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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章(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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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章(三合一)

顧青時並未註意到霍塵的內心活動, 他只是在憂慮到時候該怎麽避開霍塵。

畢竟……

青年蹙了下眉,他很少給出承諾,但霍塵逼著他給過好多次了。

這種感覺實在不好。

興許是走神, 也或許是因為愧疚和煩躁。

手腕上傳來溫熱的觸感,顧青時垂眸看過去, 發現霍塵在側頭看他,“想什麽?”

“沒事。”

屈指頂開了那個礙事的手。

但霍塵莫名又壓住了,似乎是在玩游戲,蓋住人的腕骨。

顧青時:“……”

隨他吧。

大人無意去管。

倒讓作亂的孩子心臟怦怦跳。

顧青時只是把手放在餐桌上, 還在思考, 996說的消除痕跡會不會順利。

霍家的事……水到底有多深。

田村的事顧青時無意去思考霍塵以何種方式“報仇”, 他只是擔心方式是否合理且正確, 以及安全性的問題。

至於他五歲以前的事——

“顧青時,我快生日了……”霍塵按住人的脈搏, 趴在桌子上,擡眸去看他,眼眸很是黑沈沈的。

青年這才回神,擡手想要抽回來,但霍塵用了點力氣。

顧青時掃了他一眼。

松開了。

“嗯, 今年要什麽?”顧青時側頭問人, 擡手用勺子攪動了下紅棗粥,有熱氣微微泛上來,吊燈的暖黃燈光顯得人有些親和。

霍塵看得有些入迷, 嘴唇張了張, 倒也說不出什麽。

要什麽, 要的又不能給。

“說話。”顧青時有時候會懷疑霍塵在學校是不是有些什麽交流障礙,因為每次都要提醒。

霍塵支起身子來, 想了想,也只是退一步道,“其實和小時候的生日一樣就好。”

顧青時心想那沒什麽難度。

再給讓他做一個蛋糕。

“我要一百個那樣的生日。”

“……”

顧青時擰眉去看人,“長命百歲就長命百歲,造得什麽句?”

“那不一樣……”霍塵拌嘴道。

“有什麽不一樣的?”

“就是不一樣。”

……

那天晚上過得還算和諧,以至於後來成了霍塵心頭最好的一段回憶,藏在被窩裏咀嚼的那種。

*

陳書寒假並未閑著,他在警局辦公室裏翻報紙,陳年舊報紙,日期是九年前的。

他倚靠在沙發上,修長的手指撚著紙頁,眉眼微垂。

門那邊傳來動靜。

陳書放下手裏的東西,站直了身子,見人過來後,“父親。”

“在這裏別這麽叫。”男人將外套脫下,身後有人接了過來,“老章,你先出去吧,中午了你也吃點飯。”

司機聞言便出去了。

陳書還站在原地,換了個稱呼,“陳局。”

“嗯,在看什麽?”陳建鄴揮了揮手,一張泛黃的報紙被遞了過來,他只是大致掃了一下就知道,“翻完A6櫃子裏的東西記得放回去。”

“知道了。”

陳書沒走,只是彎腰給父親倒茶,神色很是平靜。

“霍家那孩子最近和你有聯系嗎。”

茶水微微外溢,動作有些不穩。

“抱歉。”

陳書立馬把茶壺放下,拿起紙巾認真地擦了擦,杯沿溫度很高,水漬瞬間蒸發消失。

陳建鄴面色略沈,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不一刻,一杯茶被重新遞了過來。

“下次用心。”

陳書指腹被燙得很紅,他只是說,“好。”

茶水清香又爽口,倒是解乏。

陳建鄴看了下那張舊報紙,紅色大字標題處在正中間,很是醒目。

——私人福利院竟全是殘障兒童?揭秘地下人體器官售賣鏈!

或許存在誇張的成分,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沒錯。

“他目前在家裏禁閉,並沒有外出。”

陳建鄴並不意外,畢竟從幾年的觀察來看,這個孩子倒是很聽那個年輕人的話。

倒是不像霍家人。

“接著說。”

陳書撚了下虎口的疤,接著道,“霍塵並不知道霍家會來認親的事,他養父似乎並不打算告訴他。”

陳建鄴對此並不奇怪,只是同自己兒子說,“你也不必告訴他。”

陳書不著痕跡地蹙了下眉。

“霍家自然沒有大動幹戈地去找那孩子,那就大概已經給了緩沖時間,這段時間不必再去找那孩子聯系,別惹事端。”

陳書只能應好。

九年前那一期的報紙整張都在報道那件事,正面反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字,陳建鄴看了一會就放下了。

擡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和趙家孩子的事我似乎還沒問你。”

……

大約淩晨時分。

陳書坐在私人拳館的休息室內,靠著墻壁呼吸,喉結上滑過流動的汗液,青筋若隱若現。

他捏著手機,猶豫,又似乎不是猶豫。

霍塵畢竟是他名義上的朋友。

最後只是發了個短訊。

[睡沒睡?]

霍塵此刻正半跪在主臥的床邊,玩弄著床邊人的手指,白皙,修長,他順著人的指縫穿了過去。

十指相扣。

眼眸深沈,又很貪戀的靠在人的手側。

他今晚喝了調理的中藥,副作用是嗜睡,進入深度睡眠後很難醒過來。

手機傳來輕微的亮光,霍塵眉宇有些煩躁,他不舍得松開顧青時的手,只是垂眸看了兩下,回了個句號。

陳書不知道對方在做什麽,但知道人這會沒睡,他嘴角一片烏青,腰背上也都是些橫縱的傷痕,那是今晚新添的,木棍打的。

他陷入了糾葛之中,發,還是不發。

三分鐘後——

[霍家會來認親,這件事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就在這個月底。]

陳書發完就仰頭看著天花板,呼吸有些快速,汗液流淌在傷口處,刺痛感從皮膚滲透到骨髓,最後延伸至整個後腦勺。

他盯著天花板,想起一張臉來。

消息沒能發送出去,因為午夜拳擊館內的互聯網不是很好,霍塵這邊陰差陽錯地沒有受到任何消息。

顧青時第二天一早醒來的時候,覺得指骨有些酸,像是做了很久的手部運動似的。

996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跑出來了,端端正正地飄在半空中,豆豆眼的光線一會亮一會暗的。

似乎是在加載信息。

顧青時擡手托了一下它,996才堪堪回過神,自動地飛到他的肩膀上了。

【具體時間有出嗎?流程告訴我。】

996認真道:【根據主線劇情人物而定,時間浮動範圍:1月-2月。消除痕跡預估流程:1、職業痕跡;2、生活痕跡。遵循物理撤銷法則。】

顧青時輕微蹙了下眉,物理撤銷法則,是他碰過的東西也一並消失?

這個事情暫且沒有思索出問題來,手機傳來久違的震動聲。

——你什麽時候能處理好?

傅斂。

顧青時只是看了一眼就把手機扔到一邊了,起身去陽臺透了透氣,但視線隨意一掃,發現花盆裏的薄荷葉光禿禿的。

“……”

算了。

996出來觀摩了一下,甕聲甕氣道,【青時,青時,你要好好教育他,他這樣是……私闖民宅!】

顧青時彎腰扶了扶歪歪扭扭的薄荷葉,也不在意,只是說,【從哪裏學的,這是他家。】

話說到這裏,他的動作突然一頓。

很快就不是了。

顧青時擰了擰眉,覺得這實在不像自己,多愁善感。

大約半月之後,日歷變為了一月二十二日。

Z市也飄起了小雪,又一年的冬天來了。

傅斂在落地窗前看雪,手裏把玩著一個茶杯,身後有人在不斷地匯報。

“9月-10月,顧先生沒有再去醫院,但去了中醫院抓了中藥,那邊說是失眠問題。”

“10月-11月,青少年會所藏匿新型毒|品煙案件被曝光,於十月底所有新聞撤銷,霍家小公子被帶進戒毒所。”

“12月初,顧先生與霍家人會面,涉及監護權轉移問題,但預計何時轉移並沒有打探出來。”

“12中旬,顧先生前往田村,似乎與當年撿到霍塵的那戶人家有所攀談,後去祭拜一二。”

……

聲音很是恭敬,說得詳略得當。

傅斂只是垂眸看了下手腕上的表,眉眼有些戾氣在,怎麽還沒處理完。

拖沓。

他似乎有些煩躁,單單是這幾天就忍受不了,記起來他怎麽不來找他。

傅斂在大樓裏踱步,桃花眼狹長又冷淡,指骨捏著茶杯微微發力。

“接著觀察。”

身後的人退下了。

【宿主,你太心煩意亂了。】一道機械音憑空響起。

傅斂微微站定腳步,眉眼微擡,朝著一處問道,“你怎麽過來了?”

【上面有人投訴我,我過來看看。】

……

一月二十三日傍晚,十一點三十分。

霍塵暫且沒有再做過那種古怪的夢了,他幾乎確認夢裏的事是真的,無論如何規避都會發生。

既然如此,他先一步做好準備,將那些東西扼殺在搖籃就好了。

只不過……

顧青時來這麽遲,無論他的目的和別人是否一樣,他都要給他最好的。

金錢、財富、權柄……總有一個他能要的。

他燥熱地睡不著覺。

霍塵從床上下來,走到書桌那裏,拿出來抽屜裏的隨身聽,修長的手指拉著耳機掛到耳朵上。

調頻了一下。

裏面傳來不同時段的對話,嗓音是略微清冷的,一字一句仿佛在耳膜上敲打。

讓人心快速地平靜下來。

“阿姨說你沒好好吃飯?怎麽回事?”

“中午我有事,推到兩點給我打電話。”

“嘖,不要打,晚上給你回,忙。”

“不回。”

“這次也不回去。”

“明天可能會回。”

“二十分鐘後回去……”

錄音裏面的人仿佛是一塊寒冰,捂不熱的那種,但經年累月之下,也偶爾見到一絲縫隙。

霍塵仿佛個執拗的人,盯著那一絲縫隙過活。

他自動按照那個人安排的軌跡生活,學校、朋友、交際,他該走的都走。

這樣就會讓他高興嗎?

指針在往前不斷地走動,霍塵心浮氣躁,手指撚著耳機線,喉結滾了一下。

十二點了。

全新的一天到了,二十四日,他又長了一歲。

他要去要獎勵。

要去。

少年熟練地趁著月色去翻陽臺,耳機線被珍重地放在抽屜盒子裏,那裏面還有些雜亂的破爛。

眼鏡盒、風衣帶子、用剩的紙巾。

零零散散,是隱秘心事的寫照。

主臥的窗戶很好拉,沒費什麽力氣,霍塵貼著陽臺的墻壁,側眸往裏去看。

床上沒人。

去哪了?

慌張的情緒占據主導,他本能地往裏走了幾步,顧青時呢?

他來看看他,怎麽沒人了?

顧青時從樓上推門進來的時候,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站在他床邊的霍塵,穿著單薄,頭發被身後的風吹得亂亂的,雙手微微往後背了下,像個闖禍的小狗。

“去把陽臺窗戶關了。”顧青時只是淡聲吩咐了下,把門關上了。

霍塵腦子裏不斷地構思如何解釋的問題,反正上次也被發現過,就說沒有敲門,他就是來看看。

他看看怎麽了?

“去。”顧青時擰眉催了下。

霍塵頓時回了神,心裏蕩起一陣漣漪,脾氣還這麽差。

他起身去把陽臺的窗戶關了,現在是冬天,院子裏還有些殘留的雪。

“不嫌冷麽?過來。”

身後傳來平和的嗓音。

霍塵自動就過去了,仿佛是什麽本能反應一樣,他一招招手,自己就過去了。

顧青時從樓下拿了一杯牛奶上來,放在床邊的托盤上了,他面容平和,看不出什麽別的情緒,似乎也不打算過問自己的養子為何半夜造訪。

他只是擡眸看了下人,霍塵現在長得確實很高,九年前也就勉勉強強一米多點,嚴重的營養不良。

長這麽大了。

顧青時似乎是覺得仰頭很累,“去拿板凳。”

少年不動彈,只是屈膝蹲了下來,手圈著人的膝蓋,有些許試探地成分在,見人沒有推才仰頭去看人。

床頭有小夜燈,暖黃的燈光,顧青時的眼窩有個不深不淺的影子。

沒有那麽疏離,反倒有些親和。

“聽不懂?”

霍塵把眼眸移開了,自顧自地說,“我不坐那個彩的。”

那是小孩子坐的。

“那起來,別老是坐我腳邊,沒出息。”顧青時伸手打算把孩子拉起來。

但霍塵順理成章地蓋住了那只修長瑩潤的手,還是不起。

“我沒出息。”

“……”

顧青時垂眸看著霍塵,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去田村問的事,心裏難免起波瀾。

他倒也沒有再推他,只是身子微微下傾,問,“是不是半夜偷偷來我房間?”

沒有遲疑,沒有停頓。

很直白地揭穿了。

霍塵掌心發出粘膩的汗了,心臟漏了半拍,面容沒什麽大的變化,他咬了下舌尖。

“你上次把我花盆打碎了,記不記得?”語氣慢條斯理,聽不出是質問還是閑聊。

霍塵把臉側到一邊去,有點悶。

“不記得。”死不承認。

上面傳來一陣輕笑聲。

霍塵莫名覺得有點惱,但剛擡頭去看他,頭頂頭發被摸了摸。

他頓時連身在何處都忘得幹幹凈凈。

“沒有怪你。我回家回得太少,沒陪過你多久。”顧青時心想他還是有所移情,把他帶在身邊也只是單親,等到回了霍家就好了。

起碼屬於正常家庭。

他也就摸了兩下,剛準備收走,霍塵就抓住了人的手腕。

又貼了上去。

“顧青時,你怎麽不睡覺?”黑沈的眼光倒映著青年的臉,霍塵開口問。

顧青時聽到這話後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接著說,“正好你來了,給你說幾句話。”

小狗沒想到自己沒有被批評,不由得肆意妄為,把人的膝蓋圈了圈。

貼得緊了些。

顧青時皺了下眉,但也沒說什麽,只是道,“你學會做飯了沒有?”

“你餓了?我會做啊,我下去給你做。”人當真有起身下樓的動作,不過被顧青時原封不動給捏著脖子帶回來了。

“不是。”

霍塵莫名,“那問這個做什麽?”

“問問。”

顧青時垂眸看著人,也沒有慌張,只是接著說,“要和阿姨親知道不知道?阿姨帶你時間更多。長大了也要親,記住了。”

霍塵雲裏霧裏,聽不明白,但是他知道顧青時喜歡聽什麽話。

他又趴在人膝頭,嗯了一聲。

視線掃過床頭櫃那裏,托盤上有杯牛奶。

顧青時今天又失眠了?怪不得這個點還沒睡。

“林園府的房子我半年前過戶給你了,怎麽又不去了,不是喜歡嗎?”

霍塵見人沒有推開自己,便愈加放肆地貼著人的膝蓋,像是找到了歸宿一樣,低聲道,“喜歡。”

但你這段時間不是又沒去那裏住嗎?我去幹嘛。

顧青時其實也不知道說些什麽,霍塵除了有些時候性格有些……不知道怎麽說,嬌氣。但其餘時候還是很優秀的,從小學什麽都很快,也沒有抱怨過。

很聽話。

先前給的那筆資金他也沒有浪費,下面的人說做得很好,甚至於有天賦。

想來也是遺傳霍家的。

顧青時也不知道囑咐他什麽,畢竟他也沒教他什麽。

“你之前在福利院那本書……”

毛茸茸的腦袋擡了起來。

顧青時:“……”

怎麽現在還記得。

“以後別看了,不要代入,不要共情。”

霍塵難得沒有回答。

直到臉被輕輕扇了一下。

他微微偏頭,臉色沒什麽表情,只是在想,顧青時今天話怎麽變多了。

脖子下的動脈微微跳著,有些發漲。

“嗯。”

顧青時聽出了人嘴裏的敷衍意味,蹙眉捏著人下巴扳了回來,鼻梁高挺,眉眼深邃,黑沈沈的眼珠子裏倒映著自己。

他有一瞬間的遲疑。

這是他養大的嗎……

“聽沒聽到?”

霍塵擡手抓住人的手腕,拿了下來,難得有些不高興,

顧青時抽了下,沒抽動,垂眸去看。

松開了。

“我聽話。”霍塵移開了眼睛,略微垂了下頭。

顧青時確實沒什麽好說的了,只是覺得腕骨發燙,仿佛還殘留著人掌心的溫度。

他覺得古怪,發燒了嗎?

霍塵額頭的發被人往上撇了撇,冰涼的手指抵了過來。

少年往前頂了頂。

唇蹭到了人的掌心。

顧青時收回手看他的時候,霍塵擺出一副無害的表情。

“今天我生日,你送我什麽禮物?”少年輕聲問道,像是喃喃自語。

“白天你就知道了,現在不給。”

霍塵有些遺憾,“不給啊……”

跑過來也沒糖吃。

他覺得喉嚨像是有火燒起來一樣,難受。

霍塵索性半跪在地板上,上身抱著人的膝蓋,也不松開,也不走。

只是等。

他總要討點東西來。

不開心。

霍塵看著顧青時,眼眸就這麽盯著,一點不避開。

對方從床頭櫃那裏拿來那杯牛奶,過了一會了,不算太燙。

“要不要喝?”

霍塵睫毛纖長,他仰頭問,“這杯也有安眠藥?”

顧青時略微頓了下。

“我喝。”語氣平靜。

“你餵我好不好?”杯子遞過來的時候,霍塵又要求道。

顧青時幾乎想要放棄,動作已經要往回收了,但少年湊了過來,帶著人的手腕去喝。

他真的長大了。

液體順著喉嚨往下進,喉結來回滾動。

沒多久喝完了。

霍塵擡眸看他,黑沈沈的,看不出裏面的情緒。

少年只是趴在他膝蓋上,悶聲道歉,“我半夜沒來過幾次,你不要生氣。”

騙你的,我每天都來看看。

顧青時的手指被輕微地攥住了,指腹被揉了揉,“上次的事我知道錯了,我沒有再出去過,我聽話的。”

手指纖長又泛著瑩潤的光澤,少年吞了口口水。

“你是不是生氣了,明天是要出去嗎?你一出去就餵我藥。”

似乎是真的忍不住了,霍塵孩子氣地抓住人的手,拉了過來,蹭了蹭。

“我喝,別生我氣。我在家等你。”

語調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聽不清了,勾著人的手腕也漸漸地垂了下來。

顧青時彎腰摸了摸人的臉,仔細看了一下。

【情感波動超過四十,已接近危險值!警告一次。】

顧青時沈默了許久,但還是彎腰去攬人,藥效發揮得很快,這是996提供的,選得副作用最小的那種。

花盆碎了好幾次。

還當他不知道。

顧青時沒有建立過親密關系,對於這種行為也沒有什麽好的辦法,他只是知道人來過,並不清楚做了什麽。

但看孩子那沒出息的樣子,估計就是湊過來趴手邊睡。

小時候就這樣。

996此刻也飄了出來,在旁邊也不知道該幫些什麽忙,白天任務估計就結束了。

它繞著主角看來看去的。

額……這是睡著的狀態嗎?人類這麽容易就睡了,看來那主系統給的藥沒過期。

藍色史萊姆打算湊近檢查下。

“996,起開。”顧青時嫌棄人礙事。

它只好灰溜溜地挪開位置,但正當準備休眠去,卻突然感覺一股視線感。

驚悚——

它回頭去看,只是發現已經意識模糊的主角,對方腦袋仿佛沒有力氣一樣靠在宿主身上。

頭發蓋住了眼睛,看不清楚。

996有些不開心。

顧青時把人半抱到了床上,給人蓋好了被子,也說不上來什麽。

為了避免最惡劣的事情發生,他只能采取這種方式。

他看了霍塵三個小時。

天色漸漸開始亮了起來,青年起身下樓了。

主臥安靜至極,床邊少年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大約三十分鐘後。

“呼呼——”霍塵滿嘴血腥地坐起來了,他視線昏昏沈沈,手腳無力。

三個小時,足足三個小時。

藥效都吸收的差不多了。

他心中強烈的不安促使他咬破唇裏的軟肉,全靠疼痛感和藥物起效的緩沖期撐過這三個小時。

少年跌跌撞撞地下了床,去了主臥的衛生間,竭盡全力地幹嘔,用手扣挖嗓子眼。

但為時太晚,霍塵吐不出來什麽,只是一些胃液。

他急切地想要出去,到底為什麽要餵他藥。

顧青時要做什麽。

但霍塵沒走出來洗手間,他貪戀顧青時在他睡著的時候摸他的臉,根本不願意掙紮。

看了他三個小時。

今天怎麽了?

霍塵視線很是不穩,面前的景象不斷模糊、搖擺、重疊,他抓不住門把手。

為什麽今天的藥這麽不對勁?

出去,他要出去看看怎麽回事……

但身後仿佛有萬千破地而出的鬼手在撕扯他一樣,即便他已經發覺了不對,但依然被牢牢地禁錮在原地。

仿佛命運給他上了個鎖鏈一般。

少年跌跌撞撞地倒在門口,額頭被磕到了,唇角滲出點血漬來。

他沒算到自己會心甘情願地去喝藥,也沒算到顧青時會看他三個小時。

早晨很快就到了。

保姆一如既往地做好了飯,也沒有問小霍為什麽下來,這幾天都起的比較遲。

還是先生考慮周到,原先她就總覺得那孩子眼底老是有烏青,看著睡眠狀況很不好的樣子。

這些天餵點藥還是好的,起碼昨天看著就一點黑眼圈都沒有。

青少年,還是多睡睡好,健康最重要。

顧青時無意吃早飯,他只是在客廳等著,面色極為淡漠,不過多時門外就來了幾輛車。

浩浩蕩蕩的一批人就進了家門。

陳芳看到這陣仗還是嚇了一跳,顧青時見人來問才似乎回過些神來,仿佛先前的自己是個沒有感情的木偶一般。

他站起身來解釋道,“陳姨……您後續的工資我給您結了,未來我可能不再住這裏了,養老金我給您放到了一張卡裏,您回頭自己繳納下就可以。”

“不住就不住,我們換個地方就好,小霍他怎麽還不起——”

顧青時突然覺得很恍惚,他不知道如何處置這些生動而又鮮活的人際關系,脫離了劇本,一切都變得無所適從。

“陳姨,霍塵他父母來接他了。”

此話一出,陳芳頓時意識到了什麽,她十分慌張地移開了腳步,因為外面的人進來了,她不能妨礙雇主的事。

父母……小霍不是孤兒嗎?

親生父母?

她扭頭朝門口看去,來人男方雖是中年但儒雅非凡,女方身著一身定制旗袍,淡雅又溫婉。

身後是一群穿著正裝的律師

平靜的生活仿佛在昨日,生活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毫不留情逼人接受現實。

“顧先生,又見面了。”霍盛東率先走了過來,身後的律師烏泱泱一片,那是精英階層培養出來的職業訟棍。

必要時刻,是個極好的工具。

顧青時坐在沙發上,面色平和,只是朝旁邊伸了下手,示意人坐下。

“難為您挑他生日那天來。”

最後一個生日……

霍盛東眉宇有些不展,即便是入座也帶著點上位者的傲慢感,順著話頭道,“司明不是一月二十四生的,這個不牢顧先生提醒,我們會給他換回來。”

很溫和地劃清關系。

顧青時面色很白,也沒說什麽,只是覺得煩躁。

“先前的手續沒有弄完,正好今天我夫人看了黃歷,是個吉日,趕在除夕前讓司明回來,也是我們霍家的一大喜事。”

身後有律師很適時地遞上了合同,那是監護權轉讓的協議文書。

“這些年麻煩您照顧司明了,霍家不會虧待您,這是相關資產轉讓以及一些支票,希望顧先生接受。”

顧青時看著桌上的紙張,心情倒是變得平和了,“司明是誰?”

青年不鹹不淡地問。

秦之瑤頓時臉色難看,她對這個姓顧原本就沒有好感,眼下更是眼眶含淚,“我兒的名字,他原本就叫霍司明!”

顧青時想了想,司明,明,是個好字。

挺好的。

霍盛東請了一堆律師前來為的就是避免一些麻煩,這個顧青時,看著倒是淡泊名利,但自己妻子分明在一年前與他見過面,孩子就在身邊。

但卻沒有認出來。

很難不讓人多想,誰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害的自己妻子現在日日難眠,整日以淚洗面。

霍盛東對他沒有好感,見到對方長久沈默,便適時地說,“顧先生,我們時間不是很多,如果有任何異議,我們可以法庭——”

“我有說不簽嗎?”青年擡眼看了過來,神色清明,裏面沒有任何雜質。

顧青時不是什麽優柔寡斷的人,他朝身邊圍著的人伸了下手,一個專用簽字筆就遞了過來。

倒是沒有什麽糾纏。

秦之瑤的眼中略有意外之色,但就在大家覺得一切順利的時候。

樓上的門傳來沈悶的敲擊聲,門把手不斷地聳動,幾乎快要弄斷了。

“顧青時!你鎖門做什麽?咳咳咳……你開門!”

陳姨看著有些心疼,視線越過那堆外人,看向顧青時。

“別理他。”青年低聲道。

他加快了簽字的速度,字跡有些輕微偏移,手指有些略微不穩。

秦之瑤倒是很急,他指著顧青時的鼻子罵,“你在家天天關他嗎!他是個孩子,你這個人好惡毒的心腸!”

“去給少爺打開!”

顧青時額角在跳。

“砰!”

樓上的門自動開了,霍塵嘴角還要幹涸的血,他把舌頭咬爛了,看到顧青時在樓下的時候他松了口氣。

心臟果然是亂跳的。

他那麽不安做什麽,那人分明好好地在樓下。

霍塵仿佛視線裏沒有其他人,他勉強維持著身體的平衡,慢慢地走到客廳,人群的對面。

陳姨也站在對面。

他有些不明白情況。

顧青時怎麽往家裏叫了這麽多人?還有,他怎麽看不太清。

“顧青時……”霍塵去叫他。

但沙發上的人不理他。

霍塵只能準備走過去,但秦之瑤像是受了刺激一樣,看到孩子唇邊的血心臟都停跳了,“司明……你嘴巴怎麽了?跟媽媽說,媽媽來接你了!”

溫婉優雅的女士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母親。

旁邊的律師適時接收了霍先生的信號,一把拉住了情緒激動的秦女士,場面極其詭異,女人的抽泣,和空蕩的寂靜。

所有人都在看那個孩子。

仿佛是在觀摩什麽東西。

顧青時沒往這裏看,霍塵有些不明所以,他鞋子也沒穿,跌跌撞撞地跑過去。

走到人的跟前。

一把按住人的肩膀,給用力地扳回來。

淡淡的血腥味傳了過來。

顧青時皺眉,心想這是怎麽弄的?

霍塵只是很單純地問:“我的生日禮物?在哪裏?”

心臟猛烈地收縮了一下。

顧青時側過了頭。

疼……

好疼。

沒有人回答他,霍塵覺得莫名其妙,他望向身邊那個陌生的男人,以及周圍的所有人。

陳姨呢?

陳姨……少年找到了第二個熟人,他的腦子昏昏沈沈,思緒有些不太敏捷。

霍塵想要去問問怎麽回事。

但腳步又挪不動,他要在顧青時身邊。

嗯。

“兒子……”身後又有女人抽泣的聲音。

霍塵擰眉朝那邊去看,定定地看了好一會,他的視線很模糊,是強行醒來的結果。

“你是……”

顧青時手指微微動了下,覺得自己在這裏有些不方便,這是個大好日子。

“暗諷我沒娘教的人。”霍塵定定地說道,“我記得你。”

女人呼吸都要暫停了,她哭得泫然淚下,一切形象幾乎都完全消失。

只是不斷地解釋,“不是……不是,孩子,媽媽……媽媽不是……”

“夫人!夫人!”

秦之瑤身子無法控制,幾近暈厥。

顧青時覺得這簡直是一場鬧劇,起身打算離開,但霍塵仿佛後腦勺長了眼睛一樣,定定地回頭去看他。

一把抓住人的手腕。

他在簽什麽?

霍塵腦子很痛,他的生理本能促使他趕快醒過來,但現在的情形他還是有些不懂。

顧青時,顧青時要在他身邊。

少年視線終於移到了桌上的一堆文件,他搖搖晃晃地彎腰拿了起來,喃喃道,“你在簽什麽……”

——監護權轉讓協議。

大廳安靜至極,仿佛一根針落到地上也是可以聽清的。

霍塵看懂了那幾個字,眼睛模糊,他神經質地揉眼皮,眼尾一片猩紅。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顧青時,“這是什麽……顧青時?你別告訴我這是你給我的禮物。”

解除關系?

白底黑字。

轉讓方:顧青時。

“不是……”青年也不知道如何解釋。

霍塵直接撕了,他低垂著眼睛,神智不知清醒了幾分,只是不遺餘力地去拉顧青時,低聲喃喃道,“快走,快走。”

“我們走,你個騙子,餵我藥來給我演話劇?”他低聲斥道。

顧青時沒想到人會有這麽大的力氣,以至於他真的被扯了起來,骨頭發出一聲難言的脆響。

霍塵扯著人往外走。

但沒走幾步就被帶來的保鏢給拉開了,他身體被藥物影響,根本掙不開,抓著顧青時衣服的手指被一寸一寸地剝開。

事情發生的太快,他仿佛在夢裏一樣,耳邊有接連不斷的雜音,來來回回重覆一個事實。

——孩子,你受苦了,爸爸媽媽來接你了。

——媽媽心疼你……

——我們走,這裏不是你的家,孩子。

……

霍塵快要被這種聲音給淹沒了,他視線已經看不清了,胳膊被反鎖的痛感也不甚明晰,他快要溺死在這片人潮中了。

顧青時呢?

顧青時呢?他怎麽聽不到他的聲音。

“顧青時,顧青時!你在哪裏……”他看不見了。

秦之瑤嚇得膽戰心驚,一邊哭一邊著急地打電話:“司明……怎麽了?你怎麽了?看不見了?他虐待你是不是?”

霍盛東皺了下眉,同後面的人說,“直接帶回去。”

沒有人在意他的問題。

到處都看不到。

“顧青時!你在哪裏,我看不到你了……你說句話行不行?我聽話。”霍塵口腔傷口破開了,腥甜至極,他像是被拋棄的幼獸,找不到別的辦法,只能嘶啞呼叫。

似乎是有所動容,一個角落裏傳來微不可察的聲音,但那句話是:

“回家吧。”

霍塵循著聲音往前掙紮,他不明白顧青時在說什麽,十分用力地掙開了保鏢的禁錮,力圖往那邊沖。

但走到一半,胳膊就被卸了一只。

“霍總!”顧青時心臟一鈍一鈍地疼,他臉色泛白地站起來,走到人面前斥責道,“你管不好手下人的分寸嗎?”

霍盛東神色極為厭倦,眼皮不間斷地跳,“煩請您自重,這是我們的家事。”

“犬子毛躁,您重新簽個字吧。”

霍塵從剛才就看不見了,他不知道是不是氣急攻心,亦或者說是藥物影響,但顧青時怎麽會餵他壞的藥呢?

不會的。

怎麽會呢。

少年被押著,他面色空洞地站著,依稀在空氣中捕捉到了一絲別的味道。

薄荷葉。

薄荷葉……

顧青時閉了閉眼,只能再簽一次,但就在這時,誰也沒預料到霍塵掙開了身後的人,單手抓住了顧青時,一把扯進了懷裏。

在眼睛視物不清的情況下。

抓住了黑色世界裏的一抹光。

他仍舊願意給他個機會,“顧青時,你要簽什麽?”

“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

“你知道,我最聽你的話了。”

“你說啊,我信的。”

身後的保鏢沒有再聽進一步的指令,倒是罕見地停下了。

少年喃喃自語,胳膊傳來的刺痛讓他額角冒出層層疊疊的冷汗。

“你父母來接你了,你該回去了。”顧青時輕聲說道。

霍塵身子一頓,他擡起腦袋,定定地問,“顧青時,你記得不記得你對我說過什麽話?”

“記得。”

少年怔怔然地看著對面,眼神很是空洞。

他被這句記得哄好了點,他記得,你看,顧青時記得。

“你記得,你不能不要我——”語氣難得的哽咽了起來,他像當初那個八歲的孩子,真情實感地委屈。

你把我帶回來了,你怎麽能不要我呢。

我們說好了的。

但下一秒。

顧青時:“我不守信用。”

少年面上露出點茫然的神色,輕微歪了下頭。

“騙你的。”

“我不要你了。”

霍盛東仿佛再也忍不下去了,直接讓保鏢一手刀劈暈了自己流落在外的兒子。

鬧劇至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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