有些雌雄莫辨的美感。

燕渡山掩下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不自然地撤回視線。心跳還在砰砰作響,他緊繃著臉,故作平靜地袖袍一拂,劍氣在空中回旋,形成了一道道無形的漣漪。

以靈犀廟為中心,火勢漸漸消退,群鬼的哭嚎叫喊也越來越輕,直至散在了夏夜涼爽的微風裏。層層疊疊的虛影自腳開始瓦解,那些苦痛與掙紮,不甘與糾葛,悲憤與惋惜都消散在了天地之間。

收劍的那刻,喻凜晃蕩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受這股劍意的影響,他的靈海前所未有的充盈起來,隱隱有突破的征兆,血液翻騰著,尾椎骨燃起微末的熱意。

他壓下這股奇怪的感覺,一回頭,瞧見了一張熟悉的臉。昨日賣她包子的老嫗站在一群年輕的鬼中間,面色慘白,身上卻沒有焦黑的痕跡,應當是病死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見了喻凜,她微微瞇起了眼睛,本就溝壑縱橫的臉上牽扯出兩片蜘蛛網般的笑紋。

“她記得你。”燕渡山說道。

喻凜說:“很快就會不記得了吧。”

在這個世界,死者有輪回,等她過了奈何橋,喝了孟婆湯,前塵盡斷,也會忘了從前受過的苦楚了。

燕渡山瞥了他一眼,目光掃過他身上的雅青胡袍,眸光微微一閃,語氣生硬地說道:“既已不需要騙他,為何還要維持著這副模樣?”

喻凜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居然還未解除化形的法術。

不過剛擡起手準備捏訣,看到燕渡山偏過頭不願瞧他的模樣又頗覺得有趣,於是三兩步地轉到他的面前,傾身歪著頭,吊兒郎當地說道:“師尊覺得我這化形的法術學得如何,這張臉變得好看嗎?”

燕渡山抓緊了霜攜的劍柄,頗為冷淡地朝他的臉覷了一眼,半晌後,才道:“尚可。”

“只是‘尚可’嗎?”喻凜好奇地追問道。

燕渡山悶悶地應了一聲,問:“你還當如何?”

喻凜搖了搖頭:“算了,能得師尊一句‘尚可’,也算是無憾啦。”

說罷,喻凜便解除了化形的術法,恢覆了雲宿的身形相貌。與此同時,周遭的廢墟也在頃刻間如熒光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亂石林立,荒草遍地的原野。

“這裏是……”

【重華遺府。】

“重華遺府。”

“雲宿”和燕渡山的聲音一同響起,喻凜的視線向四周一轉,鎖定在了不遠處被亂石簇擁著的那柄劍上。

那柄劍修長筆直,劍柄銀白雕花,劍身卻是幽藍色,冰裂一般的紋路盤旋纏繞,鋒利的劍刃在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不讓塵。

偌大的重華遺府,不會還有第二柄這樣的劍。

一只長尾山雀撲扇著翅膀從遠處飛來,端看外形,與靈犀廟中見到的那只幾乎無甚差別。

山雀在劍前停下,化作了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模樣。尚未長開的眉眼瞧起來乖巧又稚嫩,同他的原形一般,都是第一眼就讓人心生愛憐的類型。

只可惜在場的兩人一妖都對這張臉免疫。

“你是第一個從松莊進入遺府的人。”雀妖歪著腦袋,圓潤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們,似乎是在打量這兩位消解了重華執念的人,“自主人死後,那個被他收入洞府的鎮子就變成了旁人難以踏足的幻境,他的一抹神念留在那裏,我只踏足了一次,就被驅趕出來。”

喻凜想起了那只被自己輕而易舉捏散的雀鳥,問道:“所以你在松莊中的自己身上,留下了記憶?”

雀妖搖了搖頭,語氣失落:“那應該是主人留下的記憶,我只要一進去,修為便會被壓制,和普通的鳥沒有區別。”

“……唔。”

“松莊的事是主人的心魔,當年他歷劫之時也是被勾動了這段往事,才身死道消,如今應當是無憾了。”雀鳥說道,“為報恩情,遺府之內,只要是二位想要的東西,梁逸必定親手奉上。”

【……上輩子我們來的時候,可是闖了好多的陣法才到了這裏。】“雲宿”的語氣有些酸,【沒想到這次居然這麽……】

“雲宿”本來想說“居然這麽輕易的就到了小劍陣最後的石林”,但回想一下,松莊的那一路也不比闖陣輕松到了哪去。

【唔……你可以把整個遺府想象成一個游戲,你上輩子走的那條路是常規打法,而“松莊”屬於隱藏地圖,需要隨機觸發,一旦完成就能直通結局。】

“雲宿”說道:【你這樣一解釋,我反而更不懂了。】

明明每個字都知道是什麽意思,可連在一塊卻有很多陌生的詞匯,但這些都不重要。

【我們還是先拿不讓塵,免得他又出來搗鬼。】“雲宿”說完,才意識到他們來到這裏這麽久,竟還沒見到路椎,按道理他們在松莊內耽擱的時間,路椎應該早就到了才是。

未等他開口,喻凜已經問出了他的心中所想:“在我之前也有人從松莊出來過,你見過他嗎?”

梁逸支著腦袋回憶了一下,說:“如果你說的是那個和你長得很像的人,他應當被傳送到了入口處,正同剛入遺府的那群修士們搶奪月見草吧。”

他就知道殺死重華是錯誤解法,所以路椎才會被傳送到了入口處。

可是什麽叫和他長得很像?

路椎的那張臉和雲宿哪裏有相似的地方,這雀妖怕不是個臉盲罷?

他還在疑惑中,旁邊的燕渡山卻擡起手,在他的背上輕輕一推,說道:“先去拔劍。”

喻凜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應了一聲“好”,然後轉頭對梁逸說道:“我只有兩個想要的東西。”

“第一,我要不讓塵。第二,我要交你這個朋友。”

這話一出,不僅是雀妖,連“雲宿”和燕渡山都楞了一下。

007看不下去,出聲說道:【誰家交朋友是用這個語氣啊?】

【不然你要我怎麽辦?這樣不是直截了當嗎,整那麽多彎彎繞繞幹什麽?】喻凜不解地說道。

007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雀妖緩過神來,“噗嗤”一笑,他雖生得臉嫩,但畢竟也是活了兩百多年的妖怪,形形色色的人見了很多,還是頭一回見到這般的。

“好啊。”他頭頂上的羽毛都晃了三晃,眼睛彎彎的,像個月牙似的,“朋友我可以交,但是不讓塵,得你自己去拿,如果它願意認主,我不會攔著。”

“那我就不客氣了。”

喻凜緩步走入亂石中,矗立著的長劍散發出幽幽寒氣,像是在阻擋著生人的接近,喻凜馭起全身靈力,單手握上劍柄。

寒意一瞬間從手掌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要將他全身的血液都凍結成冰。靈力與劍氣相撞,騰起的氣浪撩起一片飛沙走石,不遠處的燕渡山橫劍相擋,在周身開辟出了一塊真空帶,將梁逸一同囊括了進去。

澎湃的劍意湧入身體,好似將他的經脈靈髓都伐洗可一遭,地上的石頭開始崩裂,不讓塵發出錚錚清澈的鳴響。

這本就是屬於雲宿的劍,屬於他的氣運,他奪不走的一生。

胡亂塞進儲物囊的鎮志掉出,砸在了劍旁,登時散發出金燦燦的光。書頁嘩嘩翻滾,最後化作了數道星火,竄入喻凜的身體裏。

那是重華仙尊的輕語呢喃,是他百年修行的成果。

是不讓塵上任主人的認可與傳承。

石崩劍出,喻凜被掀起的風浪甩出了石林,踉蹌後退了好幾步,撞在了燕渡山的懷裏。

他偏過頭,勾起嘴角,得意地對燕渡山一笑,把劍遞到他的眼前:“你看,我就說一流的劍法,一流的劍客,該配一流的劍。”

燕渡山垂眸,溫柔地應了一聲。

喻凜尋思著他懷裏舒服,本來還想再尋個姿勢靠著偷個懶,不想身形凝滯,兀地吃痛一聲,捂住了胸口。

“疼……”

洶湧的力量在丹田肺腑湧動,如潮水般一股又一股地沖撞著每一處經脈和竅穴。血脈中仿佛有火在燒,躁動的血液仿佛要沖破皮肉。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無數倍,風聲、鳥鳴、花香,乃至遺府中肆意攢動的靈氣都清晰可聞。

燕渡山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快速用靈力一探——

“你要突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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