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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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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 第 84 章

主意既定, 行囊便也很快收拾妥當,可啟程之日卻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遷延下去。

絆腳之事樣樣瑣碎繁雜,卻是哪一樣都緊要、哪一樣都離不得韶音。

迫在眉睫的便是蠟日的大祭之禮。

蠟日是祭祀農神之日, 《禮記·郊特牲》有雲:“天子大蠟八, 伊耆氏始為蠟。蠟也者, 索也,歲十二月,合聚萬物而索饗之也。蠟之祭也, 主先嗇而祭司嗇也。祭百種以報嗇也。”

依照本朝風俗, 有司當於這日備齊三牲燭紙一應祭祀之物, 由地方長官率領本地耆老巨室, 於郊野築壇焚香,祭祀先嗇、司嗇、農、郵表啜、貓、虎、坊和水墉八位農神,答謝神靈化育之德, 祈求來年風調雨順。

這本不過是個儀式, 從前如何做,如今照舊就是,按理說無須過度勞神,可事實卻並非這麽簡單。

眼下徐州剛剛易主,為安撫人心, 州中大小事務悉聽舊法,可饒是如此, 人心亦多惶惶。推論首因, 便是朝廷遲遲不肯將徐州刺史一職加封於李勖。

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 刁氏、趙氏這些豪族懾於武威, 表面上是唯唯諾諾,不敢有絲毫怨懟之言, 暗地裏的小動作卻一樣都不少。

二姓多年來營結黨羽無數,阿附之徒遍布鄉裏,絕非一殺便可了之。這些人蟄伏了這麽些日子,如今得了李勖加封會稽都督的消息,心中便愈發確認了一件事:朝廷要派李勖出去打仗,回頭要封也是封在浙東,徐州這地界他待不久。

持此論者顯然不在少數,因此這些日子以來,州郡文武僚屬都頗有些原形畢露之態。連京口這個州府所在之地都開始有了庶務荒廢、綱紀松弛的跡象,更別說旁的郡縣。

如此一來,歲末大祭這樣的典儀便顯得格外緊要。

若是不如往年,那便會惹得人心愈發浮動,便是與往年相差仿佛,落在別有用心的人眼中,也不過是因循守舊氣象、時日無多征兆。

因此,今年這蠟日祭祀不僅要辦,還要辦得比以往都要隆重、盛大,辦得威儀廣布,以正視聽。

溫衡自然也懂得這個道理,無奈人無完人,再如何能耐過人也必有一短,他於典儀之事就不大通,因此便顯得有心無力。州中可咨的舊人又多與刁、趙二姓有瓜葛,心思不定,實在不堪重用。

可巧這些恰是韶音所長。

世上最隆重的典儀莫過天子郊廟之祭,禮節繁縟者又以皇家和門閥士族間的婚嫁為最。

而這兩樣都是韶音從小就見慣了的。

她自幼愛熱鬧,喜歡出風頭,這樣的吉慶典禮又往往需要童男童女作個吉利彩頭,謝太傅寵溺愛女無度,她既嚷著要去,自然無所不依;待到及笄之後,她又喜歡上了燕飲交游,自封了個春在堂主人,每年夏日都要在會稽山陰的春在堂大宴四方,將集會能玩的一應風雅花樣都玩了個遍。

什麽樣的場合該穿什麽樣的儀服,奏什麽樣的鼓樂,祝禱什麽樣的頌詞,鹵簿幾等、儀官幾何……早就內化於心、外化於行,就連阿筠阿雀一群婢子,也因耳濡目染而成了半個禮官,於這些事上在行得很。

有了李夫人親自督辦,這年的蠟日大祭前所未有地隆重,街頭巷陌議論起來無不交口讚頌。

刁氏族中有人聽的不忿,冷嘲熱諷道:“李夫人出身陳郡謝氏,自然格外懂得鋪張浪費之道。你道那祭的、燒的都是什麽?都是民脂民膏!”

這話一出頓時引出不少附和,不過百姓中畢竟有明眼之人,不服反駁道:“足下這話卻是欺心了!長眼睛的誰沒看見,今年這蠟祭勝在威嚴肅穆,祝禱鼓樂一應遵照古禮。真論花銷,怕是比去年、前年少了五成不止!”

這話乃是公論,應和之聲不絕,很快便壓過了刁氏囂囂。

人聲鼎沸裏,也有人私下嘀咕,“李夫人畢竟是個女流之輩,這歲末大祭由一女流主持,是不是有些不合儀制?難不成這也是古禮?”

“嗐!”鄰座之人聞言頓時嗤了一聲,壓低聲音道:“李將軍親自主持就合乎儀制了?如今咱們徐州刺史是誰,是建康那位小郎君!諸位又幾時見他管過咱們死活?要我說,什麽儀不儀、禮不禮的,這世道,誰拳頭硬誰就是禮!”

“那依兄臺之意,咱們徐州這回真就翻天了?”

“這可不敢說!世道無常,過一日算一日罷了!”

……

地上堆著一人來高的賬冊,韶音闔目倚靠在憑幾上,阿筠在旁邊將算盤珠子撥得劈裏啪啦,阿雀一面記錄一面報數。

“布三十匹,絹一百緡,豆一百二十斛,陳米兩百六十斛,碎米……”

韶音的眉頭越聽越緊,阿雀看著她,聲音也漸漸地低了下去。

“小娘子,這徐州也太窮了!”

記完最後一筆,阿雀一邊吹著帛書上未幹的墨跡,一邊哭喪著臉道。

韶音接過她剛才匯算的賬目又看了一遍,到最後嘴角也不禁露出一絲苦笑來:真沒想到,她謝韶音也有為錢財發愁的一日。

蠟祭已是省之又省,又從陪嫁裏補貼進去許多,這才勉強辦得像是那麽回事。

再過五日卻另有一宗花錢的去處。

阿雀顯是也想到了這一樁,趁著裏外沒有旁人,忍不住抱怨起來。

“這些人也真是的,平常過得清湯寡水,有上頓沒下頓的,偏偏要在臘日大吃大喝,好像是一年到頭就為過這麽一天似的!還有那衣裳綴不下補丁、全家恨不得合蓋一床鋪蓋的,竟也要在這一日換上嶄新的行頭,屋裏焚燒些蒼術皂角、楓啊蕓啊,像是香料不花錢帛一般,真不知道他們圖的是什麽!依我說,這些年呀節啊就是用來折磨人的,清清靜靜過日子多好,沒的勞民傷財,折騰的人不安生!”

“你這話便是不通了。”

阿筠揉著酸脹的手腕道:“你是衣食無憂,從未受過他們的苦,便覺得他們是不可理喻。殊不知他們一年到頭過得盡是苦日子,唯盼著年終歲末快活這一回,也算是活得有個盼頭。”

阿雀生在謝府,早早便被韶音選中帶在身旁,的確是一天的苦都沒吃過。

阿筠卻是十二歲才從外頭買進來的,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遍嘗了人世艱辛,這才有了不符年歲的穩重。

韶音聽著她們倆你一句我一句的對話,一時出神,想到了《孔子家語》中的一則。

子貢觀蠟,見舉國歡慶如狂,頗有些不以為然,因便道:“一國之人皆若狂,賜未知其樂也。”

孔子嘆息一聲,道:“百日之勞,一日之樂。一日之澤,非爾所知也。”

韶音讀書向來不求甚解,小時讀到此處頗覺不解,沒有細想便任由它過去了。此刻聽兩婢子的一番對話,心竅豁然一通,忽然就明白了孔夫子這話的意思。

從前的她,如今的阿雀,正如當年的端木賜,未曾受過窮困之苦,便也無法理解窮苦人的歡樂。

韶音心底也如孔夫子般嘆息了一回,教兩個婢子盤點私房,將餘下的陪嫁也都一並歸入刺史府庫。重新攏賬一算,謝天謝地,臘日祭祖和大儺所需的花銷總算是夠了。

阿雀看著賬有些發懵,呆呆道:“小娘子,這麽一來,您往後可就吃不上乳酪了。”

韶音嗔了她一眼,“我如今哪裏還顧得上這個,用錢的地方還多著,若是從牙縫裏節省出來就夠用,我倒寧願吃齋念佛了!”

李勖與何穆之必有一戰,那麽京口剩下這些船只便不夠用,須得抓緊時間再造一批,這便需要一大筆錢。

將士們在外頭浴血奮戰,眷屬若是吃穿不上便會令軍心不穩。韶音從前隨著溫嫂撫恤遺屬時曾為這些人登記造冊,前些日子又教人查缺補漏,補足了百十來戶。

李勖名義上官居四品,名下有三十五頃俸田,韶音便將這些田都分給他們,教他們多少有個糊口的進項。

然而僧多粥少,這也不過是治標之法;真要使百姓富足,安居樂業,那麽租調稅賦必得減一減,庠序文教、醫館義診必得增一增。

裏外一算,所需的銀錢是個無底洞,光靠省是絕計省不出來的,須得想個辦法才行。

……

連日大雪下得溝壑齊平,議事堂外的老竹被雪壓得發出了極細微的咯吱聲。窗紙無燈自明,外頭走動的人影投在上面,裏頭的人看得格外清晰。

四娘在門口探頭探腦,逡巡了半晌,要進不進的模樣。

自打趙阿萱一事之後,西院那邊的人就甚少再往韶音眼前晃蕩,四娘亦與她疏遠了許多,今日過來倒是稀罕。

阿筠得了韶音的示意,走過去將人給請了進來。

“阿嫂。”

四娘一進來就怯怯地喚了一聲,教坐也不坐下。

韶音先前存著與她為好之意,經了這麽些事,知道了彼此不是投契之人,強行親近反倒令彼此難受,因也就歇了這番心思,日常只當她一家老小都是尋常親戚,好吃好喝養著而已。

“阿嫂,我今日過來是有事與你說。”

四娘來到這邊也覺得渾身不自在,話說得支支吾吾,韶音教人給她上了茶水,耐著性子聽。

阿筠從她手裏接過那張四四方方的黃紙,遞上來,韶音掠了一眼,半晌沒說話。

“阿嫂莫要生氣”,四娘如今是真的有點怕她,見她面無表情的模樣愈發覺得心慌,“阿嫂頭前三令五申,教我們莫要貪圖這些,我們都記著,沒有一次敢違背的!他們這回卻是送了一座好大的園子來,占地比阿兄的俸田還廣……阿母一時糊塗,便動了心思,囑我千萬莫要說出去。”

四娘急得帶出了哭腔,“他們說是別無所求,只是年末歲終的一點心意,可這話又如何能信!如今阿兄在外頭打仗,若是因這些事牽累了他,豈不是追悔莫及!我越想越是心慌,因便將這契書竊了來,只盼著能亡羊補牢,稍加彌補一二!”

她生得有七分像荊氏,餘下三分應是像了亡父,這一年來又出落了些,眉眼生動起來倒是與李勖有了一兩分的相像。

韶音瞅著這一兩分的相像,心裏便有些軟了,拉著她手道:“好孩子,莫要哭了,你是個明理之人,這事做得對,阿嫂不怪你。”

四娘在這裏哭了一回,得了這話心裏方才安穩下來,臨走前又惴惴地問:“那麽阿母……”

“你回去告訴她,二郎* 雖不是她親生,可在外頭人眼裏,我們畢竟是一家人,到什麽時候都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們今日能夠衣食無憂,安穩榮養於偌大的刺史府邸,全是仰仗二郎之故,也該學會知足。”

這話說得心平氣和,嚴厲之意不言而喻。

四娘先頭被她溫言撫慰出來的一點熱意頓時煙消雲散,老老實實地應了句“我記住了”,依舊是如何怯生生地來、如何怯生生地走了。

阿筠阿雀兩個將人送出門外,眼瞅著走過了竹林,阿雀的快言快語再也憋不住,一股腦都倒了出來。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眼皮子淺得一口唾沫都盛不住!小娘子這些日子為了節省銀錢,又是削減開支、又是貼補嫁妝,整個人都累得消瘦了一圈。她們可倒好,幫不上忙不說,還要暗地裏扯後腿!那麽大一座園子,虧她敢收!咱們郎主多好的人,如何就有了這麽個後母!”

“你小聲些!”阿筠趕緊勸道,“刁家頭前就曾送過田宅園子,被咱們郎主一口回絕了,這回故技重施,找上了後宅,想來是走了荊姨母的門路。這事牽連趙刁二族,非同小可,小娘子不定如何生氣呢,可莫要再說這些教她煩心了!”

“知道知道!我就是氣不過……”

兩個婢子越說聲音越低,惴惴不安地回到屋裏,眼見著韶音的模樣就是一楞。

瞌睡了便有人上趕著遞枕頭,韶音簡直喜形於色。

“小娘子,您這是……”阿雀有點摸不著頭腦。

“你們倆可聽說過本朝的石崇麽?”她眨著眼睛問。

倆婢子使勁點點頭。

自然是聽過,武帝滅吳後志得意滿,生活侈汰無度,上行下效,朝野浮競之風由此盛行,引出王愷石崇兩位皇親國戚彼此鬥富一段,至今說來仍令人唏噓、惕然。

“那你們可知道石崇緣何富可敵國麽?”

倆婢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齊齊搖頭。

這個確實鮮有人知,左不過是貪官汙吏,使些魚肉百姓的手段罷了。

“那石崇發家乃是在荊州。彼出刺荊州,為一方長官,不思造福百姓,反倒教官兵假扮盜匪,趁著夜色翻入巨室搶劫財貨,一夜之間攢得不貲之富,真可謂是生財有道啊!”

這飽含了讚賞的語氣直教倆婢子變色,阿雀吃驚道:“小娘子,您、您莫不是要效法石崇,想要打家劫舍吧?”

韶音眼睛彎彎,眸光晶亮更勝外頭雪色,笑著糾正道:“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這怎麽能叫打家劫舍呢,這叫劫富濟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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