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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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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 110 章

風的氣息變了, 青竹層層疊疊的葉翻湧著層層疊疊的浪,嘩嘩作響,橋下的清溪被吹皺出道道漣漪。

燕渡山的手指一頓, 恍惚想起,方才高臺之上聞楚青狀似無意的話。

她靠在椅背上,百無聊賴地往嘴裏丟了一顆葡萄, 囫圇地吞了下去後,才說:“奇怪、奇怪。我原先為你算過, 你命中該有一個徒弟,不至於孤獨終老。可前幾日再算, 這個徒弟莫名沒有了,但現在又有了, 實在奇怪。”

她再算的日子,正是在他在寒江春嶼見到喻凜——和那個人的日子。

“他為何殺你?又為何殺我?”

燕渡山沒有問他如何確定夢中的事是否會發生,而不是他臆想之下的幻象。他這樣問,相當於已經相信了喻凜口中的未來。

連燕渡山自己都不知道這樣的信任是從何而來。

喻凜眨了眨眼,低下頭靜靜地看他。半晌之後, 許是覺得這樣的姿勢太像教導主任作話, 他嘚啵嘚啵地跑到燕渡山的身側,頂著他探究的視線蹲了下來。

不知禮數。

燕渡山皺了皺眉, 剛想要訓斥, 就聽到喻凜說:“在我的夢中,他與我一同拜入萬相宗, 他嫉妒我的天賦好,所以故意接近, 裝作欽慕於我的模樣,花言巧語騙了我的感情。”

說著, 喻凜垂下眼睛,似是想起了傷心的事情,擡手抹了抹眼下,再次撩起眼皮,那雙眼中已經浸潤了一層盈盈水光,把眼眶都染得通紅。

配上雲宿那一張昳麗的臉,五分的演技就演出了十足十的可憐。

“因為師尊早就看穿了他的蛇蠍心腸,一直反對我與他來往,他心生怨懟,趁師尊突破之時痛下殺手,又在我為師尊神傷之時趁虛而入,最後剮了我的妖丹,借著你我的修為一路突破到元嬰九階,離出竅只有一步之遙。”

喻凜仰著頭,漂亮的眼睛自下而上地註視著燕渡山。

然後,他毫無征兆地環抱上了燕渡山的腰身,把整個腦袋都擠了進來,聲音悶悶沈沈的,還帶了點含糊的哭腔。

“我被噩夢驚醒時心有餘悸,本以為只是尋常夢境,卻沒想到那日親眼見到了他和師尊。”喻凜吸了吸一鼻子,恍然大悟道,“難怪我一見師尊就覺得熟悉。”

燕渡山的後脊背都僵硬了起來。自他出生起,便從未同人如此親近過。被攬住的腰身不自在,緊繃的背也不自在,無處安放的手懸在半空,一句“放肆”在口中百轉千回。

最後,他的右手輕輕落在了喻凜毛茸茸的腦袋上。

手感很好。

“……那你為何又要把他留下?”

“危險的人要放在身邊,才好監視他的行動,以防他再次害人。”喻凜貼著燕渡山的下腹,大概是還殘留著一點妖獸行徑,他的腦袋胡亂地蹭了兩下,“我又不願他留在寒江春嶼同我分享師尊註意,可若是讓他進入內門,又太便宜他了。”

“他若是有心向上,我或許考慮放他一馬。他若仍想害我,我也不會手軟。”

喻凜一邊說著,一邊抓住腦袋上的那只手,側過頭輕輕在燕渡山的掌心裏貼了一下。

“我睚眥必報,師尊可願幫我?”

燕渡山沈默著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不料喻凜緊緊地抓著他的指尖不肯松開。他斂下眼皮與後者無聲地對峙片刻,終於還是敗下陣來。

“好。”

此刻,在數十裏外的萬相宗主島,路椎已經在廣場上等了快一個時辰。未入宗的那些人或空手而歸,或拿了島上得到的靈植滿意離去,偌大的廣場上只餘他一人。

萬相宗的弟子第三次來提醒他收徒結束,不必再此逗留。路椎忍著怒氣,咬著牙裝模作樣地回道:“多謝這位師兄,可我答應了朋友在此等候,他若不來,我是不會走的。”

心裏卻在和445罵罵咧咧:【該死的雲宿不是說好的,出來後和燕渡山求情把我收入外門,結果他到好,瀟瀟灑灑地跟在燕渡山回了寒江春嶼,把我一個人撂在這裏!】

445一言不發。

路椎越想越氣,他本就在玲瓏塔裏消耗了大量精力,如今又在太陽下暴曬了許久,腰臀腿都酸脹得不像話,席地而坐又顯得形象詭異,只能來回踱步咬牙硬撐。

【他不會是拜師了樂不思蜀,所以把我忘了吧?】路椎罵道,【草。要真是這樣,我之前那麽辛苦闖關豈不是白幹!】

445:【你現在只能相信他。】

【你快幫我想想還有什麽辦法辦法……】

路椎正喊著,餘光又看到先前那個弟子轉了回來。他臉上的不耐煩再也壓制不下,剛想開口說:我已經說了讓我再等一下你還想要怎麽樣?

就聽到那位弟子說道:“小友可是路椎?”

“……對,我是。”

“師尊方才傳音,讓我領一位名喚‘路椎’的小友到外門弟子住處報道。”那弟子說著,擡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小友隨我來。”

路椎大喜。

雲宿果然沒有忘記他!

他先前的惆悵與煩躁頓時一掃而空,春光滿面地同人道了個謝,正要隨他離去,卻感一陣冷風自西北方向襲來,頃刻間帶起了他們的頭發與衣袍。

不只是他,連那個弟子都楞了一下。

“等我一下!”那弟子喊了一聲,就匆匆朝著西北的方向跑去。路椎疑惑,想了想,還是跟了上去。

出了萬相宗的廣場,是一片斷崖,崖下十丈的九曲溪水橫流,隔絕了萬相宗諸島。

而在西北方向,寒江春嶼上的山巒高聳矗立,洋洋飛雪飄落而下,呼嘯而來的北風嗚嗚咽咽,宛若刺骨的尖刀,冷冽異常。

風中夾雜著萬千劍意,但修為低微的路椎並不知曉。

那弟子欣喜非常,喃喃念叨:“居然是引碧霄十三式……”

不僅是他,其他島上的弟子也紛紛被這股寒風吸引,納罕驚艷之聲此起彼伏。

路椎不明所以地問道:“師兄,這是發生什麽了?”

那弟子興奮地說道:“是破軍長老的引碧霄十三式,空裏流霜!我也是第一次見。”

“常說劍仙一招可撼天動地,破軍長老此劍能引風雪,突破成仙指日可待了!”

路椎瞧著他這副不值錢的驚羨模樣,表面笑嘻嘻地附和,心裏卻在罵道燕渡山這又是裝什麽逼。

總不能是給雲宿炫耀他的劍法吧?

自己在這裏等了這麽久,雲宿倒好,在他的親親師尊那裏看表演呢!

寒江春嶼的雪越下越大,鵝毛大的雪花頃刻間覆滿山頭,一片銀裝素裹。

喻凜抓著方才被劍氣挑斷的襟扣,掩下了大敞的領口。

本以為燕渡山傳音宗主之後就會給他安排住處,讓他好生休息。卻不想這位新任師尊不按常理出牌,當即就抽出佩劍霜攜,要他試探他的身法。

喻凜從前再怎麽能打,也止步於“凡人”的範疇,燕渡山雖壓了修為,但畢竟與他的戰鬥體系還隔了一個維度,饒是他出手狠辣、行動敏捷,還是被對方驚天的劍意給削下了一縷頭發,割破了半片衣襟。

棋逢對手,喻凜的戰意就這麽被吊了起來,然而燕渡山卻不願繼續對壘。他的視線淡淡地掃過滑落領口處裸露的皮膚,在滿目綠意中白皙得像是羊脂玉般。

“我所創霜攜劍法,共三招七十二式,你每日晨起同我練劍兩個時辰,我會一一將其傳授於你。”

話落,燕渡山撇開視線,足間輕點,躍至浮雪殿殿頂。

“此劍乃引碧霄最後一式,空裏流霜。”

喻凜正要追上的腳步一頓,仰起頭,只見燕渡山舉重若輕地朝萬丈竹林揮出一劍——

一劍霜寒十四州。

霎時間,長風四起,漫天的飛雪清淩淩地落了滿身。

喻凜伸手接下一片雪花,把他攏進掌心。

雪豹生於雪域,常年活動於雪線附近。雖然雲宿已化形成妖,但萬相宗地界的氣候偏暖,即使是在寒江春嶼這種終年涼爽的地方,也終究不適合雪豹生存。

旁人不知道燕渡山此劍為何,但喻凜的心卻如明鏡一般。

殿頂的劍修身如飛絮,悄然落地,霜攜劍臨空轉過漂亮的銀色劍花,歸於劍鞘。

喻凜拱手作揖,笑盈盈地道了聲:“謝謝師尊。”

燕渡山自覺目的被他輕而易舉地覺察,面色都不自然地沈了幾分。他抿了抿唇,目光掃過喻凜落了雪花的腦袋,不置一詞地進了殿內。

眼見燕渡山沒了影,喻凜把緋色小刃一收,往後一倒,躺進了厚厚的雪堆裏。

【你先玩會。】他傳音同“雲宿”說道,【看你剛才都快饞死了。】

“雲宿”畢竟還染著雪豹天性,聞言頓時操控著身體變為獸身,毫無顧忌地在雪地裏滾了一圈,滿身的絨毛都沾上了雪沫,連鼻子與胡須都沒有放過。

等滾夠了,“雲宿”問道:【你為什麽要告訴他路椎的事,不怕他不信嗎?】

【他會信我的。】喻凜說道,【哪怕我給他編了個漏洞百出的謊,他也一樣會信。】

就是可能會先生氣地把他爆捶一頓——唔,不過好像連林鶴當時都沒捶過他。

大概會先自己生個悶氣,把他晾個幾天吧。

“雲宿”略帶失落地說:【我從前未與他接觸過,確實不知他的性格。】

【放心,就算是你那輩子的燕渡山,應該也會無條件相信你的話。】喻凜難得有閑心給人做心理疏導,雖然仍是一副漫不經心的口吻,【畢竟他和你難兄難弟……】

話還沒說完,最先察覺到殿內動靜的“雲宿”先一步縮了回去,把身體的掌控權全數還給了喻凜。

後者剛反應過來,從雪堆裏拔出腦袋,甩了甩身上的雪,正要重新化形,結果身後長長的尾巴一撩,又把他整只豹都摔進了雪裏。

再然後,就聞到了燕渡山身上的雪松冷香。

他一手提溜著喻凜的後頸軟肉,一手圈過雪豹的尾巴,把他從雪地裏拎了起來。

雪豹的尾巴根部最是敏感,手指摸過那塊時,喻凜下意識地發出一聲近似貓叫的粗啞悶吼。

只可惜燕渡山沒能察覺他的不對勁,手背輕輕掃開他毛間沾染的雪,舒服得喻凜再次忍不住地發出聲聲“喵嗷”的低吟。

然後就聽見抱著他的人無情地說:“忘了說,每日還要靜坐參悟三個時辰。”

喻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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