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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章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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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章 第 62 章

時交午正, 日色灼白,浩蕩的長江泛著刺眼的波光,望之令人暈眩。江畔幾株燦爛的金葉榆下, 豫州刺史刁江率州中文武百官翹首等候。

“來了!”

隨著這一聲, 眾人只見幾桿巨帆自水天交界處緩緩升起, 緊接著便有一艘十幾丈高的巨大樓船在視野中顯現,樓船自下游而來,其後千帆百舸競逐, 俱都載著黑壓壓的軍士, 氣勢奪人心魄。

岸邊烈日一時為旌旗所蔽, 萬名北府軍循歷水抵達豫州治所歷陽郡。

歷陽地處京師南藩, 是長江中游和下游之間的聯絡與緩沖地帶,荊州軍進攻建康必經此處。是以,司馬德明命大軍屯駐於此, 一路橫江設檻、守衛京師, 另一路則逆流而上,迎擊何氏叛軍。

樓船拋錨,趙勇率心腹將領率先登岸。兩廂敘禮罷,刁江笑道:“都督和幾位將軍一路勞頓,刁某已著人在半月湖畔略備薄酒, 願為公等接風洗塵,還請移步。”

趙勇擺手推拒道:“誒, 不急!小郎君未到, 我等合該在此恭候。”話雖如此, 面上卻露出志得意滿之色。

刁江眼角的皺紋意味深長地堆起, “信德公多慮了!小郎君正是為勞軍而來,如何會計較這些小節?快請!”

趙勇大笑, 二人對視之間心領神會,遂一路歡談,相攜入席。

饌席設在湖畔水榭之中。此榭依岸邊假山湖石之勢而建,造型古樸不加多餘工飾,甚得野趣。榭中八面開軒,視野寬闊,岸上設有一圈廊房,粗略估計可容納百人,不時有仆婢端著食盤巾帕等物從中款款而出。

李勖眸光掠過那十來間窗戶緊閉的廊房,神色不改,從容踏上苔痕泛黃的石階。

臨水一面美人靠上坐了十來個艷妝歌伎,都穿著一色碧水天青色軟煙羅,正款弄琵琶、緩調弦柱,咿咿呀呀地唱著靡靡小曲。

此刻日威甚烈,諸將身披甲胄,被炙烤得好不辛苦。終於來到遮陽之處,但見一潭靜湖波光粼粼,對面蒼山秀拔險峻,岸邊垂柳拂肩,時有涼風習習吹來,不似肅殺秋日,反倒有春意盎然之氣,一時俱都胸懷大暢。

眾人分尊卑依次入座,上首自然要留給還未抵達的小郎君司馬德明,下首東西兩席分賓主坐了刁江和趙勇。

趙勇身旁兩個座次依禮該是李勖和馮毅,李勖微笑伸臂,“馮兄上座。”馮毅略略頷首入席,當真未有半分客氣。

眾人坐定,另有十來個麗色舞姬魚貫而入,分坐在眾將身側,螓首低回,蛾眉含情,笑語侑酒。趙勇摟了一個容色妖冶者,笑道:“此地風光絕倫,真是令人欣然忘憂!方才匆匆入內,卻未曾細看匾額,不知這榭是何名頭?”

來客興致勃勃,東道自然樂得逢迎,刁江笑道:“此榭倒有個怪名,乃是’失信’二字。”

“哦?”趙勇推開遞到嘴邊的酒盞,面露疑惑之色,“如何是這般名字?”

刁江道:“明公有所不知,這’失信’二字背後卻是有一樁故事。相傳東漢末年,有一女郎與鄰家子交好,卻迫於父母之命不得結合。二人無奈之下只好私定終身,期於此處泛舟而去,從此長相廝守、再不分離。不想此女在此候了一天一夜都不曾等到情郎,村人有知情者不忍見她苦等,便上前告知實情,原來那鄰家子已另定婚約,不日便會成婚了。

此女既知郎君負心,不由傷心欲絕,投江而死。因死後屢屢顯靈,保佑一方風調雨順,世人便為她建造祠造像,四時祭拜不絕。又因鄙薄負心之人,因就以’失信’二字為此地命名,以志此事。”

“原來如此。”趙勇沈吟,面上忽然露悒悒之色。

馮毅淺抿一口酒,遠眺前方山巒,忽然道:“我觀此山一峯獨秀、甚是險峻,不知又有什麽名頭?”

刁江笑道:“諸公且看,這山像什麽?”

眾人眸光望去,頓時議論紛紛。有的說像是一只蒸餅,有的說像是一條拐杖,還有的說像是一口大筐。

豫州主簿陸僧儒連連搖頭,“謬矣!諸位在山腳下看自然看不真切,若是站在南嶺上遙望,便可看出此峰極類一只倒扣的雞籠,因此便名為’雞籠山’。”

“雞籠山?這名字倒是有趣。”

馮毅話語間偷眼瞥著趙勇,果然見他神色有異,嘴角不由浮上一絲微笑。

自古大將最忌地名犯沖,趙勇字信德,此榭卻名“失信”;生肖屬雞,這山卻叫雞籠山。如此巧合,不能不教他深覺晦氣,心中隱隱不安。

李勖眸光冷厲地看了馮毅一眼。

彼此往來不多,本以為此人也算是個人物,未料其如此淺薄,竟在此時賣弄口舌,用言語敲打刺探趙勇,實在是不知所謂。

馮毅見他眼含警告,嘴角的笑容頓時一冷,當即嗔目回視,怫然作色。

趙勇並非篤信鬼神之人,可畢竟久經沙場,對危險的氣息自是比旁人敏感。也不知是不是喝了幾盅濁酒的緣故,秋高氣爽時節竟是出了滿頭大汗,登岸時的躊躇滿志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心忐忑,一時如坐針氈,想了個借口便要起身離席。

正待開口,忽聽岸邊有中人尖聲唱道:“西錄郎君到!”

眾人回眸,便見司馬德明率領一眾蟒袍玉帶的京官朝著這方疾步而來,行步間怒氣沖沖,忿然之氣儼然具形。

原來會稽王父子雙雙為宰,錄尚書事,各開府第,父在東、子在西,因此朝中均呼司馬德明為“西錄”。

趙勇一見到這位把持朝政、眼高於頂的宗室小兒,眼下的肌肉頓時一縮,先前的不安之感消散殆盡。

他與會稽王父子之間的積怨並非一日之寒,至長生匪亂平覆後乃成三尺堅冰。

司馬弘為牽制謝家,只封了謝澤一個有名無實的單車刺史做,而將北府軍權盡數委付給趙勇。東土亂起,謝澤率領州軍倉促開赴會稽,不敵戰死,趙勇則大獲全勝,一舉將匪徒驅至廣州,按理來說,這空出的徐州刺史一位便該輪到他來坐。

二品將軍、都督徐兗州軍事,領徐州刺史,鎮京口,這才是正經八百的一方方伯。

可會稽王父子卻以趙勇出身卑微、德不配位為由,仍教他在原位上呆著,只下詔說了一通撫慰虛言,另賞賜些金銀珠寶了事。

趙勇忍這口氣一年有餘,而今終於到了一雪前恨的時候,當下與刁江眼神一對,雙雙起身,不慌不忙地踱著方步出亭相迎。

司馬德明對武人的鄙薄幾乎明寫在臉上,此番受到如此怠慢,愈發覺得怒不可遏,可礙於用人之際,又不得不打落牙齒和血吞,雙眼噴著火,嘴上卻說些“無妨”、“全都仰仗都督”一類的違心之言,直將一張俊面忍得扭曲。

趙勇、刁江便如貓戲鼠,耐下性子逗弄這位黃口小兒。

德明入席,除貼身侍衛外,一眾隨行郎官、仆從俱都候在水榭之外。李勖眸光掃過去,在一眾人中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謝迎長身玉立,氣度灑脫,朝著他微微頷首,身旁的王九郎不再是那日的狼狽行狀,一身光華恰如玉山上行,端的是郎艷獨絕。只是薄唇緊抿,神色不明。

李勖淡笑,目光從他面上一掠而過,與沈香林中初見那日別無二致。

王微之的面孔被西風吹得慘白,烈日下又浮出一層病態的紅暈,牙關格格作響,腮旁骨骼隱約起伏。李勖看他的目光似是看著一個無足輕重的半大孩子,並未拿他做個勢均力敵的對手。

此辱較之奪妻更甚。

……

“楊柳動春情,倡園妾屢驚。入樓含粉色,依風雜管聲……”

歌伎紅唇輕啟,唱的乃是一曲折楊柳。

趙勇笑著敬了德明一盞酒,德明面色稍霽。歌舞正酣之際,馮毅起身離席,出水榭後往廊房之後繞去,王微之隨後跟上。

李勖看在眼中,未動聲色。

一曲折楊柳唱罷,馮毅重新入席。緊接著,一個身披玄鐵甲的將官步履匆匆而來,入得水榭後也不與司馬德明行禮,直湊到趙勇身前,伏在他耳畔低語。

此人名為趙平,乃是趙勇心腹,方才一直留在岸邊等待建康的糧草,此刻忽然入內,應該是發覺了糧草的異狀。

李勖的手緩緩地按在腰間環首刀上。

司馬德明親到歷陽,除勞軍掠陣之外,另有一樁要事,便是督運糧草。三吳稻米、布帛銀錢自王謝治下而出,由時任尚書度之郎的謝迎和尚書倉部郎王微之親自押送。

趙勇等的就是這個糧草。

他本可以趁京師不備,率軍直撲建康,一舉殺了會稽王父子,奪得個從龍首功。

李勖勸道:“三吳富庶,糧草充足,且地形覆雜、易守難攻,若宗室竄至三吳,倚靠此利負隅頑抗,難保不做成第二個勾踐。不若等糧草運至歷陽再一舉攻之,屆時三吳已空,一時間難以再次籌集糧草,都督便可不費吹灰之力奪取建康。”

趙勇素來愛惜羽翼,不願打曠日持久之戰徒增損耗,因便欣然采納此計。

殊不知,糧船雖至,其中卻盡是土坷,糧草卻已悄悄地繞路運至京口和廣陵。

趙平耳語罷,趙勇果然神色大變,眸光驚疑不定地在李勖和馮毅面上來回逡巡。

“郎君怎地不飲酒,可是要妾身以口相渡?”

李勖身側的美艷歌姬見他自入席以來還滴酒未沾,人又生得英武不凡,便大著膽子貼將上來,在他耳畔吐息如蘭,一只塗著艷紅蔻丹的柔荑悄悄探到案下,輕柔撩撥,媚氣勾人。

“放肆!”

李勖勃然變色,一把奪過她手中杯盞,朝著廊柱猛擲而出。

“啪”地一聲,杯盞碎成無數細片,榭中歌舞為之一停。

李勖嗔目看向馮毅。

摔杯為號,既然他想奪反正首功,此刻便該是他動手的時候了。

孰料,馮毅卻自趙勇身邊一躍而起,徑自閃到德明身側,笑著與李勖道:“存之何必大動肝火,這般不懂得憐香惜玉,是十七娘管束太嚴之故麽?”方才王微之與他密語,誡他只消護住德明,萬萬不可在諸將之前斬殺舊主,這背主犯上的惡名自有人替他背負。

趙勇至此還有什麽不明白,本想做捕蟬的螳螂,不想卻早就被兩只毛都沒長齊的黃雀盯上,當下不免又驚又怒,暴喝道:“來人!將奸佞司馬德明和他的黨羽李勖、馮毅就地誅殺!”

話音剛落,那廊房中頓時湧出百十來個刀斧手,呼喝著朝水榭而來。

眾舞姬花容失色,哭叫四散。趙平拔刀擋在趙勇身前,怒視李勖,叱道:“李勖安敢背主忘恩?”其餘幾個北府將突逢驚變,一時無措,正猶豫不知該幫哪一方,聞聽趙平此言,頓時激起了綠林草莽義氣,因便紛紛聚到趙勇身側,拔刀相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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