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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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案件一直停滯到一月初。

霍司晨仍然沒有以“教唆、引誘、欺騙他人吸|毒”的罪名被逮捕, 他拒不認罪,並否認一切指控。

與此同時,上門有個自首的男孩子, 對於聚會、買賣上流新型毒|品的事供認不諱,並承認霍司晨是無辜的受害者, 是自己嫉妒對方的家世進行陷害,致使對方走上歧路。

律師、媒體、證據鏈,一應俱全。

霍司晨最終免除了牢獄之災,而是被關進了戒|毒所。

“這樣還有什麽公道!我們那天不是去了嗎?那小子沒問題我他媽不姓鄭!”鄭志文是禁|毒一隊的支隊長, 眼下一腳踹翻了辦公室的椅子, 嘴裏叼著煙, 氣不打一處來。

媽的, 媽的,草|了。

蘇臨在後面撿了下老大搞翻的文件, 也是有些陰雲密布,這種事他也是第一次遇見。

鄭志文暫且理解不了陳局說得“放長線釣大魚”,但他總覺得不會就這麽完了的,他略微壓住心情,想起來點事, “不對, 小蘇,當時另外一個孩子呢?他說的不是校園霸淩嗎?只要他們不放棄,那這個案子就還可以再啟動——”

顧青時早在前一周就被霍家再度請去了, 地點是在霍家旗下的一所房地產公司大樓裏, 並不起眼。

從某種程度上, 霍家沒有在北方的z市產生太多勢力,倒還是因為傅斂這個運行的bug, 他所產生的氣運是來自於更高維的系統,並不會產生對沖。

“您好,顧先生,又見面了。前些天的事想必您也知道,我們霍總想要談一談霍塵少爺的監護權問題,以及另外一樁小事。”總助在旁邊低聲溫和道,彎腰同人沏了一杯茶。

霍家天生高人一等,凡是涉及糾紛必會帶著律師以及總助。

他們不需要浪費口舌去說明來意,因為自會有人來替他們說。

顧青時輕微頷首,並沒有理會桌面上的茶,只是問了句,“請問是哪一樁小事?”

他嗓音冷淡又疏離,目光直視總助,倒是沒有再分對面那對夫婦一眼。

秘書一開始還不覺得哪裏有問題,而後解答的時候才感覺額上頻頻出冷汗。

他只是傳話而已,但倘若對方持續只和自己交談。

那將霍總和霍夫人置於何處?

顧青時很快就理解了一樁小事是什麽,指的是讓霍塵與霍司晨重歸於好,最好是出具諒解書,不再追究。

當然最好是自己出面,因為霍家並不想在後續認親的時候與孩子產生隔閡。

所以惡人誰來當?

外人來當,他就是那個外人。

霍盛東坐在對面的皮革沙發上,歲月雖然在他的臉上留下了痕跡,但卻沒有削減他出眾的相貌與天然的階層感,似乎是意識到對面的青年並不在正視他們一眼。

霍盛東招了招手,示意秘書站回身後。

“顧先生,我們先前約好的監護權轉讓自然是大事,我希望能在除夕前辦好,畢竟我夫人剛剛病愈,家裏的每個孩子她都很在意,司晨是她養在身邊的,很難去放棄。”

霍盛東身子微微前傾,似乎要從面前青年的眼裏看出來什麽。

他要什麽?

金錢?還是地位?

霍家都可以給他。

“所以秦夫人是更喜歡自己的侄子,而不是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盡管他在外流落了十七年。”語調十分緩和自然,青年擡眸看了過來,眼神十分淡漠。

那裏面什麽也看不到,猶如靜潭,沒有波紋。

霍盛東皺了皺眉,“還請顧先生——”

話還沒說完,秦夫人就臉色慘白地低聲啜泣了起來,她幾乎有些神經質地抓住了身邊丈夫的胳膊。

“算了算了,讓司晨坐牢吧。否則我怎麽對得起我的孩子?都怪我,都怪我!”

“盛東!我……我都做了什麽……”

顧青時擡眸看了過去,目光帶著探究。

霍盛東微微皺眉,只是安撫住妻子,接著看向顧青時,“抱歉。”

“我還是希望您出面調解一下,這為後面的認親極為重要,我夫人十個多愁善感的人,她不想任何人受到傷害。”

但顧青時始終面色平平,一字一句道,“監護權我會讓,因為你們的確是他的親生父母,會給他更好的物質環境。”

“但諒解書,我不會讓他出。我沒有教過他成全別人、委屈自己的道理。”語氣平和但擲地有聲。

這場談話真的毫無意義。

顧青時從沙發上起身,身段修長而又有氣魄,他只是垂眸望著霍盛東,不疾不緩地說,“至於您說的不讓任何人受到傷害,霍先生,我很讚同,這的確考慮周全。”

霍盛東神色略微變動,眉峰微蹙。

“但煩請也考慮下九年前霍塵所受到的傷害,他的那筆解決了,我們再談其他。”

人推開門直接走了。

秘書朝門口望了好一會,有些走神。

直到霍盛東有些不耐地道:“金秘書,去再查一遍他的資料。”

秘書匆匆地準備離開,但走到一半身後又傳來吩咐聲。

“阿齊是不是也要來,提醒他帶好藥。”

……

顧青時當天沒有直接回去,而是又去了一趟公安局,配合調查了一些事。

但遇到了一個不算太熟悉的小孩子。

——陳書。

【Z市公安局的局長是他的爸爸。】996補充道。

陳書見到人來並不意外,只是很有禮貌地打了個招呼,對方確實年輕。

“叫我叔叔。”顧青時輕微蹙眉,糾正了一下。

“……”沒見過上趕著把自己說老的。

“叔叔好。”

顧青時招了招手,示意人跟過來,陳書有過一瞬間的怔然,但腳步不自覺地就挪過去了。

二人來到一個走廊處,那裏沒什麽人。

“霍塵為什麽和霍司晨起沖突?”一道清冷的嗓音落下。

陳書罕見地有種被家長拷問的感覺,他爸媽從來沒有關心過這種事,少年倒是認真思索了下,隨後道,“是霍司晨先去找麻煩的。”

“或許是因為——”後面的話有些遲疑。

陳書並不知道霍塵這個養父什麽身份。

顧青時補了後面的一句話,“這個我知道是因為什麽。”

陳書瞬間擡眸看了過去,有些意外的神色。

顧青時只是覺得時間不多了,他又問了幾件事,霍塵在學校有沒有交朋友,和老師關系如何,總之都是一些很普通的事。

陳書一一回答了,但眼眸中的狐疑還是很重。

對方這麽年輕……難道真的沒有別的異心?

他說他知道。

那——

“他和他女朋友怎麽樣了?”顧青時垂眸低聲問道,面色平靜。

陳書思緒一下子就被打斷了,反應很大的樣子,臉上露出點小孩子的錯愕,“女朋友?”

哪裏來的女朋友?他怎麽不知道?什麽時候有的?他不是喜歡——

顧青時輕微蹙眉,有些困惑。

陳書一下子就明白了,估計是霍塵編出來的,作為兄弟他還是含糊地圓了過去,“額,還好。還好吧。”

模棱兩可。

顧青時覺得大抵也問不出來什麽,他只是很擔心霍塵的性格,哭哭啼啼的,希望女孩子不要嫌棄他。

世紀婚禮……他恐怕是看不到。

陳書其實也沒回答幾個問題,對方最後很禮貌地表達了感謝,說了幾句“好好學習就好”,之後就離開了。

和普通家長沒什麽區別。

甚至更為關切。

陳書覺得匪夷所思,定定地看了消失的身影一會,垂眸打算發信息。

但修長的手指一頓,又把手機放回去了。

霍家的人來了,霍塵遲早要回去。

何必讓他產生留戀。

按照計劃來講是一月底就會進行監護權交接,但顧青時還沒有什麽合適的契機去告訴霍塵。

他有些煩躁。

小李在前面開車,目的地都快到江灣林了,後座傳來一道略冷的嗓音。

“不回家,去田村。”

田村是張老太的家,霍塵小時候的奶奶,其實按照慣例是每年重陽都要回去的。

但是變故是在第三年的時候,霍塵突然說不必要這麽頻繁地回去了。

改為三年一去了。

眼下是第九年,應該去了。

顧青時照舊是自己下了車,讓小李在外面等著,他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一張紙條,上面畫著基本的線路圖。

田村屬於城中村,在幾年之間變化是非常大的,想要準確地找到之前的住戶,並不是個簡單的事。

他循著紙上的圖,找到了一戶小棟樓房,外面還鑲嵌著瓷磚,算是村裏的“洋房”。

顧青時敲了敲門,裏面出來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臉上一陣戒備。

“你找誰?”

“張正以前住這裏嗎?”

女人臉色有些狐疑,年輕的臉上布滿了細紋,有幾縷白發若隱若現,她把大門縫隙又拉緊了些,只是低聲神經質道,“他又在外面欠債了嗎?可他已經淹死了,我們孤兒寡母給不出來錢了。”

顧青時大抵明白了,對方就是張正的妻子,留有一女。

女人看來人看房子的神色,連忙補充道,“這是之前蓋的,真的沒有餘錢了,你再不走,我就報警!”

顧青時搖了搖頭,只是否認道,“我不是來要債的。”

“那你是——”

顧青時只是問了句,“張素萍,您的婆婆,她曾經收養過一個孩子,您知道嗎?”

女人神情有些困惑,只是朦朧記得戶口本上好像是這個名字,只是道,“我婆婆死的更早,都有十多年了,我只是聽我那賭鬼丈夫說過她撿過——你到底是誰?”

後面的語氣一下子脫離了回憶,變得尖利了起來。

她好不容易熬到了那個男人死掉,終於可以過自己的生活。

這人這麽明確地找到自己家門,到底是出於什麽目的?

但……

對方長相俊秀,穿著也得體,看起來倒是不像是什麽討債的人。

青年只是略顯抱歉,解釋了下,“您婆婆曾經撿過的孩子,目前是我的養子。他親生父母尋過來了,我……想來問問以前的事。”

女人似乎一下了然,面容變得極為正常,“他們來搶孩子?”

門稍微打開了些。

“是叫霍塵嗎?”女人把懷裏的小孩放下,擡手掛了下散開的發絲,略帶遲疑地問。

顧青時聞言眼眸擡了下,定聲道,“對。”

女人似乎是有些同情,她比誰都懂孩子對於父母來說多重要,養恩永遠都比生恩重。

這似乎是打開了話匣子,也或許是長時間沒有出來交流,因為她下巴瘦削,眼底烏青。

很明顯是生育時期落下的病根,恐怕精神高壓有一段時日了。

“我其實也並不太知道當年的事,我丈夫他只會在喝醉之後不斷地咒罵,那個孩子……我婆婆也沒有養多長時間,我婆婆……她是個好人,但……”語氣停頓,似乎嘆了口氣,女人擡手撩了下耳邊的碎發,這似乎是緩解焦慮的刻板行為。

她拉著自己的孩子,低聲道,“後來被一群混混打死了,就在前面的谷場,現在變成鄉道了。我原先不知道這個,後來才知道那些人是來找張正那個死人的,他當時就躲在谷場的草垛附近,沒有出來。”

女人手指蜷縮了下,指甲嵌在肉裏,擡眸看向顧青時,仿佛找到一個宣洩口,“你說說看,我真是眼瞎了,到了半輩子的血黴,我真的相信了他婚前說得自己孤苦伶仃,母親枉死的事,還自以為是地要拯救他,我真是下賤啊!我腦子出了問題,裏面全是咣咣當當的水!”

女人身形單薄,腿邊有個小孩貼著,但不妨礙她接著喃喃說,“婚後他才逐步顯了原型,喝酒、賭博、酒後發瘋,不遺餘力地打我,我耳朵後面有個疤痕,你看看……”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耳廓,那裏的還有一道猙獰的縫針痕跡。

“他酒後說得最多的名字就是霍塵……”

顧青時眉眼一動,有了反應。

女人想到這裏感覺脊背都是寒涼的,她怔怔然地看著顧青時,“那孩子跟著你過得還可以吧?我也沒怎麽見過他,婆婆死了他就被張正賣了,期間跑回來過幾次,都被打跑了,腿好像也瘸了點,不知道後來好了沒……”

顧青時沈默良久,衣袖外側是呼呼的風聲,他站在門口,仿佛一堵沈悶的墻。

“那小孩現在過得還好吧……我看你不像窮人。”

顧青時從始自終保持聆聽者的角色,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身體移動了一寸,擋住了門外的冷風。

女人鬢角的發絲微垂著,沒有再揚起,她接著說,“他酒後就像是個惡魔,把自己年輕時不如意的事一籮筐倒了出來,很是洋洋得意,根本不用人去揭穿。我當時才知道……他根本就不是婆婆的親生孩子,他也是撿來的!”

996蹭得一下冒出來了,飄在半空一臉呆滯。

啊,世界劇情手冊沒寫這個,前期劇情果然還有未挖掘的地方。

“婆婆根本就沒有結過婚,前半生就養了他一個,所有錢都用來給供他上大學,但因為賭博被人找上門,那堆混混就是當地的地頭蛇,打死人都是常有的事……他自己酒後得意地和我說,當時他特地選的路讓老人家去的,人死了,那群人就會害怕警察找上門,自然就消停了……”女人呼吸都有些不暢,她手指都在顫抖。

她幾乎惶恐地說道,仿佛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說話的人,“他裝得太像了,他每年在重陽都會在墳頭罵街,罵那堆混混,哭墳,什麽都做,我像個傻子一樣看不出來。”

顧青時神色不明,只是低聲安慰道,“所以他死了。”

“對,他死了。他死得活該!”低壓的情緒被人輕輕一拉,回升了些,人也恍惚地意識到那是過去。

“霍塵……啊你來問那個孩子……我”女人一下子松開了人的胳膊,似乎有些無措,她磕磕絆絆地說,“那是婆婆撿來的第二個孩子,那個死人每次都罵,每次都會自言自語一晚上,我聽出了個大概,他當時就像把那個孩子溺死,因為他擔心婆婆會把家產分出去,他戒備一個不到五歲的孩子……”

“我只知道那孩子被領養走了,不知道是你……他的親生父母來搶了?”女人似乎情緒平穩了點,拉了下自己女兒,神色有些恍惚,面色還是相當白。

顧青時沒有想到事情會是這個樣子,張正不是張素萍的親生兒子,張素萍的死居然也是那個“兒子”一手造成的。

但年限已久,無人會在意一個老人的公道。

“也不算‘搶’……”顧青時眼眸微垂,神色間難得有些煩躁,似是不想談論這個問題。

“怎麽不算!”女人很是生氣,“流落在外的時候不去找,顛沛流離的時候不去找,眼看孩子長大成人出息了再來找,什麽下賤的人啊!”

996飄在半空中,有樣學樣地呸了一口。

顧青時撇了它一眼。

996:【……】

顧青時其實來這裏原本沒有想要得到什麽具體結果,他只是覺得當年的任務或許進行的太過於快,以至於他忽略了田村的五年。

真實與虛假沒有意義。

傷痛與情感都是真的。

顧青時想要了解當年發生了什麽事,以及——

“那我能再問下您知道……霍塵這個名字是……”

大約半小時後。

顧青時循著土路來到了那片墳地,張素萍的墳頭就在不遠處,一個小小的包。

他買了些供奉的東西和紙錢,屈膝祭拜了下。

九年不長不短,到頭了。

也就在快要離開的時候,手機響了,顧青時起身看了一下時間,早上十點多了。

電話那邊是悶悶的起床音,嘶啞又有點悶。

“你又給我餵藥。”

顧青時面不改色,心想知道你還吃,只是道,“多睡會。”

電話那頭有細細簌簌的動靜,像是被子的布料在摩擦,少年似乎很迷茫,“我聽話沒出家門啊,你怎麽老在外面。”

“中午會回去。”顧青時敷衍道。

霍塵似乎是起來了,仿佛在穿拖鞋,“去哪裏了?”

“去祭拜你奶奶。”

霍塵神色一頓,臉上頓時清明了很多,他幾乎本能地問,“去那裏做什麽?”

手指蜷縮了一下,絞緊了床單,眼眸黑沈了些。

“你怎麽不帶我?”手機裏傳來平直的嗓音,似乎有些慌張。

顧青時看了下附近,覺得沒有人,就讓996替他扶著手機,自己彎腰收拾了下東西。

“你在家休息。”

霍塵抿了下唇,心想難道他還生氣,自己已經聽話禁閉了快一周了。

他最近沒有再做奇怪的預知夢了……

但是……少年擡手揉了下自己心口,總覺得很悶。

“你快點回來好不好?”

似乎是某種不安。

顧青時返程的時候路過了當時的福利院,那個被查封的地方,那裏照舊是荒無人煙,房子拆到一半。

倒像是什麽爛尾工程。

小李撇了一眼那裏,隨便閑聊道:“前些Z城新聞報道了,說是這片地會進行項目招標,好像以後要建什麽游樂場,周邊的城中村都會被覆蓋……還是個大公司呢!港城那個什麽誠聯集團出資的,新聞上說得玄乎其玄,說霍家是因為尋找私生子擴展產業,又說是豪門內部爭鬥……哈哈”

“都什麽年代了啊!”小李一陣見血地吐槽道。

但就在這時,後座傳來一道冷冽的嗓音,“停車。”

破爛小樓外立著一個人,他穿著一身修身西裝,似乎腿上出了什麽毛病,左手扶著一個拐,此刻正似笑非笑地往這邊看。

顧青時也只是分了一個目光過去,不消片刻自己推開車門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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