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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章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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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章 第 90 章

李勖今天著實是變了個人, 之前可謂是面肅如冰,此刻卻眉眼舒展,望之一如春江解凍, 渾身上下春風招展。

而他身旁的謝女依舊如往昔般明艷照人, 許是這兩年又出落了些, 孔珧仔細端詳她,竟覺得她的容貌比從前更勝三分,眼角眉梢蘊帶一股嫵媚的威儀。

她怎麽來了!

孔珧的心先涼了半截, 微微仰視著身前高挑的女郎, 一時間不免有些自慚形穢, 以至於升騰起了想要逃離的念頭。

慌亂之際, 還是阿父的教誨令她穩了心神,孔繼隱曾苦口勉勵她,“我兒莫要妄自菲薄, 須知以色侍人者無一長久, 女子與男子也無不同,若想成事,最終都是要靠德行心智取勝。”

孔珧心裏默默念著這番話,飛快盤算對策。

“原來是孔家娘子。”

謝女含笑打量過來,“你父親治經修儒, 樂善好施,在浙東一帶素有美名, 我在閨中時便曾聽人提及, 存之此番入會稽又深得他關照, 實令我感激不盡。”

說話間已扶著李勖的手坐在了上首主位, 李勖則敬陪在側,一臂搭在她身後的憑幾上, 半扶半護的姿勢。

孔珧看在眼裏,一時間驚訝得顧不上難過。

從前只道謝女恣意,不想婚後竟跋扈至此,看她這模樣,哪裏有半分為人婦該有的樣子!

想來是倚仗著出身,不大瞧得上北府武將了。

她既如此,可知整個謝家是什麽態度。

阿父說李勖絕非久居人下之人,這樣的人,想必是受不了妻室和岳家淩駕的,謝女縱有美色,又如何能得他真心相待。

他之所以尋找那帕子,焉知不是為了做給謝女看的?他城府不淺,怕不是個會為了一方帕子牽腸掛肚的兒女情長之人。

不過是說句話的功夫,孔珧心裏已經千回百轉。

謝女見她仍垂首而立,便道:“孔娘子快請入座。”

說話時笑吟吟的,倒是看不出有什麽敵意。

孔珧稍稍松了口氣,依言落座,隨後斟酌著道:“夫人謬讚了!家父常說,李將軍當世之英雄也,若非將軍之力,浙東百姓只怕今日仍處水火之中。而今長生道再起,將軍率部戍守會稽,再次將匪徒攔阻於州郡之外,闔州百姓哪個不是感恩戴德,孔氏不過聊表寸心,若果真能襄助將軍一二,那實在是我們的福氣,如何當得起夫人一個謝字。”

韶音一笑,斜睇了眼身旁之人。

他知趣地將茶盞往她手邊推了推。

“妾不知夫人在此,貿然相擾,心中……委實不安。”孔珧亦睇著李勖,“妾今日前來,乃是為了歸還一物。阿悅,快將東西呈上去,教將軍看看,可是他要找的那個。”

阿筠將東西接過來,雙手奉到韶音面前。

韶音一看便勾了唇,讚了句:“好精致的手巾函!* ”拿到手裏細細端詳,這才看出此函乃是由合歡木與相思木拼接而成。

“存之,你識得這木料麽?”

李勖瞥了一眼,“不識。”

韶音又指著一側鑲嵌的相思子問,“這個呢,你可識得?”

李勖如何不認識紅豆,當下只道:“不識。”

韶音嘆了口氣,埋怨道:“你呀,這也不識、那也不識,白白可惜了這麽好的物件!”說著又換了笑容,看著孔珧道:“孔娘子費心了,他既不識,還請你為他解惑吧?”

孔珧的臉已經漲得發紫。

她想到了謝女可能會註意到相思子,卻沒想到她連相思木和合歡木都認得,更沒想到她會直接點破。

這般咄咄逼人,簡直是不給人留一點顏面,對夫君又豈有半分體諒。

孔珧對她又懼又恨,最終還是懼怕占據了上風,小聲答道:“不過是隨意尋的一方函而已,至於是什麽材料所制……妾倒並未留意。”

“哦”,韶音莞爾,“原來是這樣。”

看她生得一副賢惠樣,果然是有色心沒色膽的,明擺著問她,倒是又不敢在人前承認了。

韶音想著不免又橫了眼身旁之人,他表情頗為無辜,半點沒有身為禍水的自省。

函蓋揭開,裏面果然躺著那只帕子,疊得整整齊齊。

抖落開來,頓時異香撲鼻,顯是被人精心熏過,韶音不由蹙了眉頭。再定睛一看,只見右下角那個繡字已模糊不清,看著不像是踩踏所致,倒像是被什麽銳物刻意刮磨過。

“難怪古人買櫝還珠!”韶音一把將木函丟給李勖,“這帕子恐怕是不能要了,盒子倒還精致,存之可要好好留著!”說著便要將帕子往外丟。

李勖眼疾手快地將帕子接住了,衣袖揮動間,卻是將那函直直拂到了地上,硬木磕碰水磨地磚,發出咣啷一聲。

“我有明珠,自當珍重,豈能再做買櫝的愚夫。”

這麽半晌,他終於說了句話,順勢牽住了謝女的手。

謝女被他這麽一牽,面上的惱怒之色漸漸去了,夫婦倆含情對望,旁若無人。

孔珧坐得筆直的上半身不由晃了晃。

李勖看謝女的目光格外溫存,像是生怕她受半點委屈,看自己時卻冷漠至極,眸中的熱度還不如看踏雪那匹畜牲多。

“女郎!”

阿悅擔憂地扶了她一下,低低地喚了一聲。

“放開我!”

孔珧低聲叱了一句,忽然推開她,起身下了榻,一步步走到前面去,親手將摔成兩半的手巾函拾了起來。

“將軍和夫人伉儷情深,真教人羨慕。夫人方才問我這函的材料,妾委實是不知,不過這會兒倒是記起來些別的。”

她說著上前兩步,將那木料拼接之處指給韶音看。

“夫人不覺得這拼合之法甚是精巧麽?說起來,這樣的手法倒還有個來路,正與當今的會稽太守有關。”孔珧說到這裏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聽聞瑯琊王氏正是夫人外家,想必夫人對此也有耳聞。”

韶音神色漸冷,向後靠在憑幾上,“是麽,你且說來聽聽。”

孔珧哀哀地瞄了李勖一眼,將心一橫,繼續道:

“王太守在族中行九,人稱王九郎,與夫人的族兄十一郎謝高溪並稱雙絕,閨閣女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王九郎人物風流,據說他早年間為了給心愛之人慶生,不惜在大江南北遍尋名木,得了合意的椒木和荔枝木之後,又不惜以重金聘請能工巧匠,欲為心愛之人打造一方手巾函。

只可惜,那些匠人所做之物都入不得他的眼,他索性便親手繪制圖紙,又親手制作了一方精致的小函。妾雖無緣得見,好在那心思精巧的圖紙卻是流傳了出來,而今日這方函,正是依照王九郎的圖紙制作而成。

王家九郎驚才絕艷,他那一手篆書更是開宗立派,聽聞原物底側便刻著一個篆體的字,正是那心愛之人的閨名。”

孔珧掃了眼李勖手中的帕子,語氣滿是遺憾,“王太守至今未娶,可知是個癡心之人了。”

韶音打心底裏冷笑了一聲。

原以為只是借著還帕之名贈函,不想背後還有這麽一層深意,真是難為她了。

若是今日稀裏糊塗地將函收下,還不知這一茬會在往後什麽時機提起。

自家郎君生了身招人的皮肉,未出閣的女郎為他春心萌動,一時動念,倒也情有可原,並不是什麽大罪;可若想借著這麽一個物件挑撥陷害,那便是心術不正了。

韶音看著孔珧的目光也冷了下去。

孔珧沒在她臉上看出慌亂之意,心裏頭微微有些失望。

不過,謝女如何想並不要緊,關鍵是李勖如何想。世上還沒有哪個男子能容忍妻室與外男不清不楚。

果然,李勖的臉色已經沈了。

孔珧暗暗得意,面上卻做出一副後知後覺的表情,眼神不安地來回看著李勖和韶音二人,最終垂下頭,低低道:“妾也是……也是道聽途說,是妾多言了,將軍勿怪!”

“你說的東西我見過。”

李勖忽然淡淡地開了口,眼神亦淡淡地看著她,語氣十分平靜:“那函就擺在我夫人的妝臺上,底下刻著我夫人的閨名。”

“這……妾屬實不知!將軍,我絕非存心挑撥,只是忽然想起了這件事……”

孔珧驚訝地看著李勖,說著說著,自己便住了口。

李勖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我早已知曉,並不在意。

孔珧不禁呆住。

“如你所見,我夫人如珠如寶,世間難尋,思慕她的郎君自然數不勝數。李某何其有幸,竟能與她結為夫婦,王太守到底是沒有這個福分。”

說到這裏,他竟罕見地朝著她笑了笑,左頰的疤痕不經意間成了個淺淺的梨渦,一身英豪氣裏平添了幾分風流氣度,人便益發顯的俊朗磊落。

孔珧癡癡地看著他,眼眶裏已經蓄滿了淚。

李勖話鋒一轉,“九郎的確尚未婚配,若孔娘子有意,我夫婦不妨為你二人做個媒。只不過……”

他用力握了握韶音的手,微笑道:“九郎的癡心一時半會怕是還放不下,縱使你有意,他卻未必會答應,李某雖有心玉成,卻也不能強人所難。這件事,你還是稟明雙親之後再做主張。”

……

孔珧前腳出了都督府,太守府後腳便得知了這個消息。

會稽太守府修得宜人,其華麗奢靡不顯在雕梁畫棟,而是落在更巧妙細微之處。

浙東潮濕,隆冬臘月最是陰冷難熬,尋常人家不過早晚做飯時以熱氣熏一遍房,深夜裏靠著火盆取暖而已。太守府卻不然,不唯室內夾壁修築火墻,十二個時辰炭火不斷,那木炭亦有講究,乃是摻了比例合適的蘭麝香花特制而成,燒起來香暖無煙,輕而不燥,人處其中,心曠神怡。

廊下亦燒著暖融融的地爐,美人靠上擺放一溜花木,被熱氣一熏,也是忘了時令,竟開得比春日裏更加蔥蘢馥郁。

午後日影照來,窗下一片花木扶疏,墻角白皚皚的積雪仍未融化。

“物華為人力所奪,妙哉!”

王微之素來喜愛這般眼冷而身暖之景,一時手癢,便命人開軒敞門,置一條大案在階上,潑墨揮毫,不多時便落下一幅春雪圖。

默棋為他斟了一盞椒柏酒,靜書在旁邊看他飲了,心裏這才一松。

這些日子以來,九郎就跟變了人似的。從前筆墨簫管不離手,專鶩風雅之事,整個人意氣風發,當真是郎艷獨絕,世無其二。如今卻滿心庶務權鬥——他從前最是厭惡這些俗不可耐之事。

若不是為了謝家十七娘,他斷然不會這般性情大變。

江上遭遇長生道匪那日,默棋和靜書都在。

他眼睜睜地看著心愛的女子被另外一個男子救走,自己卻無能為力;她們便也眼睜睜地看著他眼中的意氣風發一點點黯淡下去,從王家九郎搖身一變,成了今日的會稽太守。

只是如今這些,真是他想要的麽?

靜書癡癡地望著王微之,他沈浸在丹青之中,如雕如琢的玉面上現出了許久未見的沈靜從容。

“報!”

靜書來不及阻止,門吏的稟報聲便已打斷了眼前的寧靜。

青衣小吏一溜煙過到近前,壓低了聲音,“稟太守,今天一大早,孔家女郎便帶著婢子去了驛舍,直到午後方才出來,出來時……臉色不大對勁。”

“混賬!”

王微之氣得臉色鐵青,將案上酒盞筆墨盡數揮到了地上。

“九郎!”

靜書叫了一聲,趕緊去救那幅畫。可惜,一副澹泊而不失欣然暖意的春雪圖到底為酒水和墨汁所汙,眼見著成了一片四時不分、黑白不清的混沌。

王微之咬牙道:“帶上武吏,隨我去驛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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