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4章 第 64 章

關燈
第064章 第 64 章

大雨將水榭內外隔絕成了兩個世界, 而衣冠又將小小一方水榭分陜。

廝殺落幕,勁裝結束的武人被有意無意地排擠在外圍,內裏則以司馬德明為中心, 環簇了一眾褒衣博帶的帝室茂親和貴游子弟。盡管他們的紗衣和鶴氅已被突如其來的大雨澆得落花流水, 但危機既去、性命無虞, 氣自可定,神亦得閑,那風流和氣度便又重新回到了他們身上。

性命相搏之後, 接下來便該是唇槍舌劍的戰場, 這些人面折廷爭的廖廖數語或可抵得方才大半日的廝殺。

馮毅叉腿坐在美人靠上, 肩上披的那條白錦袍幾被鮮血染透, 乍一眼看上去觸目驚心,細看方知那血大多濺染自旁人,非他自身所流。

他的左肩和左下背都負了傷, 一個廣陵親兵正在為他簡單處理傷口, 或許是手法不當,直教他疼得嘶嘶抽氣,待人循聲望去時,他那神情卻又泰然自若,眉目間還有幾分凜然意思, 頗有些關雲長刮骨療毒的氣度。

李勖掃了一眼,只見那幾處傷口都不深, 於他們這些久經沙場的武將而言, 可謂是不值一提。方才親眼所見, 馮毅的武藝算得上上乘, 可知是真刀真槍搏殺出來的本事,不至於為了這一點皮肉傷如此。這般惺惺作態, 大抵也是為了搏一個赤膽忠心的名聲罷了。

這倒教他想起韶音說過的那番話。

她曾經半開玩笑地與他說,所謂的名士風流大抵都是裝出來的。當年淝水之戰,羯胡大兵壓境,晉室命懸一絲、變在須臾,她祖父仍能鎮定手談,得到前線捷報也不過是一句風輕雲淡的“小兒輩大破賊”,可謂是泰山崩於前而面色不改的名士楷模。

殊不知,待送信的人一走,他老人家實在難以抑制心中的激動,回身邁過門檻之時竟不慎撞斷了數根屐齒而猶未察覺。

歸根結底,這些與人之本性相悖的風度不過是矯情善飾而已,若有真才實學相匹、能裝得上一輩子,那便可稱得上一句是真名士自風流,否則的話,那便是沽名釣譽增笑柄之徒罷了。

這便是魏晉禪代之時的正始名士、國朝初定時的渡江名士與如今這些“處官無官官之意,處事無事事之心”的虛浮矜誇之輩的區別,只不知馮毅這位新晉的王家快婿可否谙習這其中三昧,憑他的本事又能裝得幾時。

此刻的馮毅正將目光落在以司馬德明為中心的眾文官身上,眸中隱隱流露出一絲羨慕,李勖看在眼裏,不由一哂。

眾位錦衣燦爛的人望之中有一清雅軒舉之人逆流而行,來到李勖面前。

謝迎面露關切,上下打量他,“存之可有負傷?”

面對這個眉眼與韶音有三分相像的大兄,李勖的面色一緩,略略含笑道:“我無事,大兄且寬心。”

謝迎微笑頷首,沒有再說什麽。此地人多眼雜,不是密談機宜之處,而臨行之前謝太傅又一再囑咐,事態如何發展,且以李勖的意思為主,不必拗他,也不必為他強求。

王微之沖動之下擅自趕赴京口,又在江上遇到長生匪徒險些喪命之事,已經被王謝兩家知曉。謝太傅為此十分惱怒,親自去王家興師問罪,高陵侯推說自己事先並不知曉,都是逆子擅作主張,為了平息謝太傅的怒火,又當著他的面請了家法,將王微之關了三天祠堂。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高陵侯說他自己不知道,可謝迎卻聽說,王微之之所以答應出任尚書倉部郎一職,正是因高陵侯默許他前去京口接人的緣故。

時人出仕甚重清濁,所謂清者,即清要、清閑、清翰文華,符合這些要求的“清職”大抵有給事中、奉朝請、中書郎、秘書郎等,這些官職大多為中正品為二等的門閥子弟包攬,三品以下的卑品之人只能另謀些案牘勞形、塵務經心的濁官來做。

清職之中,有些職位是專為門閥子弟而設,乃是標榜門第、入得仕途的起步官,在位者往往幾個月便得升遷,為其他士族子弟騰出地方。譬如謝往之前所任的著作郎,與秘書郎一樣,俱為“甲族起家之選”,他上任才不* 到半年就已遷為黃門侍郎,如今接替他繼任著作郎的乃是王微之的親弟、十二郎王耀之。

黃門侍郎也屬清職,時人寧可做五品黃門,也不願做四品步兵校尉,可見清濁之分遠比官品高低更為人看重。

話說回來,謝迎和王微之如今所任的尚書倉部郎、尚書度之郎可並非什麽清職,謝迎明敏務實,又秉承父命,赴任自沒什麽好說,王微之卻是個比謝往還恃才傲物之人,平生最厭惡俗流庸務,此番若不是高陵侯松口答允他前往京口接人,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答應赴任監運軍糧的。

高陵侯這人心思甚重,明面上無有作為,心中卻是十分樂見謝李聯姻破裂。對於他這副肚腸,謝太傅早就了然於心,礙於兩家幾輩相交,又是兒女之事,且最終也算有驚無險,發作一番也就罷了。高陵侯到底心虛,隔日又親自提著賠禮上門謝罪。

如今三月已過,這樁婚事已成定局,謝太傅寬了心,謝迎也跟著松了一口氣,對於阿妹的任性之舉,心裏多少存著幾絲慚愧,因便歉然與李勖道:“阿紈年幼喪母,因著這個緣故,家人對她總是憐愛多些,是以將她養成了個驕縱脾性,慣會癡頑胡鬧,存之莫要與她一般見識。”

李勖搖頭道:“她很好。”言語間神色竟是十分溫柔。

謝迎看得一楞,他還對方才那血腥的一幕記憶猶新,這會兒忽見李勖如此,看向他的目光便不由得帶上了幾分探究之意。李勖面上的柔色轉瞬即逝,很快便恢覆了常態,只有眼角眉梢仍殘存著幾分靦腆的赧意,分明不是偽飾。

謝迎斂著笑意看他,意味深長道:“阿紈任性歸任性,確也有幾分率性可愛之處,有時教人恨得牙癢癢,轉頭又哄得人哭笑不得,打小便是如此,教人拿她沒有辦法。”

李勖垂眸而笑,“誠然如此。”

心裏卻覺得大舅這話也不盡然。不是有幾分率性可愛,而是十分率性可愛,也並沒有教人恨得牙癢癢的時候,只有教人愛得牙癢癢的時候。

然而這話他是說不出口的,只心裏想著便覺得火燒火燎,是以便抿唇不語,一味垂首微笑。

他這副模樣實在是與方才那個殺氣騰騰的悍將判若兩人,看得謝迎嘖嘖稱奇,暗道阿父亂點鴛鴦儔、鳳凰侶的本事果然高明,姓李的顯是對阿妹十分動心,卻不知阿妹對他如何,心裏可否真的放下了王家九郎。

眼瞧著被眾郎官簇擁其中、儼為年輕一代清流魁首的王九郎,謝迎忽然間福至心靈,偏頭道:“存之以為九郎如何?”

李勖順著的他的目光看去,一句“見面不如聞名”已到嘴邊,轉念一想,真這麽說倒顯得他的阿紈在閨閣時眼神不佳了,因便換了個說辭,緩聲道:“果然名不虛傳,與高溪一般,俱都是翩然人秀。”

問他王九郎,他偏要提一句謝往,這便是說王微之除了容貌之外別無所長的意思了。

謝迎心下了然,忍笑之餘也忍不住提醒他,“九郎從前甚薄俗務,我瞧著如今倒像是性情大變,頗有些奮發而為的意思。”

李勖笑道:“理應如此。”

謝迎一時沒弄明白這句“理應如此”該從何論起,頓了半晌便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溫言道:“此間事了,存之當早日攜阿紈歸家,阿父很想念你們。”

“一定。”

李勖笑著答應,二人自然而然地話起家常。謝迎溫文爾雅,長於言辭卻並不聒噪,話語間娓娓道來,令人如沐春風;李勖雖寡言,因談論的中心是韶音,便也與他有問有答,話比平日裏密了一些。

聞聽韶音曾慫恿謝候往先帝的酒壺裏撒尿,便莞爾讚道:“果然是三歲看到老,阿紈自幼便不同凡響。”

謝迎見他這話不像是玩笑,忍不住大笑,郎舅二人言談甚歡,仿佛方才的一場廝殺全然不存在一般。

忽然,嘈切的低聲議論裏浮出一個有些尖銳的嗓音,“痛殺我也!”

眾人循聲望去,不由都面面相覷:原來是司馬德明在捧足大叫。過了這麽半晌,他那被驚飛的三魂七魄尚未歸位,一只手仍緊緊地抱著廊柱,頭上的白玉冠歪到了腦後也不及扶,一雙眼渙散地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首出神,恍然不知身在何方。

直到察覺到足底疼痛難忍,司馬德明這才終於回過了神,低頭一看,原來穿著木屐的腳已被地上一片碎茶盞劃破了。千金之軀如何能受得這樣的痛苦,因就有了方才那尖聲大叫。

李勖的兩道濃眉微微軒起,目光沈沈地落在這個二十出頭的小郎君身上,心頭湧起一股不可抑制的淡淡不耐。就是這麽一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只憑籍著姓氏,竟就能將國柄牢牢攥在手中,豈非是時無英雄,乃令庶子成事乎?

謝迎敏感地察覺到他神色的微妙變化,但見其嘴角笑容未改,眸色卻已驟如冷電,迸射出一股毫不掩飾的殺意。

謝迎悚然而驚,轉念又在心裏勸慰自己,這不過是武人看人時的習慣而已,不必思慮過多。

“存之”,謝迎還是低聲提醒了他一句,略做示意後便朝著德明走去。

眾人之前議論不決的便是今日這局面如何收場。趙勇、刁江既已伏誅,北府軍便群龍無首,豫州刺史之位亦空懸,當務之急便是將這兩個缺補上,再選出一人為主、一人為輔,一道扛起平定何氏叛逆的重任。

於是這議論的重點自然便落在了馮毅和李勖二人身上。

這二人分別是王謝兩族的乘龍快婿,官員中親近這兩姓者自動形成了兩個陣營,為此相持不下。然而謝迎冷眼旁觀,發覺更多的人都對此保持沈默,意見不置可否,態度不冷不熱。

馮李雖有反正之功,武功亦頗有建樹,但出身實在太低。馮毅尚可自擡身價,勉強算作是東漢沒落門第之後,李勖卻連門第都沒有,乃是個地地道道的寒傖庶人。

這樣的人若能成為一方方伯,實在是有些過於乖情悖理、驚世駭俗了。

謝迎已將眾人的議論聽了個大概,當下便不再惜字如金,清了清嗓子示意諸人低聲,之後與德明道:“趙勇、刁江暗中勾結何氏,意圖裏應外合、顛覆乾坤!今日多虧李勖和馮毅二將,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我願保舉李勖為征西將軍,都督徐、兗、豫、揚四州軍事,刺徐州,領北府軍迎戰何穆之!”

司馬德這會兒已經全然清醒過來,正用驚疑不定的目光在謝迎和王微之面上來回移動,聽得謝迎為李勖請封,忽然便面孔扭曲,咬牙切齒地指著二人厲聲道:“原來你們早就知道!”

王謝二族與兩個武將女婿聯手做局,只將他一人蒙在鼓裏,知曉他親赴歷陽勞軍掠陣也不加以勸阻,直教他以身涉險,險些就命喪於此,簡直是半點都沒有將他放在眼裏,比趙勇和刁江那兩個逆黨更可恨!

謝迎不接他的話,面不改色地表示默認,王微之則傲然一笑,輕描淡寫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何穆之的大軍已在上游集結,不日便可順流而下,當務之急是重新擇定一位可靠之人統領大軍,及時發兵,以解京師之急。”

語氣雖傲慢,話卻是有理。司馬德明也知道此刻不是算賬的時候,只得惡狠狠地咽下這口窩囊氣,冷冷地盯了王微之一眼,轉而不情不願地看向李勖。

此僚橫刀奪愛,以卑賤之軀迎娶十七娘,實是令他恨得要命。然而,這人能征善戰亦是人所共知,將兵之才似乎更在馮毅之上,方才力戰眾逆、神勇無雙,亦是有目共睹。若論功行賞,今日反正首功當屬此人,何況如今將才雕敝,除他之外似乎也再沒有合適的人選。

大敵當前,私人恩怨只能暫擱一旁,司馬德明這點分寸還是有的,正待開口,心腹顧章卻忽然走上前來,飛快地朝面無表情的王微之投去一眼,之後便附在德明耳畔低聲道:“馮將軍忠厚。”

司馬德明怪看了他一眼,下一瞬便領會得他話中的意思,一時惕然驚心,便陰晴不定地盯著李勖。

據他所知,李勖自入行伍便一直跟著趙勇,可謂是由趙勇一手提拔而起,聽說兩人之間還沾著親戚。然而觀他方才舉動,斬殺趙勇時未見絲毫手軟,可見此人桀驁不馴,乃是個狼子野心之徒。

反觀馮毅,雖與他聯手設局,卻是不忍與舊日長官和同袍為敵,可知道品性高於李勖;方才又一直將自己緊緊護在身後,為此不惜身負重傷,算得上是一腔忠勇。

武將的能耐倒在其次,首要的還是忠誠,北府軍萬萬不可再落入第二個趙勇手中。

想到此處,司馬德明再無猶豫,扶正了歪斜的梁冠,一振袍袖,大聲道:

“今日誅殺叛黨、撥亂反正,全仰仗二位將軍,二位的德行、才能某都看在眼裏。當此社稷危急關頭,某便越俎代庖,代皇兄將存亡事委付二位將軍。”

話到此處看向馮毅,微笑道:“請馮卿和李將軍上前受封!”

馮毅大喜過望,面上卻不肯露出半分輕狂之態,跪下後只聽德明繼續道:“我為西錄,代天子牧萬民、守疆域、平叛逆,今何氏不臣,舉烏合之眾侵陵晉祚,其罪當誅九族。馮毅德才兼備,堪當大任,實乃當世不可多得之將才,故封其為平西將軍,都督徐、兗、揚、豫四州軍事,總領平叛事;李將軍勇猛無雙,殺伐果決,擢位三品,為平西將軍之副,帳下聽候調遣,不得有違!”

此話一出,馮毅不由有些失望,謝迎亦懊惱,一邊猜測著德明為何忽然轉了心意,一邊深看了眼顧章。

王微之卻是嘴角輕揚。

封將軍不封刺史,司馬德明這是故伎重施。

都督手握軍權,卻無征調糧草銀餉之權,刺史則正相反。當年司馬弘便是用這招牽制趙勇和謝澤二人,如今他的兒子有樣學樣,倒也不足為奇。

謝澤死後,司馬弘親領徐州刺史,不惜將徐州治所寄治建康,那時便流露出重振主威、不再封異姓為方伯之意。如今豫州刁江已亡,只怕接下來司馬德明便會欣然將豫州刺史一職也收回宗室之手。

果然,接下來便聽司馬德明繼續道:“我如今庶務纏身,雖日日宵衣旰食,終不得一日安閑。然眼下社稷存亡之秋,皇兄既以江山托付於我,我安能自惜此身?忝以微賤之身再兼豫州刺史一職,為陛下盡忠,諸卿以為如何?”

都知道小郎君這話是惺惺作態,但與越矩提拔寒門武將相比,這倒也不失為一個折中之法。眾人議論一陣,大多沒有異議,只是礙於王謝兩位郎君不曾發話,便都不好率先表態,只齊齊用眼睛瞄著他們二人。

謝迎實在不甘,可李勖卻面色平靜,似乎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謝迎見他如此,又思及謝太傅臨行前的囑托,便皺了皺眉,沒有說什麽。

王微之矜持一笑,率先道:“小郎君願為社稷盡瘁,甚善。”

只要馮毅能夠力壓李勖一頭,今日的目的便已達成。

司馬德明不放心武人,王氏也不放心馮毅。如今馮毅起事所需的糧草米帛全資岳家相供,饒他飛得多高,便也是一只繩線牽在旁人手裏的紙鷂而已。

王家與馮毅如此,謝家與李勖亦如此。方才謝迎為李勖請封,不過是嘴上說得好聽,實則心裏早就清楚司馬德明不會松口,若非如此,怎不見他為妹婿據理力爭?謝氏這位六郎可並非怕事之人,不爭非是不能,而是不願也。

王微之想到此處,忍不住鄙夷地掠了李勖一眼,此人空長了一身力氣,看著相貌堂堂,實則多武少智,不過爾爾。

盧鋒、褚恭幾位軍候辦妥了外間事,便一直候在李勖身側,眼瞧著這些四體不勤五谷不分之徒三言兩語便奪了將軍的功勞,俱都露出激憤之色。

李勖警告地看了他們一眼,這些人方才忍下,沒有生出事端。

馮毅未謀得刺史之位,雖有些失望,不過到底還是比先前的四品將軍提了一級,短短一日就成了北府之主,這也足以令人振奮,因便收斂情緒,慨然謝恩。

馮部諸軍候官長個個面露得色,一時間眉飛色舞,好不快意。

……

一場大雨下了個昏天暗地仍不見半點休止之意,估摸著此刻已經是傍晚時分,水榭內外俱是一片漆黑。衛尉燃了火把,水榭內頓時明亮起來,倒顯得外頭的廣闊天地愈發黑魆駭人。

橙紅的火光將走馬上任的馮都督映得面色紅潤,神態煥然。

叛軍迫境,馮毅便在水榭之中發號施令,點兵點將,毫不拖泥帶水,顯是胸有成竹。司馬德明不通軍事,單看馮毅的氣度便知此戰必勝,一時頗為欣慰。

謝迎聽他說了半天還沒提到如何安排李勖,心裏便有了猜測。

果然,馮毅將帳下各路人馬都分配好了,方才含笑走到李勖身前,一手負後,一手拍著他肩膀,語氣親切道:“存之英勇善戰,人所共知。馮某率部迎擊何逆,京師的安危便全都委付於你了。本督命你率軍屯駐溧陽,保衛京師南藩,你可莫要令本督失望。”

不待李勖答話,謝迎已勃然變色。

此時何穆之還不知趙勇等人伏誅的消息,若能善加利用,或詐降,或迅速出擊,都能打他個措手不及,贏得一個頭功。

馮毅如此安排,爭功之心昭然若揭。

“何氏有五萬大軍,我軍才區區一萬多人,算上豫州軍也不過兩萬,馮將軍卻留三千多人守衛後方,是不是太過輕敵了?”

馮毅笑道:“謝郎君素有卓識,可於戰事上卻有所不知。何氏號稱五萬大軍,實則不過四萬之數,這四萬還是將駐守襄陽的五千和江州的五千都算在內,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善戰者不在兵力多寡,全在乎主帥指揮是否得當、用兵是否巧妙,馮毅平何逆,七千人馬足矣!至於京師守衛,則是多多益善,陛下和諸公在後方無虞,某等在陣前方能安心。”

這人雖然是武將,卻十分能言善辯,所說又是排兵布陣之事,這一點上謝迎的確不如他,雖然心知他不懷好意,一時卻又辯他不過。

司馬德明剛經了這一場大變,此刻便如驚弓之鳥,聞聽馮毅此言,便連連附和,“馮將軍思慮周全,便依馮將軍所言!”

謝迎有些按捺不住,可李勖卻依舊沈默,似乎已經認同了馮毅的這番安排。謝迎不知他這麽沈得住氣,到底是另有打算還是沒想清楚其中利害,因便低低提醒了他一聲,“存之!”繼而小聲道,“你到底怎麽想的?”

李勖像是完全沒有聽懂他的意思,也未將方才一番別有用心的人事安排放在心上,只是凝神看著水榭之外嘩啦啦的雨簾,神色淡然,沈默不語。

謝迎心急如焚,恨不得搖晃他的肩膀教他趕緊開一開尊口。過了半晌,終於等到這人說話,說得卻是一句:“雨這麽大,阿紈一定是等急了。”

謝迎聽得一楞,一時間真是哭笑不得,這都到什麽時候了,他怎麽竟然還兒女情長起來了!此時若不爭,往後一年半載的苦戰可都是為他人做了嫁衣裳!

“存之!你——”

謝迎的“你”字剛說出個頭音,忽聽水榭外響起了得得的馬蹄聲。

一聲馬嘶過後,便有一員魁梧的軍士踢踏著馬靴從雨簾之外闖入,一進來便單膝跪在李勖身前,不待喘息稍定已急切開口:“稟、稟將軍!自大軍、開拔後,長生匪徒、便趁著後方守備空虛攻打徐州,現在、州軍不敵,京口已然大亂,請將軍即刻回師!”

來人正是盧鏑,乃是身騎戰馬冒著大雨自陸路疾馳而來,一路未有片刻稍歇,是以說話間直喘粗氣。

司馬德明一聽長生道三字頓時變色,當即便道:“快、快,李將軍速回京口,務必將匪徒一舉殲滅,守住京師東門!”

李勖拱手應是,正待轉身而走,卻被馮毅厲聲叫住。

“慢著!”他瞥了李勖一眼,覆又沈著臉上下打量盧鏑,忽然冷笑道:“長生盜匪自前年竄至廣州便一直偃旗息鼓,期間從未聽聞有來犯之意。廣州遠在南隅,匪徒若興兵來犯,合該順贛江而下,自江州循長江而來,期間路途遙遠,朝廷不可能沒有察覺。怎會如此巧合,偏偏在大軍出征這一日,他們便如神兵天降,忽然就到了京口?”

盧鏑一路疾馳,此刻仍是臉紅脖子粗,聞言不由怒道:“這些末將如何得知?末將只知州軍不敵,匪徒占領徐州不過早晚之事,若是再不回師,只怕朝廷要背腹受敵!”

馮毅豈會被這幾句話嚇唬住,聞言又冷笑了一聲,瞇眼又問:“匪徒是何時攻入京口的,共有多少人馬?若有半句假話,本督便以貽誤軍情、煽動軍心之罪治你,屆時莫說你一家老小性命不保,就是李將軍也要受你牽累,你給我想好了再回!”

“匪徒在巳時許發難,至未時許州軍漸漸不敵,別駕刁揚便遣末將速報李將軍,末將一路換了三匹馬,這才在此刻趕到。至於敵軍有多少人,末將無法準確回答將軍,只能說約有千人之眾。”

盧鏑帶著氣,聲音洪亮,半點不打磕絆。

馮毅心裏略略合計,他答的這些數目和時辰倒是都能對得上。

可這並不能打消他心裏的懷疑,若是李勖授意,編出來個天衣無縫的假話卻也不難。可懷疑歸懷疑,他卻又不敢托大。荊州在建康上游,京口在下游,若是背腹受敵、兩線開戰,那便是十分被動。

真若是丟了徐州,他馮毅可就是罪人了。

正猶豫之間,謝迎已越眾而出,睨著他厲聲道:“就在前幾日,王九郎便在江上遭遇了長生道匪,可知匪徒並非如馮將軍所說的偃旗息鼓,實則是早就覬覦京口,只等著荊揚開戰之機便卷土重來。京口乃東部第一重鎮,西憑長江天險以拒胡馬,東則控三吳拱衛京師,若真淪落敵手,你擔待得起麽?”

說著冷哼了一聲,轉向司馬德明,“還請小郎君速做決斷!”

司馬德明早就做了決斷,當下不快地看著馮毅,冷冷道:“大敵當前,馮卿當以大局為重!”轉而看向李勖,急聲道:“李將軍速速會師!”

德明這草包看不出貓膩,馮毅卻疑惑甚深,他實在不甘,便不顧德明的臉色,再次阻住李勖,語氣又快急地逼問:“匪徒不可能從天而降,如何能忽然抵達京口,還請存之為我解惑。”

李勖回過頭來,火光下眸色黑沈,細看之下似是隱含了一絲嘲諷之意。

馮毅暗自惱怒,這才發覺此人甚是高大,雖官品矮了一級,站在身前卻高了一頭,居高臨下睥睨視人,端的是令人十分不適。

李勖唇角微勾,淡淡道:“馮都督忘了匪徒是怎麽逃竄至廣州的?忘了他們是如何就地取材、伐木造船,之後忽然在水上現身的?”

“這……”

馮毅頓時語塞。

長生道匪之所以能逃竄成功,便是未走江路,反而是通過滬瀆口泛海而逃。既能泛海而逃,便也能泛海奇襲而來,這是其一。

至於李勖問他的第二個問題,凡是與長生盜匪作戰過的人都知道,他們個個都有一手造船的好本事,極擅裝扮成商人模樣混入州郡,在信眾家中囤積木板,待時機一到便連夜趕工,忽然現身水上,真個是有神兵天降之感。

馮毅神色難堪,李勖早已將視線從他面上移開,滿榭衣冠華胄,只與謝迎微微頷首,之後便一甩戰袍,闊步走入大雨之中。

隔著厚厚的雨簾,水榭中的眾人都看不清外面的情狀,只聽到兩聲馬嘶過後,接著便是一聲中氣渾厚的“駕”,那馬蹄聲便如鼙鼓震地,踏著瓢潑大雨漸行漸遠,逐漸消失在漫漫黑夜之中。

王微之方才不語,此刻才忽然想到一種可能,疾行兩步追到榭外,只見一片澤國之中,一個矯健的身姿正策馬飛馳而去,神駿威猛,將軍如龍。

他心裏微涼,只覺這一去真有蛟龍入海之感。

這回輪到謝迎靜靜地凝視著水榭下的雨簾。水滴打濕了石階前一叢秋草,草莖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細看卻是上天下澤、一副夬卦,正是蛟龍登天之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