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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 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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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 第 86 章

檐下風燈掛了雪, 光色幽暗昏黃,上房裏一片漆黑。

廊下值守的婢子看見女郎歸來,趕緊提著燈籠過來稟告:“下午府中來了貴客, 人前腳剛走, 老爺後腳便攜著夫人去了祠堂, 晚膳也未曾教傳。”

孔珧心裏一緊,家中祠堂非年節不開,除非是發生了什麽緊要之事……多少年沒有這樣的事了, 怎麽那人來了一趟, 阿父和阿母就要去祠堂了。

她心中實在擔憂, 緊著追問了一句, “你可知那貴客來訪所為何事?”

婢子搖搖頭,老實回答:“奴婢不知。”

孔珧皺了皺眉,調轉腳步, 快步往祠堂而去。

大雪飄飄如素紙, 在深灰色的天幕下揚灑,沿著兩側夾植松柏的甬道前行,濕潤的空氣裏煙火香燭之味彌重。夜色之中,孔氏宗祠顯得比平日裏更加莊嚴肅穆,歷代文官祖、千古帝王師, 大成至聖先師孔夫子的靈位靜靜地安置於此,無聲看世事浮沈。

孔珧之父孔繼隱乃是孔子第二十四代孫——自然, 並非嫡系, 而是旁枝。

早在漢獻帝時期, 宗子爵位傳至第二十代孫孔完時便遭國絕, 下無子嗣承繼煙火,宗子血脈至此斷流。到了曹魏時, 襲爵的宗聖侯孔羨早非宗系,而是另一旁支了。

至於本朝播遷江南,衣冠士族隨之南渡,魯郡孔氏亦一分為二,一部分隨晉室南移,一部分則留在了江北。

時至今日,若論血脈遠近,大晉的奉聖亭侯合該由孔繼隱承襲。只可惜如今的朝廷內憂外患不絕,政務兵防通通一塌糊塗,正如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哪裏還有餘暇祀聖。孔氏這支千古華族便在會稽郡沈寂下去,與陳郡謝氏、瑯琊王氏這些新出門戶相比,反倒成了無人問津的小族。

孔繼隱自覺生不逢時,早年間也曾憤世嫉俗了一段時日,而今人到中年,膝下子息雕敝,止得了孔珧一女……許是這個緣故,又或許是世情看得多了,他整個人已變得心平氣和,所作所為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圓融灑脫了。

本朝尚玄,衣冠廟謨莫不談玄論道,多少儒經傳家之族紛紛由儒入玄,偏他守著祖宗成法不變,空攢了一肚子的學問不能入仕。

無論僑姓吳姓,門閥士族紛紛封山圈地,豢養門客部曲,亂世中以圖自保,偏他反其道而行之,將祖上初渡江時圈占的田地都舎給了鄰裏耕種。

如此仗義疏財,偌大的祖宗家業到他手裏已十不存三,倒是落得一個仁厚的好名聲,朝廷不冊他爵位,遠近鄉鄰早在心裏將他奉為孔氏正宗,視他為無綬的奉聖亭侯。

久而久之,孔家在浙東一帶便有了不小的影響力。

好事之人私底下議論,有的說他貪名輕利、舍本逐末,可謂愚不可及;有的則對他倍加讚賞,“聖人之後,自有常人未及之處。諸君的眼睛看到的是三年五載,他卻能看到十年、百年之後,這就叫做大智若愚!”

……

名聲和實在孰優孰劣,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莫論旁人如何看待,在孔夫人心裏,夫君這大半輩子的所作所為濃縮起來不過是四個字:不合時宜。

“人家笑納了你的東西連個謝字都沒說,你倒好,上趕著倒貼,反而高興成這個樣子!”

孔夫人打心眼裏覺得丈夫不可理喻。

年輕時滿腹牢騷,一句“天不我與”日日掛在嘴邊,幾乎教她耳朵起了繭子;這會兒又連氣兒直呼“天助我也”,真是莫名其妙。

“婦人之見,你懂什麽!”

孔繼隱的確是高興的不得了,一張保養得宜的書生面孔未酒而醉,醉出了兩頰酡紅,頦下一把美髯興奮得一翹一翹。

祠堂裏沒有旁人,他索性一屁股盤坐在了蒲團之上,牽起夫人的手,邊摩挲邊笑,“你不是老抱怨我挑三揀四,平白耽擱了阿珧的婚事麽?這回金龜婿已經上門,你怎麽反倒不見歡喜了?”

——仿佛是一塊巨石投入心湖,孔珧好不容易才平覆下去的心緒頓時又狂亂起來,漩渦一般在胸腔裏激蕩。

她放輕了腳步,閃身到門後,不知不覺間已將那方明潔的小帕攥得發潮。

“老東西說什麽胡話!”孔夫人顯然也十分震驚,壓低的嗓音裏透著慍怒,“誰人不知他已娶陳郡謝氏之女為妻,咱們阿珧如何能與人為妾!”

“真真是婦人之見!”

孔繼隱連連搖頭,“妾又如何,江東二喬是妾否,垓下虞姬是妾否?依舊名垂史冊,勝過匹夫之妻不知幾何!”說到此處,他眼下細紋微縮,似乎是在暗暗蓄力,“夫人莫要忘了,光武帝的原配夫人雖是陰麗華,南面為君後封的卻是郭聖通!”

祠堂內燈燭黯淡,地磚返潮,在隆冬臘月裏浸出濕涼的一層的夜露,孔繼隱卻渾然不覺,幾句話說得口幹舌燥,中年人被世道磋磨得渾濁發黃的眼裏燃燒起騰騰的熱焰。

孔夫人被他說得怔忪許久,半晌後反應過來,惱怒地將手一把抽回。

“二喬且不論,那虞姬和郭後哪個落得好下場了?我看你如今是走火入魔了,好端端的越說越不著邊際!再說,他李勖不過是個草莽出身的會稽都督,如何能與光武帝相比?哼!就算他是漢光武,我們阿珧也不稀罕做那郭聖通!”

孔夫人慣是如此,心直口快,脾氣一點就著。

“我不過是打個比方,夫人何必鉆牛角尖?”孔繼隱知道她內裏是個沒什麽主意的,平日裏在小事上由著她吵嚷,遇上大事卻分毫不讓。

“你先莫急,聽我把話說完,我自有我的道理。”安撫了幾句後,孔繼隱盤腿大坐,與孔夫人細析道理。

“前年浙東大亂,北府將趁著剿匪之機打家劫舍,無惡不作,其害遠甚於匪徒,實令人有苦難言。”

時至今日,孔繼隱回想起三年前的情景,依舊忍不住變顏變色。

“這些人裏面,唯獨李勖是個例外。凡人必有一好,草莽出身卻能抵擋住財色之誘,足見此人胸懷大志。從那個時候起,我便開始留意他,觀其為人處事,越發察覺出超拔不群之處,因此我便料定,假以時日,此人必成大器。”

他說到此處卻發出一聲苦笑,滿臉憾色道:“不瞞夫人,那時我便有心招他為婿,可嘆到底是庸人一個,思來想去還是落了窠臼,在門戶高低上犯了嘀咕,豈料這一猶豫便教人搶了先,可惜啊!”

孔夫人恍然:怪不得阿珧的婚事遷延至今,這幾年間頻頻有人上門提親,丈夫卻都一口回絕,原來是心裏埋藏著這麽一樁憾事,意難平之下,便再也看不上別家郎君了。

她原也以為李勖是個糾糾武夫,配不上自家愛女,不想那年輕人竟生得儀表堂堂,舉手投足間氣度非凡,就是她看了也甚是歡喜。

“既是沒有那個緣分,還說這些作甚!”孔夫人的語氣裏也透出些微遺憾,“如今人家已成了謝氏的東床快婿,咱們如何爭得過。”

孔繼隱察覺出她心裏松動,哼了一聲,冷笑道:“謝氏又如何,新出門戶而已,再怎麽煊赫一時,也不過是曇花一現罷了!”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丈夫今晚屢出驚人之語,聽得孔夫人眼皮直跳,“你可莫要逞一時意氣,白白斷送了咱們阿珧一輩子。”

“夫人!咱們膝下只有阿珧一個,我這個作阿父的豈能不為她打算?……”孔繼隱低聲解釋著,接下來的話卻說得雲遮霧罩,令孔夫人聽不大懂。

孔珧將身子緊緊地貼在祠堂門口的梁柱上,黑漆巨木在冬日裏猶如銅鐵一般寒涼,阿父的話一字字清晰地傳入耳中,教她心裏滾燙燙地沸騰不休。

“你道他入會稽後第一件事是做什麽?查府庫!府庫裏能有什麽?哼!咱們浙東也算是魚米之鄉,可一年收上來的租調還抵不上謝氏一個園子!……他們這些門閥世家封錮良田山澤,蔭蔽成百上千的部曲門客,本該由朝廷收取的稅賦都落到了他們的口袋裏,可想而知,那府庫裏什麽都沒有!”

“京口糧草仰給三吳,實際上就是仰給王謝這些大族,李勖豈能不知?他若是甘心如此,便不會一來就查府庫。”

“我獻上糧草布帛和寶馬一匹,不過是為了試探他的意思,他既要了,便說明他已經動了心思!眼下按兵不動,不過是時候未到而已。”

“……這有什麽不明白?譬如一家之中,正妻想要收拾那個最得寵的,又不想教後院翻了天,是不是得收買人心,先將餘下的幾個籠絡過來?最好便是與一個頗有信望的老妾聯手,如此方能事半功倍!”

“王謝二族便好比那氣勢正盛的寵妾,一眾江東小族便好比那些不受寵的偏房,而我們孔氏,則是那個頗有信望的老妾呵!”

“……這怎麽能是忘恩負義?你們女人家真是婦人之仁,須知凡英雄者必定不甘人下,親生父子尚有一爭,何況翁婿?李勖少年英豪也,我斷他與謝氏遲早分道,夫人若是不信,就等著瞧吧!……你放心,婚事不急在一時,且得徐徐圖之。”

……

夜色已深,孔珧在床榻上翻來覆去,了無困意。

她聽懂了阿父說的每一個字,這些字串成鈴,在她腦袋裏叮叮咚咚地搖蕩,拆開來又散成珠子,在心尖上劈裏啪啦地砸個沒完沒了。

窗外風雪呼嘯,暖爐裏的木炭畢剝作響,外間守夜的婢子相互依偎著,發出輕微的鼾聲。她豎起耳朵,逐一仔細分辨這些聲音,越是努力卻越是無法蓋過胸腔裏震耳欲聾的心跳。

帕子……對,帕子,孔珧忽然想起來這東西,騰地坐起身來,赤足到衣架前,從荷包裏將它了取出來。

帕子柔軟而熨貼地覆住胸口,胸腔裏的不平稍稍緩和了下去。

命運半途分了岔,好在如今它又繞道而回了。

“緣分的確迂回”,孔珧心裏想著,一口氣剛舒出一半,窗外忽然響起了咯吱咯吱的踏雪之聲。

門房老仆走到廊下,低聲與守夜的婢子交談,“勞煩娘子進去稟告老爺和夫人,李都督去而覆返,說是遺失了什麽東西在咱們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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