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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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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第 80 章

韶音預想過許多種與阿泠表姐重逢的場景, 如眼下這般情狀卻是始料未及。

京口與廣陵之間那橫亙了四十裏的寬闊江面幾乎要被三方人馬堵得水洩不通了:

王建押運的一百二十艘糧船自滬瀆口而來,此刻被截堵在江心;馮部和李部軍隊對峙在東西兩側,兩位北府將出征在外, 眼下掠陣號令者是他們各自的夫人、被時人艷稱為林下雙璧的王謝二女。

王靈素就站在對面的船樓之上, 面色被西北風吹得有些發青。

她生得人如其名, 靈秀素雅,柔婉溫慧。頭胎之苦將她折磨得厲害,整個人相較從前消瘦許多, 本就薄薄一層皮子裹著骨肉, 這一瘦便教眼窩深深陷下去, 兩頰也略有些凹, 原本不十分明顯的顴骨因此凸出來,唇色泛白,憔悴裏透出幾分陌生的冷薄之意。

人瘦, 肚子就大得嚇人, 韶音怔怔地看著她隆起如小丘的腹部:原來身孕與塞隱囊是不一樣的,打眼便看得出來。

從前年幼之時,二人常扮作孕婦過家家酒。

隱囊往羅裙下一塞,肚子向前腆,一手扶著腰作行動不便之狀, 一手將帕子掩在嘴邊假作嘔吐,捏著嗓子道一句“我如今可聞不得這些, 單是見了個影就反胃, 快撤了!”

學的人忍俊不禁, 看的那個亦吃吃發笑, 索性也跟著扮起來,兩只鼓囊囊的小肚皮一對, 忍不住互相撞一撞,屋裏追逐開來,便如兔子似的蹦跳不休,將承塵上的積年老灰都震下來,落在兩張笑嘻嘻、紅撲撲的小臉上,兔子又變成了花貓。

隱囊松了,韶音哎呦哎呦地叫,連說阿泠等等,我動了胎氣,可再蹦不得啦,險些將阿泠笑得岔了氣;待到阿泠的隱囊掉到地上,她又拍起手,笑說恭喜阿姐喜得貴子,一面煞有介事地將隱囊抱在懷裏,邊打量邊說,這孩子怎麽長得四四方方的,與阿姐一點都不像!

阿泠紅著臉去追打她,她那會已經學了一年多的劍舞,靈巧得像只猴子,阿泠怎麽也追不上。

韶音對這個惡趣味且不知羞的小把戲百玩不厭,想起來便要拉著阿泠鬧上一會兒,似有無窮趣味蘊藏其中。

她們二人學的乃是高陵侯夫人庾氏的弟婦,阿泠的舅母,瑩瓊、瑩瑾姊妹之母何氏。

這位何氏日常便將大驚小怪帶在身上,有孕後愈發嬌貴得緊,行動坐臥、吃穿玩賞均有專人服侍,聽不得、見不得、聞不得的忌諱汗牛充棟,講究甚多。

每每過到府中,大人便會私下裏警告韶音這樣的頑劣小兒,誡命他們遠遠地避開,莫要近前驚擾了庾夫人的胎氣。

阿泠自幼乖巧,便是何氏那般挑剔之人對她也是喜愛得緊,本不該在受誡之列,全是因韶音之故無辜受連,這才成了不得近前的一員。

瑩瓊、瑩瑾過來尋她,一左一右拉著她的手,一個說:“表姐快過來,我近日新得了一只玉瓏璁,珠子便罷了,難得鈿筐金粟雕琢得極精致,與你的瓔珞相配極是合宜!”

另一個說:“正好也教我們開開眼,看看你新繡的那方桌屏是怎麽個巧法!”

阿泠被她們拖著走了幾步,回頭見韶音仍釘在原地,急將胳膊掙脫開,過來拉著韶音道:“阿紈一道去。”

韶音氣鼓鼓地盯著庾氏姐妹,“我不去!”反手拽住阿泠,蠻聲蠻氣,“你也不許去!”

“憑什麽你說不去就不去?”

“阿泠是我表姐!”

“她也是我們的表姐!”

庾氏姐妹齊聲反駁,倆人不甘示弱,合力拽住阿泠另一只胳膊。

瑩瓊沖著韶音做鬼臉,“阿母說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交友宜慎!我們不與野孩子玩,只要阿泠表姐一個人去,與你何幹?”

韶音氣得小臉通紅,眼淚憋在眼眶,不與庾家兩個繼續鬥嘴下去,只咬唇威脅阿泠,“你若是去了,我便再也不和你好了!”

阿泠自幼便善解人意,處處為人著想,從不為令人難堪之舉。

一次與母親撒嬌,發覺小韶音在旁邊呆呆地看著,眼裏流露出艷羨之意,嘴巴癟著……阿泠往後便再未有一次當著她的面與高陵侯夫人親昵。

那個時候的王靈素也不過才九歲而已。

唯一一次當面給人難堪便是這回。

一聽到“野孩子”三個字,阿泠當下便沈了小臉,站到韶音身邊,冷冷地朝著庾氏姐妹道:“阿紈乃陳郡謝氏和我瑯琊王氏之後,若她是野孩子,二位妹妹豈非奴仆之屬?哼!再莫說這樣的話,否則便不必來了!”

瑩瓊頭回見她這般不留情面,竟被氣得哇哇大哭,拉著瑩瑾便去尋大人告狀。

何氏素來溺愛女兒,聽女兒添油加醋說了一番後竟然不信,直說阿泠絕不是那樣的孩子,“定是你們兩個闖了禍,這才跑到這裏編排表姐。”

韶音回想到此處,唇邊不由彎起一絲微笑。

阿泠就是這麽一個人,藏秀於中,寬和溫靜,卓而不招人妒,無論長輩平輩、男女老幼,沒有不喜歡她的人。

韶音自己卻正相反,小時招厭,長大後既招妒又招恨。

從小頑劣,人前爭強好勝,人後闖禍不斷,除自家長輩寬縱外,京中命婦夫人們私下提及無不欲言又止、連連撇嘴搖頭。

及至長成,容顏愈發明艷逼人,性子亦愈發嬌蠻恣意,獨受各家郎君追捧,交好的女郎一個皆無。

唯有阿泠一人,從小到大始終陪伴左右,分明是萬人愛,卻吃她這個萬人嫌的威脅,成了她一人獨霸的阿姐。

驚聞阿泠婚訊,韶音心如刀割,只覺得自己的阿姐是忽然之間被人硬生生地搶了去,莫說對方是個北府武將,便是如九郎、謝往那般的郎君,她也是覺得配不上阿泠的!

韶音為此氣得大哭一場,偏又賭氣不與肯與阿泠相見。

如今想來,這番作為倒是與王微之如出一轍。

……

西北風刮過臉龐,韶音忽然覺得嘴唇發幹,抿一抿,兩瓣唇早就凍得不像是自己身上的肉了,觸覺既冰涼又麻木,有些陌生。

而今已是隆冬臘月,閨閣中那些往事卻似乎都是發生在柔條芬芳的仲春,或是晚霞漫天的暮夏,去日遠矣。

與韶音相反,王靈素早就猜測到今日會有此一遇,雖在心中默默祈禱,到底未能幸免。

九郎的書信和馮毅的口信幾乎前後腳趕到,催逼得她不得不前來此處。

如今她已懷胎八月有餘,孕初的種種不適早已捱過,甲板上受了寒風的引發,此刻竟又有些反胃之感。

“阿紈”,王靈素勉強扯出一絲笑容,隔著滾滾江流朝韶音招手,語氣依舊是從前那般,被江濤嘩啦聲裹挾,落到韶音耳中便又顯得有些飄渺不定。

她說的是:“不認得了麽?過來,阿姐有話與你說。* ”

韶音命人搖槳趨前。

孟暉急忙勸阻,“夫人萬萬不可!有什麽話在此處說便是,若馮夫人執意要糧,屬下等願全力一戰,縱然粉身碎骨,亦不願夫人身涉險地!”

韶音搖頭道:“凡戰必有傷亡,若一番交涉即可避免,又何必累得將士們平白受苦?”

“夫人!”孟暉跪下,“在將軍心裏,夫人遠比糧草緊要!此次出征,將軍只帶了千人,卻將餘下兵馬盡數留在京口,如此安排正是為了夫人安危!我等深受將軍重恩,何惜此身?若夫人真有個三長兩短,孟暉萬死難辭其咎!”

“越明言重了”,韶音命阿筠阿雀將他扶起,“馮夫人於我而言與親姊無異,今日固有一爭,她卻絕不會對我不利。你們寬心,我不會有事。”

自趙阿萱領兵來圍那次之後,孟暉便對這位年輕的夫人刮目相看,謝往傳旨事後,全軍上下更是對她多了一分敬重。

如今徐州剛定李勖便開往浙東,州中大小事千頭萬緒,雖總於溫衡,卻也離不開韶音坐鎮。

文教庠序,刑名錢谷,租調力役,商賈百工……這些事俱都把持在趙氏和刁氏族人手中,積弊深而牽連廣,雖一朝反正,若想肅清源流,徹底革除積弊,卻也絕非一日之功。

單是案牘文書、章程令規這些便不是舞槍弄棒慣了的軍士所長,他們卻驚訝地發現,謝氏這位美貌而嬌氣的女郎雖年紀輕輕,於這些事上竟是百樣百通。

初時溫衡不過是出於禮數考量,逢典儀方派人到後院相請,幾次過後,見她胸有成算,每次過問庶務都切中要害,漸漸地就成了有商有量。

時至今日,大抵已是韶音總攬全局,溫先生和底下人專務具體而微了。

孟暉等人起先因李勖而敬她,如今卻是真心實意目她為主母,敬重裏亦生出幾分畏服。

是以,她執意過到馮軍船上去,孟暉也不敢強行阻攔,只教人將船移近,卻不教放下小舟,而是從甲板處延伸出一丈來長的棧道,鎖扣“哢噠”一聲搭在對方船舷上,將兩船牢牢橋接在一處。

孟暉握著刀,親自護衛韶音踏上棧道。

王靈素已經扶著保母阿馬的手,率先走到了這條棧道中間。

近處相看,阿姐仍是那個阿姐,只是面色比遠處看更加憔悴,腹部隆起更是觸目驚心,仿佛是生了個巨大的肉瘤,直將母體的養分都抽幹了一般。

王靈素挺著八個多月的孕肚,一手扶著後腰,蹣跚著朝韶音走來。

“留在此處,不必跟我。”

韶音心裏一熱,命令孟暉道。

提起裙角奔到王靈素身前,兩兩駐足相望,一時無語。四手早已緊緊交握一處,先頭被寒風吹出來的冷意漸漸地回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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