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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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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 110 章

分窗弦月半, 透紗晚風輕,正是蟲鳴螽躍的江南暮春之夜。

會稽都督府的臥房裏靜悄悄的,半透明的床帷被微風掀開一角, 榻上美人呼吸綿長, 熟睡正酣。

一道黑影貼著窗紗游走, 沿著光可鑒人的梨木地面蔓延過來,無聲滑到羅帷之上。

睡美人毫無察覺,她身側躺著一只怪模怪樣的人形隱囊, 隱囊腰間纏著一柄金光粼粼的軟劍, 美人一只羊脂玉手輕輕搭在上面。

黑影盯著那柄軟劍, 佇立了許久, 戀戀不舍而去。

“你去哪了?”

蒜子閃身回房,正對上凝光一張冷臉。

“你放心,你那漢人徒弟如今還活的好好的, 我什麽都沒做, 只是去看看咱們慕容氏的舊物。”

蒜子說胡語的語調流暢自然,全然不似說漢話時那般生硬。

凝光惱怒地斜了她一眼,小心探出頭去,左右察看,確認沒有人發覺, 這才重新閂了門,走回來低聲警告道:“你以為這是哪?這裏是李府!前後都有北府軍把守, 你給我小心些!”

“原來你也知道這裏是北府軍的地盤, 我還以為你不知道呢!”

蒜子響亮地嗤笑一聲, 人往床上一倒, “若不是你信了王氏的鬼話,咱們也不至於到這來!我早就說過, 漢人的話不能信,他們詭計多端,沒有信義可講!”

按照約定,凝光二人進入李府之時,庾、孔、陸、張幾家就該同時攻打各地府署,而王氏則應率領部曲直接圍攻都督府,凝光二人趁機挾持謝韶音、誅殺謝津,雙方裏應外合,以會稽為據點,進而占領整個浙東。

可是到了約定的時辰,街衢卻正常得反常,侍衛依舊有序巡邏,販夫走卒和遠近民戶如常過午,一點要亂的跡象都沒有。

蒜子察覺出不對勁,及時闖入內室,以碎盞提醒凝光,凝光這才沒有下手。

二人在謝女面前極力偽裝,關起門來回想都覺得後怕:萬一當時貿然動手,即便是手裏有謝韶音為質,僅憑她們二人之力也絕對無法全身而退。

可要說王氏是戲耍她們,凝光也不肯信。

“一定是中間出了什麽紕漏,高陵侯若是出賣了我們,我們活不到現在。”

王家九郎那張如雕如琢的面孔自凝光心頭一閃而過,她直覺此事與他有關。

“還能有什麽紕漏?不過是那群窩囊廢膽怯罷了!”蒜子呼地坐起身來,恨恨道:“我下午已經出去打探過了,如約起事的只有顧、張幾家小姓,其餘各家都做了縮頭烏龜!王玨那老烏龜如今已被謝津軟禁,再也翻騰不出什麽浪花了!”

蒜子說到這裏頓了頓,神情轉為陰狠,“依我之見,與其在這裏空耗著,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將謝女和謝津都殺了,咱們輕手利腳逃命去!”

“不行!”

凝光斷然否決,皺眉道:“你要知道,咱們隱姓埋名渡江,不是為了挑起晉和燕的戰爭,而是為了挑起晉的內亂,讓它自顧不暇!”

江左士族內戰內行、外戰外行,本來無需外力推波助瀾,他們自己就能鬥個不亦樂乎,可是自從李勖橫空出世,局面陡轉。

一眾士族被他收拾得落花流水,幾乎沒有招架之力,再這麽發展下去,晉難免有主威獨運的一日。北府武將本就能征善戰,這樣的人一旦主政,自是不同於軟弱文士,真到那個時候,燕就危險了。

一想到那個僅有一面之緣的漢人武將,尤其是他那雙看人時當先鎖定咽喉的沈沈雙目,凝光便恨得牙關咯吱作響。

她永遠都忘不了沈香林中李勖殘忍殺害鮮卑人的一幕,恨不能將他五馬分屍。

所以,謝家父女的命暫時還得留著,他們若是都死了,李勖反倒再無顧忌,相反,若是能善加利用,事情興許還會有轉機。

蒜子沖她冷笑,“王家沒落,庾家、郗家也沒好到哪去,這些士族個個都是扶不起的蝌蚪!”她忽然想到這句漢話,將阿鬥說成了蝌蚪,“謝氏與李勖穿的又是同一條褥子,只怕你是徒有良願,有身無力!”

“你別忘了,荊州還有個死而未僵的何氏,謝家與李勖也並非鐵板一塊。”

凝光說著,從荷囊裏掏出一只瓷瓶扔過去,看著蒜子吞下藥丸,又皺眉道:“你在外頭還是少說話為好。”

蒜子將瓷瓶放到耳邊晃了晃,奚落道:“可惜啊,藥不夠,最多能撐一個月。”

她們的黃發可以染成烏黑,淡綠的眸色卻只能依靠這種藥掩飾。

凝光一把奪回瓷瓶,神色變得銳利,“一月為期,若是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就把謝女殺了。”

“謝津呢?”

“他?”凝光笑容陰毒,搖頭道:“你不懂這些漢人大官,他們的猜忌心都很重。留他一條老命,除非李勖不再續娶,否則,這對翁婿遲早反目。”

窗外明月東移,漸漸沒入一片烏雲,萬戶悄然,長江上空偶有幾聲烏臼夜啼,引得磚縫瓦隙裏蟲鳴相和。江陵的夜與會稽一樣,蠢蠢欲動。

一聲淒厲的嚎叫打破了表面的寧靜,火把和鎧甲匯成數道急流,朝著荊州刺史府驍騎將軍下榻之處湧去。

“主公可無恙?屬下能否入內?”

上官雲在門外焦急詢問。

“你進來,其他人退下!”

熟悉的嗓音,異樣的情緒,似乎壓抑著前所未有的惱怒。

上官雲頓生疑竇,揮手教其他人廊下等候,自己輕輕推門而入。

只朝裏看了那麽一眼,上官雲整個人頓時化為雕塑,只有兩只瞳孔還在不斷地放大——嚴肅威重的主公衣襟半敞、鬢發散亂,整張臉黑如鍋底,細看還有幾分烙鐵之色,而他身前跪著那人亦是衣衫不整,正滿面通紅地呼痛。

“李將軍饒命!”

盧昱捂著胳膊鬼虎狼嚎,一整條手臂從肘部起斷為兩截,以一種奇怪的角度垂著,骨裂之痛令他直欲登仙,若不是畏懼面前之人的一身殺氣,早就在地上打起滾了。

“誤會、實在是誤會啊!小人絕無行刺之意,只是傾慕將軍的為人……”

“住口!”

李勖怒不可遏,這白臉小子多說一句話都教人惡心,身上被他摸過的地方像是被蛆爬了,洗都洗不掉的穢氣。

盧昱也是有苦難言,他幾番以言語相挑,對方都欣然相接,他以為對方有意,這才敢更進一步,方才行事之前,也是事先征得了對方同意的!

他當時指著案上那柄窄長如劍的環首刀問,“將軍平日裏是更習慣用劍,還是用弓?”

李勖回答說,“皆可。”

盧昱大喜過望,未免唐突,跟著又問了一句,“那麽此次荊州之行,將軍可還打算用劍麽?”

英俊的將軍聽了這話,眼神頓時變得晦暗不明,嘴角卻勾起一絲笑容,看起來實在是有些風流。

他回答道:“諸公以禮相待,李某安能兵戈相向?盧郎多慮了。”

盧昱心裏微微有些失望,不過還是歡喜更多,當下再無顧慮,三下五除二便要為荊州奉獻自身。

——對方果然沒有用劍,只用一只手就將他的肘捏得粉碎,若非他及時求饒,下一處碎的大概就是咽喉。

“你這豬狗不如的東西,憑你也敢肖想我家主公?也不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的模樣,狗頭上簪花——你也配!”

上官雲呲著牙樂,對著盧昱一頓拳打腳踢,回頭問李勖:“主公,怎麽處置他?要不要解回會稽交由夫人查辦?”

李勖深吸了一口氣,“滾出去。”

盧昱一早就盼著這句話了,沒受傷那兩腿一臂一時間還有點忙不過來,滾得毫無章法,像是熱鍋上亂竄的水珠子。

上官雲大笑,“哈哈哈!世上竟還有這等事,真是開了眼了!”

“還有你!”

……

一日不能討得李勖歡心,何沖心裏一日不能踏實。

上官雲等人嘴巴極嚴,幾次試探下來,一無所獲不說,還碰了一鼻子灰。

何沖有心挑明,又怕弄巧成拙,反倒提醒了李勖,這兩日頗有些一籌莫展。

陸泰勸道:“前番鬧了那麽一場誤會,他沒有怪罪,可見並非心胸狹窄之人。觀其所作所為,先是開釋荊州老將,後扶何郎靈柩入荊,昨日又親自到何威公靈前哭祭,即便是虛情假意,也足見懷柔優撫之意。他既不想動幹戈,何公何妨示之以誠意?”

“這……只怕他不肯領受啊!”何沖想到謝氏,一時憂心忡忡。

陸泰笑道:“何公多慮了!如今大亂初定,建康百廢待興,別看他面上是氣定神閑,實則比誰都著急回返,之所以按兵不動,不過是對荊州不放心而已,何公若能教他安心,他自然也會教何公安心!”

何沖因此打消了登門致歉的主意,改邀李勖過府,說是有寶物相贈。

那寶物乃是一張弓,柘木為幹,角色青白而豐末,膠、筋、漆、絲無不質料上乘,做工考究,除此外再無一絲多餘裝飾,教外行人看來,頗有些平平無奇。

李勖將* 它拿到手中,只覺弓身輕穩勻當,微拉引弦,更覺射力勁足,約有兩石之力。

他精於騎射,自然識得此物的好處,光是勻稱一點就已經十分難得,加之輕盈而力足,稱一句寶物也不為過,比起那些華而不實的金銀之具,此物的確更得他心。

何沖見狀心下大安,又引他到園中空闊之處,指著遠處一點紅道:“請將軍試弓!”

李勖隨之望去,只見晴日之下有一銀甲卒騎於一匹白馬之上,頂上簪著一方醒目的紅纓,正繞場而奔。

這靶倒是有點意思,他一時手癢,當下便張弓搭箭,瞄住那不斷移動的紅點,雙眸微瞇,“咻”地一聲,三棱矢離弦而出,紅纓應聲而落。

那小卒一頭烏發嘩啦啦垂落如瀑,打馬近前,嬌聲喚了一句“阿父”,分明是一位女郎。

何沖撫掌而笑,“將軍神射!”

“小卒”已翻下馬背,立到何沖身旁,粉面勻紅,胸脯急劇起伏,喘息仍未定。

何沖看了眼含羞不住打量人家的愛女,笑道:“此乃小女何憲,她早就聽說過將軍威名,心中仰慕不已,非央著在下前來一見,還望將軍勿要怪罪。”

話音才落,立即有下人來報,言說前頭有客來訪。

何沖只好歉然道:“將軍稍安,何沖失陪了,去去就回。”

臨走之前,他又特地囑咐何憲,“你鎮日常說沒有良師教你弓馬,今日為父已將良師請到府中,我兒可要虛心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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