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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 1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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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 129 章

韶音掏出帕子給李勖擦汗。他鼻尖聳動, 說帕子有股怪味,韶音聞了聞,果然有股淡淡的口水腥, 再仔細一嗅, 似乎還混雜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青草味。

“唔, 好難聞,不要了。”她露出一個嫌棄的表情,將帕子往身前人手裏一丟。

李勖立刻接過來揣到懷裏, 紈妹說不要了, 意思就是“送你了”。

“好大膽的刁民, 我說話, 你們沒聽到麽!”番司校尉氣得不輕,這對賊男女旁若無人地膩歪,簡直沒把他這位堂堂的大晉朝荊州府襄陽郡新野縣南草市代理番司巡邏校尉放在眼裏!

韶音掃他一眼, “你叫什麽名字?”

“這是我們沈核沈校尉, 最看不得你們這樣公然敗壞風紀的男女。”沈核身旁的小卒乜斜著人,得意洋洋道。

“沈核?什麽狗屁倒竈的名字,一聽就不像好人。”韶音腹誹,勾唇問:“你是番司校尉,管的應該是是番舶停靠和番商交易, 管得著我們?”

沈核還沒見過這麽大膽的民婦,瞪眼道:“你懂什麽, 凡是在這草市上發生的事, 都歸我們番司巡邏管!”

此人瞪著眼睛說瞎話, 以為別人都是傻子。

韶音好笑道:“沈核啊沈核, 你管的倒是寬,只可惜該管的不管、不該管的硬是要插上一腳。方才這些人縱馬傷人, 你不聞不問,當街調戲民女,你還是裝聾作啞,等到他們被打得屁滾尿流,你倒是聞著味過來了。怎麽,你也找打?”

沈核被這美艷民女罵得惱羞成怒,看著倒了一地的精壯馬士,還是忍著沒敢發作。方才他看得真切,此女身旁的簪花郎身手駭人,就算他們這些巡邏卒一擁而上,只怕也不是他的對手。

“少廢話,有什麽話到軍馬司去說,是非曲直審理之後自有公論,若是你們沒有過錯,軍府也必然不會冤枉了你們!——看熱鬧的都往後讓讓!”

沈核吆喝了一聲,沈著臉警告圍觀百姓不要惹禍上身,目光重新落回到人群正中的年輕夫婦身上,不陰不陽道:“你們兩個跟我走吧,諒你們是外鄉人,什麽都不懂,此次又是初犯,就不捆你們了,你們識相一些,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見這對男女不像善類,今日之事又實在是馬士理虧,這麽多雙眼睛都看著,他也不敢過分逼迫,想著先將人弄到軍府再說。只要轅門一入,成千上萬的勁卒圍上來,饒你什麽身手也得乖乖就擒。

沈核想著,偷瞥了一眼簪花郎,心裏暗暗冷笑。

圍觀人群懾於官威,雖然覺得不平,依然紛紛閃避,為官兵讓出一條通道。巡邏卒站成一只敞口袋子,沈核站在袋口,朝著李勖和韶音做了一個請君入甕的手勢。

韶音響亮地嗤笑一聲,不屑道:“草市之上發生鬥毆,一方是平民百姓,一方是軍馬司的馬士,這種案件自然該到衙門的公堂上去審理,你這番司校尉卻要將我們帶到軍馬司,是何道理?大家夥評評理。”

圍觀的百姓一聽這話紛紛醒悟過來。

“對呀,打架鬥毆去軍府幹什麽?分明就是包庇!”

“你們不知道,這要是在大堂上審理,老百姓就能旁觀,想要屈打成招就會留下把柄,事後真要追究起來,這些當官的也脫不了幹系。可一旦入了軍府,那轅門之外把守森嚴,哪是我等隨便進入的,到時候怎麽處置還不是隨他們的便!”

“就是,不能去軍府,要去就去襄陽太守府,將那些馬士一並押著,我們都跟著過去,看他們敢怎樣!”

“對,去太守府!去太守府!”

……

沈核眼見民意洶洶,一時頗有些一個頭兩個大,再看這位伶牙俐齒的刁滑小婦,真有心將她給撕了。

“你們這些愚民懂什麽,莫要聽信妖婦的煽動,我說去軍府自然有我的道理,誰敢吵嚷,就地拿下!”

沈核說著將手一揮,手底下的巡邏卒子立刻將刀拔出三寸,朝著李勖和韶音圍攏上來,做出要強行抓人的勢頭。

吵嚷聲弱下去,眾人皆緊張地看著,只怕這對年輕夫婦又要大打出手了。他們不怕簪花郎打不過巡邏,只怕他們夫妻沒法收場,最終還是要吃虧。

韶音扯扯李勖的衣角,輕聲道:“阿兄,我走累了,哪都不想去。”

李勖看看四周,從地上掇起一只翻倒的胡床,掏出口水帕子擦了上面的泥灰,將脖子上掛著的花包拿下來墊在上頭,扶著人坐好。

負手看向沈核,淡淡道:“叫庾恒過來見我。”

沈核的耳膜像是被人拎著銅錘重重地敲了一下,庾恒不是別人,正是軍馬司都尉,當今襄陽府最炙手可熱之人。這草民是什麽人,竟敢教庾都尉過來見他?

“你是什麽人?”沈核驚疑不定地打量這個長身男子,越看越覺得這人器宇不凡,“你報上名來,若是都尉問起來,我也好與他有個交待。”

“我是誰?李勖看著嫣然而笑的韶音,不由也跟著她笑起來,想想道:“你就這麽告訴他,就說,我是京口草鞋販,李二。”

——“他說他是誰?”

巡邏到軍馬司報信時,庾恒正一手摟著一個歌姬聽曲,驟然驚起時,嘴裏還塞著一枚剝了皮的蒲桃,眼睛瞪得溜圓,話問得含混不清。

“……他說他叫李二,是京口過來販草鞋的。”巡邏卒沒想到他會有這麽大的反應,心裏也跟著忐忑起來。

庾恒嘴裏的蒲桃“叭嗒”掉出來,“他長什麽模樣,身邊還帶了什麽人?”

“稟都尉,此人身量極高,看著足有九尺還多,長得麽……”卒子邊回想邊努力搜刮枯腸,尋找合適的詞語,“他長得威風凜凜、相貌堂堂,眉如寶劍,鬢似刀裁,目若秋水,面帶寒霜,寒玉鏤作懸膽鼻,是菱角橫臥薄唇一張……”

“你他媽在這說書呢!”

庾恒心煩意亂,當胸踹了卒子一腳。

“……呃,左臉好似有個笑渦,身邊還伴著一個絕頂美貌的女郎!”卒子頑強地說完後半截話,委屈地捂住胸口,耷拉下腦袋。

庾恒心中已經十分確定,來人正是太尉李勖。

這麽悄無聲息地來到襄陽,事先一點風聲都沒透出來,只怕是來者不善。一點準備都沒有,軍馬司可禁不住他查。

庾恒揮退了舞姬,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在地上團團亂轉。

他的司掾陸向素有謀斷,見狀勸他道:“臨陣磨槍、不快也光,都尉,趁著他還沒到,我們多少還是做些準備。屬下以為,他也就是走馬觀花,未必會察看得那麽仔細。只要大處沒錯,您頂多也就是個治下不嚴之過,騎兵曹是太尉一手設立,軍馬司又隸屬騎兵曹,若是真查出點什麽,他自己臉上也無光。”

“對、對!”

一語點醒夢中人,庾恒搓著手,急聲吩咐左右:“趕緊去馬場,將那幾個顯眼處都打掃幹凈,再將那些病馬、瘦馬通通都拉走,藏到看不見的地方。通知當值的打起精神來,不該說的別說,熬過這一關,重重有賞!”

盡管心裏已經有了準備,庾恒遠遠瞥見李勖時,腿肚子還是轉了筋,左腳絆右腳,差點摔個狗啃屎。

“都尉!”沈核哈著腰一路小跑過來,下巴朝著不遠處的盜男匪女一努,低聲道:“就是這倆人,當街行兇,毆傷馬士,還大言不慚地要您老人家親自過來。小人方才已經警告過他們,在這襄陽府,就是李太尉也大不過您庾都尉,他們若是識相,就該老老實實地夾起尾巴做人,否則,沒他們好果子吃!”

庾恒臉色鐵青,咬牙切齒道:“我可真是要多謝你了。”化忐忑為力量,掄圓了胳膊,惡狠狠地打了沈核一個又響又腫的大耳刮子。

沈核被他打懵了。

只見庾都尉也學著他的樣子,哈著腰一溜小跑,到那對年輕夫婦跟前“呲溜”跪下去,“臣庾恒拜見太尉,拜見夫人!庾恒治下不嚴,驚擾太尉和夫人,請太尉降罪!”

庾恒朝著簪花郎和小妖女行了個君臣跪拜大禮,腦袋貼著地,腰高高拱著,像只蝦米。

沈核還在昏昏沈沈地琢磨“太尉”是什麽意思。

他這人向來如此,該他老實本分時偏要多管閑事,該他靈光的時候又常常蠢笨如豬。

他捂著紅腫的臉想了半天,終於反應過來“太尉”是什麽意思。

原來簪花郎就是李太尉,小妖女就是李夫人,而他方才就當著太尉和夫人的面,大言不慚地說:“在這襄陽城,就是李太尉也大不過庾都尉……”

“完了”,沈核心道,一張本就微微泛黃的臉已經嚇得蠟黃蠟黃,“哢嚓”一聲跪下去,趴在地上哆嗦得像條蝦須。

陸思等人一早就被打得爬不起來,緩了這麽許久,按理說也能勉強支撐身體,站起來為自己辯白一二了。不過,他們畢竟比沈核機靈,一聽到庾都尉的話,各自心涼了半截,自知今日是出門沒看黃歷,災星高照,在劫難逃,與其爬起來招惹太尉註意,還不如繼續趴在地上裝死。看在他們奄奄一息的份上,或許還能從輕發落。

草市上的人全都聚集到此處,將裏裏外外圍得水洩不通,一聽說是太尉親臨,遠近人群呼朋引伴,還在不停地往這邊流動。

先前那白眉老者和青年俊才也跟著人群重新回到這裏,老者一句句地仔細回想自己說過的話,忐忑太尉夫人會不會記仇。

韶音沖著他微微一笑,老者心裏大安,琢磨太尉那句“須知妻美才能催人奮進”,捋著胡須不住地點頭。

“你過來。”韶音沖著那目瞪口呆的青年俊才招手。

人群齊刷刷地朝俊才看去,他臉漲得通紅,一步步捱上前。

韶音指著地上那些裝死的馬士,“你去,脫了他們的靴子,挨個撓他們的腳心,若是哪個能一直不笑,那就說明他已死透,直接拎到亂葬崗上丟了,也就不必再定罪了。”

俊才領命,忍著酸臭味,兢兢業業地脫靴、撓癢,馬士們使出吃奶的勁忍著,一個個在地上扭成了蛆。

陸思到底出身不凡,毅力過人,為了活命咬緊牙關一動不動。俊才不信這個邪,鍥而不舍地撓他,從腳心撓到腋下、脖子,陸思忍得□□,用力過猛,突地爆出一個響亮的屁。

俊才捂著鼻子,嫌棄地扭開臉,圍觀人群頓時爆發出響亮的哄笑。

李勖沈下臉:“諉責推過,妄圖避罪,罪加一等!”擡眸問庾恒,“庾都尉,他們私用軍馬,當街縱馬傷人、欺淩百姓,依照軍法,該如何處置?”

庾恒戰戰兢兢道:“稟太尉,軍馬如同軍卒,非戰時不可私用,違者當棍五十。若驚擾百姓,則棍八十,外加枷號一月。若有重傷,則棍一百,流三千裏。若是再罪加一等,那便是……腰斬棄市。”

李勖冷睨他一眼,揚聲問在場眾人:“諸位父老鄉親,可有為馬士所傷者?”

“有!”

先前那個被軍馬踩傷了腿的老媼之子早已擠到人群前面,聞言立刻沖過來,撲通一聲跪下,聲淚俱下道:

“這些馬士仗著自己是軍府中人,哪裏將我們的死活放在眼裏!我阿父去年就是被奔馬所傷,三日後氣絕身亡,我去找他們理論,卻被他們亂棍打出。我阿母已經七十高齡,今日又不幸被馬蹄踩傷了腿腳,這一臥床不知何時才能恢覆!老人家最怕的就是摔跤,尋常人傷筋動骨還要百天,她已年屆古稀,如何承受得住?求太尉為草民做主!”

他這一狀猶如將瀕臨決堤的大壩撕開了一道口子,洶湧的冤情頓時如洪水般奔洩而出,大家夥往日是敢怒不敢言,如今見有人為自己做主,自然是有冤訴冤、有仇報仇。

李勖靜靜地聽著,臉色愈來愈難看。

這群馬士哪裏是大晉的軍卒,分明就是一群欺男霸女的無賴。大晉缺少馬匹,步兵對上胡人的騎兵,天然處於下風。正因如此,朝廷才會不惜花費重金設立軍馬司,供給他們雙倍的糧餉份例,一切待遇從優,只為能盡快產出優質軍馬、補足這塊短板。

不想,本是為保衛家國設立的軍馬司,如今卻成了盤踞在百姓身體上吸血的蚊蟲!

“庾恒,你管得好哇!”李勖冷笑。

庾恒身子一抖,用餘光瞟了一眼跪得黑壓壓的人群,汗珠子一顆顆接連摔到地上,將前面的泥土打濕了一小片。

他沒料到今日會是這個場面,慌得六神無主,一個勁地斜眼去看司掾陸向。

陸向也沒比他好到哪裏去,他也是沒有想到,今日犯到李勖手裏的這些人中,竟會有他的胞弟陸思。他早就告誡過陸思,教他收斂些,今時不同往日,真弄出事來,誰也保不住他。

看太尉的意思,陸思今日恐怕是難逃一死了。

“庾恒無能,請太尉降罪。”庾恒半晌得不到陸向的回應,只好磕磕絆絆地重覆這句廢話。

“不,你怎會無能,你有能耐得很!”李勖指著遠近人群,“你的能耐,他們都記著,我會一筆一筆與你清算。來人,將這幾個罔顧軍法、欺壓百姓的敗類押起來,就地行刑,腰斬棄市!”

庾恒身子一癱,整個人猶如一條脫了水的魚幹,眼珠發木,沒有一絲生氣。他心裏明白得很,太尉這是動了真怒,他對馬士能下這樣的狠手,自己也不會什麽好下場。

軍馬司那十來個侍衛面面相覷,猶豫了片刻,還是遵照太尉的命令,紛紛走向陸思等人。

“慢著!”

一直沒有說話的陸向忽然從地上爬起來,沖著李勖冷笑一聲,高聲道:“馬士雖有過錯,卻都是我大晉的士卒,合該在戰場上殺敵衛國,馬革裹屍而死,哪有為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就隨隨便便處死的道理?我聽聞李太尉愛兵如子,待下最是寬仁,閣下卻殺氣甚重,恐怕並非是太尉本尊吧。”

他說著朝庾恒拱手,一字一頓道:“都尉,您再好好看看,此人果真是太尉麽?只怕是您認錯了,誤將一對雌雄大盜、或者是一對男女細作認成了太尉和他的夫人吧!”

庾恒一驚,怔怔地看著陸向。

陸向面露兇光,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地說道:“怎麽死都是死,與其束手就擒,不如奮力一搏!尊家庾悅少府慘死之仇,今日不報,更待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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