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顧雲思第一次親身踏進顧將軍的書房，上輩子也只有“跟”在顧將軍身後進來過幾回。

顧將軍的書房與顧家宅子裏的裝扮同出一轍，很是簡單。除了必要的桌椅之外，唯有掛在墻上的一刀一劍和一套弓箭算是裝飾，乍一看也是寒酸無比，與顧將軍的身份完全不符。

“父親，您找女兒？”顧雲思只一眼掠過，並未仔細打量之意，視線落在正在書桌前的顧將軍身上，輕聲問道。

顧將軍落下最後一筆，這才擡頭看她，目光幽遠。薄唇微抿，似乎帶著幾分考量要如何將話說出口。

顧雲思微微一怔：“父親可是有話要與女兒說？”

顧將軍微微頜首，而後才淡然問道：“今日入宮了？娘娘是個寬厚的，如此待你也是看重於你。雖說日後你跟皇後娘娘也算得上是妯娌，可終究地位有別，你且記住切莫行事太過張揚沒了分寸，若是惹了皇後娘娘心中不喜，與你並無好處。”

顧雲思乖巧的應下：“父親教訓的是，女兒都記住了。父親寬心，女兒尤記得年幼之時曾聽父親說過的，凡事要謹言慎行。女兒只需少說多聽，斷不會給顧家和父親惹來麻煩。”

顧將軍點了點頭：“顧家可庇護於你，然，上位者的心思難以捉摸，一切小心為上。帝後為主，顧家為臣，君臣有別，萬不可因為君上寬厚便忘卻君臣之別！倘若那般行事，遲早會給自己惹來滔天禍事！”

顧雲思連忙應道：“女兒記下了！”

顧將軍見她答應的爽快，再細看她神情，面色也稍緩下來。沈吟片刻，這才問道：“今日入宮做了何事？可有不妥當之處？”他問的隨意，就好似果真是個關心女兒的好父親一般，擔憂的只有自己的女兒是否行事不夠妥當會為她自己帶來壞處。

顧雲思心中冷笑，面上半點不顯，反而帶著幾分激動，連忙將在宮中發生之事一五一十的跟顧將軍說了。顧將軍神色未變，只在聽聞顧雲思竟是收了帝後的嫡長女玉芳公主為徒之後，瞳孔驟然緊縮。雖然只瞬間，可一直在暗中註意著他的顧雲思卻是看的真切。

她成了玉芳公主的師傅，所以覺得她的價值更高了嗎？也是，未來的親王妃，深得皇後娘娘喜愛，又成了嫡長公主的師傅，還與另外兩位公主關系深厚，她的價值可不是越來越高了麽？

顧將軍若有所思，等顧雲思說完又等了半天，直到她面上都露出一絲不安之色，這才緩聲道：“並無不妥之處，既然得皇後娘娘和公主殿下看重，該如何做便如何做。不過，誠然如此，往後你行事仍舊要更加妥帖才是，斷不可因為皇後娘娘與公主殿下的親和而忘了自己的身份。”

顧雲思仔細聽著，一一點頭應下。

顧將軍又教導了一番過後，這才主動提及今日喚她前來的緣由。

他將一把樣式古樸的匕首放在桌上，面容驀然柔和了兩分：“這把匕首，是你母親留下的。本是袁家家傳之物，你母親嫁進顧家之時做了陪嫁。而後你母親贈予為父，為父一直隨身攜帶。後來你母親為了救為父過世，為父心中著實疼痛難熬，便將匕首收起。一晃多年，若非思及你快要嫁人要為你準備嫁妝，為父竟是都快忘了這匕首了！”

他摩挲著匕首的表面，眼底多了幾分輕愁，嘆息道：“你母親若是泉下有知，怕也是要怪為父了！這是她對為父的心意，為父卻是將她遺忘……”

顧雲思沈默以對，並未出言相勸。

她能說什麽？作為一個思念亡母的女兒，她又怎會輕易說出母親不會怪他這等言論？偶爾說一句，不過是不想父女之間的感情變得生疏罷了。可是只有父女二人說起往事，她若是再出言勸慰，那就顯得她太過心機了。她不開口，是因為她愛著亡母，從感情上來說，她是怨恨著再娶，而後冷落自己，又忘卻原配的父親的！

這便是顧雲思刻意在顧將軍跟前呈現出來的自己，一個努力忘卻父親的“背叛”，努力想要討好父親，可實際上內心深處仍舊也在怨恨父親的女兒！她不能夠完美，因為完美的女兒絕不會是被顧將軍看重喜愛的。他要的是可利用的棋子，必須有足夠的缺點，是可以被掌控的。

不消說，她的反應在顧將軍的預測之中，同時也讓他松了口氣。

“總要往前看，何況為父與你母親之事，如今你也不懂，再等你大一些，為父可將其中隱情告知與你。”顧將軍解釋了一句，只是這種解釋顧雲思卻是半個字都不想聽。

她定定的看著顧將軍：“女兒即將出嫁，難不成還不能聽嗎？再大一些？父親要等女兒到多大才肯告知？”

這話聽起來不免有些咄咄逼人，卻讓顧將軍的神態又多了一絲柔和：“等你嫁人，至少得等你有了孩子之後，或許便是可以告知你的時候。”

顧雲思眉頭微凝：“既如此，那女兒便等著那一日了。”

顧將軍輕嘆，將話題引入正題：“此次喚你過來，卻是想要將這把匕首交還給你！你外祖一門忠烈，如今算起來你外祖這一支也唯獨剩餘你一人。這些東西留在為父手中也不妥當，本該你的東西，那便全都還給你！這些也算是你母親留給你的嫁妝，你收著也能留個念想！”

顧雲思從善如流的接過，低頭把玩了片刻，沒忽略在她接過匕首之時顧將軍瞬間冷凝的氣勢。驀然間她擡起頭來，定定的看著顧將軍，問的直白：“留給女兒當做念想，那父親……可曾還有念想母親之物？”

顧將軍哪料得到她會忽然問出這等話來，竟是破天荒的楞在原地。片刻之後，這才眉頭微皺，有些不讚同的看了她一眼，可最終到底都化為一聲嘆息：“雲思，為父從未忘記你母親！從來不曾！”

所以，不需要念想之物，因為思念始終不曾中斷！

顧雲思垂下眸子，握著匕首的手指驀然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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