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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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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第 92 章

韶音與李勖在一起時話總是格外地多, 李勖想要緘口傾聽卻也做不到,她會一連串地發問。

譬如此刻,她端著肩膀倚靠在馬房前, 學著軍卒的模樣嘴裏叼一根稻草, 一邊欣賞他的勞作, 一邊提問:“荊州這個時候派使者來做什麽?”繞著腰上下打量的眼神算不得上流。

“自然是來試探,若能將我策反,兩下夾擊, 則建康克日可破, 何穆之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李勖將踏雪固定在櫸木架中間, 掛繩牽起一只蹄子, 卸掉已經磨損嚴重的舊馬掌,重新換了防滑的新掌。

回頭見她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忍俊不禁道:“營中不成體統的習氣都教你學去了。”

韶音“呸”地吐掉口中草棍, 到他臉上狠狠摸了一把, “本夫人不光看你,還要摸你,你待如何?”

“莫要搗亂。”李勖一手將她整個人抗起來,輕輕撂到旁邊鋪了軟墊的胡床上。

“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你為何見都不見, 直接就將人給斬了?可憐一條性命!便是不答應他,戲耍他玩不好麽?打發他回去傳個假消息, 還能教何穆之暈頭轉向, 摸不著頭腦!”

“我若是見了, 不待小郎君起疑心, 恐怕岳父大人就頭一個坐不住了。”

“阿父又不懂如何領兵作戰,管他作甚!”

韶音將胡床拖得更近些, 一眨不眨地看他給踏雪修蹄子。銼刀在他手裏熟練地翻飛,馬蹄最外一層臟兮兮的角質片下來,露出底下半透明的部分,一刀刀修剪整齊,像是在給蘿蔔削皮。

韶音看著看著,忽然嘆了口氣。

李勖偏頭,見她托著腮,將兩只杏核大眼擠成了兩道斜縫,嘴巴撅著,像一只惆悵的小狐貍。

湊過去在狐貍嘴巴上親了一口,“現在不是還沒出征麽,待會你想去哪,我們就去哪,好不好?”

韶音得他輕聲安慰,心裏稍微舒服了些,“好吧,不想這些!”使勁拍拍臉,打起精神問:“這些教底下人去做就好了,何必親自動手。”

李勖已經修好了三只,只剩最後一只後蹄了,踏雪乖乖地由著他動作,悠閑地在寒風裏磨牙。

不管什麽樣的烈馬,一到他手底下都會變得很溫馴。

他聽了這話,愛憐地撫了撫馬兒的肚子,“戰馬馱著戰士出生入死,親手伺候它是應該的。”

“那你怎麽還將大宛馬給送人了?”韶音忍不住為那匹極通人性的汗血寶馬抱不平,“哼!你好狠的心呀,都不問問馬兒樂不樂意!有朝一日,若是有利可圖,你會不會將我也給舍出去?”

“再胡說試試?”李勖已經換完四只馬掌,能夠騰出手來捉人。

韶音嬉笑著躲開他的黑手,一溜煙跑回房去更衣了。

從刺史府到山陰大約走了一個多時辰,至傍山帶江處,謝氏綿延百餘裏的大片莊園別業呈現於眼前,韶音一一為李勖指點。

東坡下為白雪覆蓋、一望無際的大片平地乃是農田,當此休農息役時節,蔭客不在田間地頭耕作,而是分散在附近的農舍裏合耦田器,分揀種子;或是在西陂下的花園裏栽種竹、漆、桐、柏等耐寒樹木;大多數則被派往牧場放牧,南面原隰上斑斑點點,皆是謝氏的牛羊;其餘人則分散到莊園各處,從事養蠶繅絲、釀酒治圃、修築谷倉工事一應雜役。

像王謝兩家這樣的大族莊園,外圍皆有手持兵戈的部曲看護,內裏除了農田林場別業以外,更有果園、藥田、紡苑、水碓、魚池、土窟、家學和集市,衣食住行、求學看病,莫不自給自足,幾成獨立王國。

李勖順著韶音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僮仆客戶所居之屋鱗次櫛比,僅靠目測便約有千萬之數,而山麓後方還有多少尚未可知,若是細細查點起來,恐怕與會稽郡的正常民戶相差無幾。

如此龐大的奴仆部曲顯然遠超律令所準,這些人為一姓耕作,不向官府繳納租調,積年累月如此,府庫想不空虛也難。

難怪僅憑一族之力撐得起一只隊伍的糧草之需!

“你在想什麽?”

懷抱裏的人忽然回過頭來,明亮的眸子直直地照著他。

“沒什麽。”李勖下意識垂下眼簾。

“哼!”韶音蹙起眉頭,“不去春在堂了,總歸是重新修葺的,比不上從前就是了,沒甚意思!”

春在堂毀於長生道之亂,戰事平息後得以重建,是她的陪嫁之一。算起來已有三年未曾過去了,這次故地重游本也是她的提議,這會兒卻忽然又意興索然地說不想去了。

“阿紈,你怎麽了?”

李勖敞開披風,將她整個人攬在懷抱中,這才發覺她雙手冰涼,似是已經凍透了。

“你不知道我在想什麽,我卻知道你的。”

韶音掙開他,當先跳下了馬背,地上摶起一只大雪球,咻地一下朝他擲了過去。

李勖沒躲,雪球不偏不倚,剛好砸在鼻梁上,摔了一臉冰涼的雪沫。

“為何不躲閃?”韶音愈發生氣,“因為你心虛!你心裏就是那般想的!”

“我如何想的?”

馬背上的男子一躍而下,邁開兩條長腿走了過來,一手扯開領口,將披風解下,罩在她身上。

韶音使勁聳肩,他手下稍微用了些力氣,在她領口打了個死結。

目光沈沈地望過來,“你說,我怎麽想的。”

“……你還記得那晚麽,你問我為何忽然來會稽尋你,現在我告訴你,是因為刁文德的一句話,他說,謝氏、王氏這些門閥士族才是整個大晉最該被拔除的癰瘤。”

李勖靜靜地聽她講述,心底裏五味雜陳。

他的小姑娘真是生了一顆七竅玲瓏心,聰明得令人心生不忍。

“所以,你剛才所想,正如我在徐州所想,對不對?”

李勖沒說話,伸手想要將她攬入懷抱裏,不待動作,她已經自動地挪過來,緊緊抱住了他的腰。

“我好為難,不知道該怎麽辦。”

“你之所以為難,正是因為心底裏已經知道了答案。”

韶音仰起頭,將下頦墊在他胸膛上,他正垂視過來,指腹落在臉頰上一點點揩拭,“公心與私心相斥,的確教人為難。這個時候,別問自己想做什麽,問問自己該做什麽。阿紈,你告訴我,身為一方之長,萬軍之帥,我應該怎麽做?”

……

謝迎匆匆來到刺史府,不意撲了個空,不唯沒見到李勖,連韶音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盧鋒的答話也模棱兩可,“呃……將軍和夫人好像是去了山陰,又好像是去了蘭亭,也許是往天臺山那邊去了,這個在下也說不準。”

朝廷催征的旨意已經下了第二道,謝迎也是催了無數遍,李勖總有理由搪塞,千言萬語總起來一句話:還在準備。

可是謝迎冷眼瞧著,總覺得李勖不像是要出兵的意思,若非如此,怎地還有閑情逸致與阿妹一起游山玩水!

謝迎憋著一肚子窩火悶頭往外走,一個小卒在甬路盡頭迎面而來,他往左躲,那小卒也往左來,往右去,他也跟著往右,謝迎再好的脾氣也有些惱,擡起頭呵斥:“怎麽走路的?”

對方呲著牙沖他樂,卻是謝候。

他自填了破崗瀆後便隨著盧鏑來到會稽,如今也隨著上官雲和褚恭等將駐紮在臨海城下的營帳之中。

聽聞將軍夫人和謝六郎前來,盧鏑特意準了他兩日假,教他與兄姊團聚。今日卻是第三日,他是奉命入城來尋李都督的。

謝迎頭一回瞧見他這副打扮,楞神看了半晌沒說話。

謝候原地轉了一圈,“六郎,你看看我如今威風不威風?”

謝迎誠實地搖了搖頭,“沒看出來。”

“這都看不出來?我如今可是榮升隊主了,手底下管著一百二十號人呢!”謝候不滿地撇了撇嘴。

謝迎心裏一動,覷著四下無人,將他拉到廊柱後,低聲道:“冬郎,臨海那邊如今是怎麽個情形,可真如旁人傳的那樣,你姐夫只教人圍了三面,特地留了個豁口?”

謝候斜眼看他,“怎麽,你也以為我姐夫是姑息養匪?”

“要不然呢?”

謝候嗤了一聲,“別聽旁人亂說,他們懂什麽!如今長生道匪士氣低下,城中又已斷了糧草補給,撐不得幾時了!若是困得太死,難免將他們逼出魚死網破的念頭來,不如網開一面,教他們自己逃出來,不必去打他,人自己就跑空了!”

“那豈不是曠日持久?不如直接攻取來的痛快。”

“你說的倒痛快,真是不拿我們這些小卒的性命當回事!”謝候氣哼哼地反駁,“兵者,詭道也,較量的是謀略,不是蠻力。匪徒多是浙東人士,這幾年竄逃海曲,早就思鄉心切,我姐夫一面教人往城中傳遞消息,告訴他們投降不殺,回去還有田地可種,一面又教圍城網開一面,他們早就沒有鬥志了,打不過就跑,也不至於禍害臨海城裏的百姓。”

謝候說到這咽了口唾沫,得意地總結道:“不戰而屈人之兵,這才叫大將之風,你懂什麽呀!”

謝迎好氣又好笑,“……你個臭小子!真是不得了,這才多久不見,一口一個你姐夫!怎麽,如今全然適應了,不覺得苦了?”

謝候笑道:“軍中自有顏如玉,我快活得很。”

“我問你”,謝迎沒把這句玩笑當回事,收斂了笑容又問他:“這幾日,軍中可有開拔前往西線的動作?”

“你問這個做什麽?”謝候眨了眨眼,幾步躥得老遠,回過頭來道:“不該打聽的少打聽,否則將你當細作捉了,軍法處置!”

不待謝迎叫他,他已跑的沒影了。

謝迎望著雪地上一串腳印無奈地嘆了口氣,心道阿父算的還真準,李勖果然是還有別的打算。

看來,阿父非得親自走上一遭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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