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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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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 第 36 章

韶音心中微動, 他絕非膽小怕事沒有血性之人,既隱忍不發,必有他的理由。今日來此另有要事, 不好橫生枝節, 她便也暫且忍耐, 待回去再與他問個明白就是了。

心思既定,因便朝謝候示意,謝候自小便是阿姐的應聲蟲, 又見姐夫如此, 便也只得按捺住, 隨著韶音上榻後坐於李勖身側。

趙勇眸中閃過不屑之意, 又貪看了韶音好幾眼,與李勖開了幾句十分不合宜的玩笑葷話,接著便舊話重提, 再次說起了荊州之事。

“……上回你說的那些也有幾分道理, 駐師潥洲,與豫州形成掎角之勢,或可與荊州一較高低。不過,有道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兵力和地勢只是其一, 真要打起來,最要緊的還是糧草。荊州據上游之利, 輕易便可截斷運往建康的糧船線路, 京口更在建康下游, 糧餉全靠建康供給, 到時只怕是十分被動啊!”

何氏與司馬氏遲早會有一戰,此事早已不是秘密, 只是他這話裏話外都透著怯戰之意,實在不像是北府雄主的作風。

若有了解他過往行事之人,此刻定然能明白他這話背後的意思。

此人雖也勇武善戰,卻是個首鼠兩端之輩。

早年何威盛時,曾暗中聯絡他一道起兵攻打司馬氏,他明面答應,暗中卻又覺得力保司馬氏的謝氏不可小覷,這一仗沒有十足把握,反倒可能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因就臨陣反水,與謝氏聯手敗何,不費吹灰之力便謀得了一個都督做。

如今謝氏日薄西山、兵權盡失,徐州軍和北府軍盡入他一人之手,他怎麽肯冒險與何氏硬碰硬?只怕是又起了倒戈之心,想要舊事重演,謀他一個從龍之功,將位子再往上晉一晉。

趙勇只當謝候是個什麽都不懂的繡花枕頭,卻不料謝候已將他話中之意聽得分明。

謝候雖文質弱流,武德不盛,對這些朝堂之事卻是自小就耳濡目染,十分清楚其中厲害。這一聽之下頓時心驚,再顧不上方才之辱,只在李勖身側沈默地聽著,留心著他與趙勇所說的每一個字。

李勖斂眉不語,似是在仔細思忖趙勇的話,過了半晌後方才朝著上首鄭重道:“都督高瞻遠矚、見識非凡,遠非李勖能及。李勖不過一介草民,幸得都督栽培提拔,這才僥幸至今。此等要事但請都督定奪,李勖陣前卒爾,願為都督馬首是瞻!”

趙勇大喜,帳下其餘人等均無需他費心,唯有這個李勖令他頭疼。

此子寡言少語,卻犟直孤傲,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裏,偏偏又如神仙護體,領兵至今從無敗績,在營中極有威望。

若他真不同意,這番籌劃即便成了,也得大費上一番周折。

趙勇吃了一顆定心丸,不由開懷笑道:“好!有存之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我看著你從小長到大,視你便如半子一般,與阿獠是一樣的,不提拔你提拔誰!”

說著看向謝候,話鋒一轉,語帶戲弄道:“謝小郎君,你說是也不是?”

謝候對上姐夫深邃的眸光,只嗤地一聲,接著便忿然而起,頗孩子氣地答道:“清談玄言悅耳愉神,濁語俗話則令人頭腦昏沈,趙都督言必論打殺,實是聽得謝候腦仁疼,急需去外面吸幾口日月天然之氣緩緩,失陪了!”

說著便下榻揚長而去。

趙勇嗤笑地收回目光,語帶譏諷道:“果真是名士做派!”一顆心卻徹底放了下來。

謝氏子孫盡是迂腐之輩,唯一的能耐大抵就是喝酒盜劍和賣弄口舌了,李勖這小子雖是攀附上了高門,可若是沒有那個棄武從文的念頭,還想在北府軍中繼續混下去,這個煊赫的岳家卻也無甚大用。

他近日氣焰頗盛,對自己多有不遜,今日卻忍辱伏低,可見也是想通了。

趙勇的目光落在李勖身上,不著痕跡地上下打量他:這小子是把刀,如今正是用刀之時,且忍他一忍,待到大事一成,再與他細算總賬不遲。

心中計較已定,面色亦悅然一輕,直擺手道:“行了,阿獠那邊已備下了酒席,我下午還有事,便不過去了,也不好再留你們!那小子是個混賬,你只管好好敲打他,教他回去以後用心帶兵,莫要再給他老子丟臉!”

李勖笑道:“為這一樁事,阿母險些不肯認我這個兒子,我自當小心與阿獠賠禮,如何還敢再敲打?”

趙勇一笑,“你們兄弟間的事,我們老的怎好多舌,快過去吧!”

李勖面容和煦,嘴角始終噙著淡然的微笑,也是一副心事一輕、如釋重負的模樣。

趙化吉吃下那五十軍棍還未消化,此刻仍下不來床,只能趴在臥榻之上見人,韶音不好進他的臥房,只與刁氏、荊姨母和趙阿萱等人在外間敘話。

李勖不在,荊姨母和趙阿萱連戲也懶得做,只神色淡淡地喝茶,刁氏還算大方,言談之間頗有些東道主的自覺,教人上點心果子,陪著韶音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談。

韶音打量她面龐浮腫,兩個眼袋像是比昨日還墜,兩眼紅紅地布滿血絲,因便問道:“阿刁夜裏沒有睡好麽,看著像是比昨日憔悴了許多。”

刁氏幹幹一笑,垂眸喝了口茶道:“天氣炎熱,這幾日總是睡不好,多謝阿嫂關心。”

嗓音也是啞的,聽著不像是著涼的鼻音,倒像是哭叫後的嘶啞。

韶音心中一動,望著窗外道:“今日卻是溫度宜人,想是入了秋的緣故,往後也熱不上幾日了。”說著語氣裏透著幾分欣悅,“聽聞京口盛產一種蘭花,生得很是奇特,’一個鱗莖生一葶,一葶生一葉,葉腋生獨花’,因而得名獨花蘭。我慕名已久,只是到京口後還不曾見過,若是你家園中有此名花,可否方便一觀?”

刁氏一楞,隨即淡笑道:“那花倒是常見,也算不上什麽名花,只是時候不巧,如今已是掛果了。”

“那有何妨?”韶音眸光明亮,容色艷麗得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開花結果,作物之常理也,若是只開花不結果,那便是逆天反性,反倒不美了。”

刁氏的臉色頓時一變,連荊姨母和趙阿萱也用詫異的目光看向她,不知她這話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的巧合,還是故意針對。

趙勇無子,趙家這一代唯有趙化吉這麽一個男丁,一家人莫不盼著他早些開枝散葉,好使趙家香火延綿。

可刁氏嫁過來已有三年,肚皮卻是一點動靜都沒有。一開始趙家還顧及她刁家女的身份,寬慰她不必著急,可時日一長,荊姨母的臉色便不好看了。偏她那女兒阿萱又是個能生的,她便日日與阿萱一唱一和,拿話褒貶敲打,刁氏為此生了不少暗氣,補藥當飯似的往下灌,卻是一點作用都沒有。

趙化吉本就不安分,早將房中的侍女沾了個遍,見刁氏子息無望,行事便愈發地荒唐。

刁氏在閨中時也是個如花似玉的女郎,自嫁過來後日日都不順心,年紀輕輕便打熬成了這副憔悴模樣,此刻聽韶音話中有話,自然臉色不善,隱隱現出慍色。

可面前的謝女卻似對她的變化毫無覺知,只朝她莞爾一笑,語氣和悅道:“陪我走走吧,我初來乍到,一時也沒什麽人一道解悶,倒是與你頗有眼緣。”

刁氏又是一怔。

刁家是本地大族,出了刁揚和刁江兩位大吏,其餘成年子孫也有不少在朝,底蘊比趙家深厚得多。刁氏因此自視甚高,日常以名門之女自居,頗看不慣趙家人的庸俗做派,許多事上亦不願與他們同流。

兩次前往李家,她均是不言不語,不似荊姨母和趙阿萱那般唱念做打齊全,唱戲一般惹人發笑,對韶音也是冷淡,似乎以此標持身份,不想被她看低。

這樣的做派韶音見過很多,往往越是低等士族出身的女郎越是行止合度、講究禮儀,她們搏不來一個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名頭,索性便將名教頂在頭上,以此與寒門相區分。

果然,聽她這麽一說,刁氏面上露出了一絲受寵若驚的表情,很快便掩飾下去,人卻很識擡舉地起了身,“蒙阿嫂不棄,請隨我來吧。”

旁人這麽說是唐突,謝女若這麽說便是擡舉了,刁氏壓下心中不快,以為她方才那話純屬無心之言,一路引著她和一眾婢子往後花園而去。

那花園甚大,橫跨趙勇和趙化吉兩府的後院,從這邊走過去,差不多要從後宅的每間屋子外面經過。

阿筠阿雀一幹侍女早得了吩咐,自入府便留心著這宅子裏的每一個角落,十來個婢子,你記一處我記一處,你去一趟茅房、我去討碗水喝,總能將這後院摸個差不多。謝候盧鏑他們自可在前院行走,若真有異常,應是能看出一些蛛絲馬跡。

韶音緩步四顧,一路走得儀態萬方,終於到了後花園,刁氏的鼻尖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這花園修建得頗是整齊,花草樹木都著人精心打理過,不過整齊有餘錯落不足,看這便少了幾分草木蔥蘢的天然意趣,實是入不得韶音的眼。

刁氏見她一路看看這、摸摸那,還以為她是興味盎然,只好耐著性子陪她。終於到了一叢葉如寬卵、果若懸燈的奇花之前,刁氏微笑道:“阿嫂請看,這便是那獨花蘭了。”

“幽蘭發清谷,香氣滿四野,遺世獨芳立”,韶音愛憐地撫摸著那花肥圓的葉,語氣惋惜道:“獨葉一枝花,譬如一世一雙人,實是令人神往,可惜這個季節無緣得見了。”

刁氏笑得有些發苦,語氣頗生硬道:“哪有什麽一世一雙人,不過是湊合著在一塊度日罷了。”

話落自知失言,又不自然地一笑,“瞧我這人,一張口便是掃興,阿嫂與阿兄新婚情篤,自是姻緣前定,與我們是不同的。”

說話之間,忽聽不遠處傳來一陣騷動,謝女身後的婢子們紛紛湧向了杜鵑叢邊,圍著一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什麽。

刁氏定睛一看,原來是謝家那貌若好女的小郎君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正被一眾婢子團團圍簇在其中,似乎是以其中一婢的後背為卷、以石青為筆,一邊看著那早已雕零的杜鵑花叢,一邊快速作畫。

韶音歉然道:“冬郎無禮,還望見諒。”

刁氏卻面露好奇之色,嘴上說著“無妨”,腳下已不由自主地往那邊走去。

這等風雅筆墨之事正合她的向往。早就聽聞王謝兩族翰墨風流,個個都有一手揮毫* 立就的本事,她早就心向往之,今日既有緣得見,如何能夠錯過。

韶音勾唇,靜靜地看著她湊上前去。

很快,待刁氏看清了謝候所畫,果然猛地回過頭來,滿臉都是震驚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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