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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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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第 29 章

李家眾人早上出門時走的是少人的小路, 傍晚歸家時亦原路而返。此路狹窄僻靜,乃是一條背街,沿途一側是前街各家的後院墻和陰溝, 韶音方才聽到的叫嚷打鬥之聲便是從一處頗華麗的後花園墻角傳過來的。

探出車窗望過去, 也真是冤家路窄, 難怪她方才聽著聲音熟悉,卻是在此處又遇見了刁雲趙洪凱一夥人。

原來這園子是趙家的後花園,趙化吉雖已別府另住, 宅邸依舊是與趙家老宅毗鄰, 是以與叔父趙勇家共用這一方園子, 往來極為方便。

刁雲一眾人今日過得可謂是跌宕, 他們本想借著下午的擂臺戰一雪前恥,不想卻是猖狂過頭,叫板的分寸沒有拿捏好, 一腳踢到了鐵板上, 雖是憋氣窩火,也只得暗暗叫苦,一時都沒了計較,解散後便相約趕來趙府,想著問趙化吉討個主意。

前邊人多眼雜, 這些人早與趙府的下人熟識,便和往常一樣選擇了走花園後門, 不想才到此處, 竟是看到一個瘦得伶仃的小郎正扒著院墻往裏面探頭窺看。

趙洪凱薅著腿將人給拽到地上, 定睛一看, 這小郎不是別人,正是那日為謝韶音到營中報信的小乞丐!

他們正窩著一肚子氣無處發洩, 與這小乞丐又有這樁故事,當下哪肯輕易放過他,只如貓戲鼠一般地幹起了倚強淩弱的勾當,先是掄圓了胳膊打了他一通耳光,接著又輪流往他身上撒尿,要他跪地管他們叫阿父。

這孩子年紀雖小,卻是生了一身硬骨頭,無論刁雲和趙洪凱如何毆打,只是死死咬著牙關不肯叫出那聲“阿父”。

刁雲這些人個個都是手裏有過無數條性命的亡命之徒,這孩子愈是倔強不服、愈是被打得慘不忍睹,便愈發激起了他們淩虐的兇性。幾個彪形大漢使足了力氣,直將那孩子虐打得七竅流血,一張小臉青紫腫脹,全然沒有了人形。

等到盧鏑帶著人上前制止時,這小乞已經奄奄一息了。

按照大晉的律法,即便是李勖也不能隨意殺人,何況是刁雲一眾。只是,律法歸律法,實際歸實際,如今這般混亂世道,誰的拳頭硬誰就是王法,這些兵痞背靠趙家和刁家,早就在本地橫行霸道慣了,一時起意打死個平頭百姓也不算什麽大事。

更何況,他們方才撕扯那小乞丐時便已經發現了他的身份。

是以,當盧鏑喝令他們住手時,刁雲亦毫無畏懼,只將那孩子踢了一腳,讓他翻過身來,露出了胸口一處香爐狀的刺青。

刁雲腮幫子抽動兩下,似笑非笑道:“盧侍衛可看好了,這小崽子是個如假包換的長生道,我們可不是挾私報覆,而是處罰長生道的細作!”

盧鏑看到那刺青的瞬間也是錯愕,不過很快便怒斥道:“他是長生道不假,可你有什麽證據說他是細作?”

“他媽的還要什麽證據!”刁雲暴喝一聲,鼓著眼睛上前一步,挺著胸膛逼到了盧鏑面前,“咱們北府軍多少弟兄死在了長生道手裏,這些長生道徒個個都該殺,盧侍衛為這小孽障說話,難道是想與長生道一起與咱們北府為敵麽?”

說話之間,這邊的動靜傳到了趙府,很快便有二十幾個持刀的家丁趕了出來,二話不說便將韶音的馬車圍了起來。

盧鏑錚地拔出佩刀,怒喝道:“你們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對李夫人無禮?”

那些家丁也只是不問青紅只管幫著刁雲一夥,一聽盧鏑說車裏坐著李勖的夫人,一時間也不敢過分相逼,又都撤了回去,只是站在刁雲身後,鼓噪嗓子幫他的腔。

謝候早在車中聽得氣憤,此刻便跳將下來,憤然道:“且不說這小郎是不是細作,就算他是,據我大晉律法,也只有四品假節者方可過軍府審理後殺之,爾等當街便要斷人生死,便是你們的都督趙勇也不能如此!”

刁雲一眾被他說得一楞一楞,相互看了幾眼,繼而爆發出一陣放肆的大笑。

趙洪凱呸地吐了口唾沫,“什麽他媽假節持節,老子只知道長生道的奸細格殺勿論,不殺就是變節!”

說話之間,竟是朝著那倒地不起的小乞丐又踹了一腳,小乞丐毫無反應,顯是已經走到了鬼門關口。

盧鏑哪能再忍,當即揮刀而上,兩夥人瞬間鬥在一處。

韶音臉色慘白,直楞楞地看著面前的混戰,原來白刃破空時發出的是嗖嗖之聲,刺透皮肉時先是布帛裂開的刺啦聲,接著是極細微的“噗”聲,每一個小傷口都有殷紅的血汩汩而出,像一眼眼小泉在身上四處開花。

她想象著刀切生肉的觸感,心裏還未覺察到害怕,身子已經抖如篩糠,滿耳朵都是自己牙關的戰戰之聲。

可眼見那瘦得一把骨頭的小乞丐躺在混亂的人群中一動不動,胸口連起伏都沒有了,這兩夥人卻又打得難舍難分,就算是不將他踩踏而死,只怕等到分出個勝負來時也要將他活活拖死了。

若非受她牽連,這孩子哪能遭受此等無妄之災?

韶音心裏想著,也不知是哪來的勇氣,竟一躍跳下了馬車,不管不顧地沖到了混戰的中心,用自己的身子將那小乞丐緊緊護住。

“都別打了!”

尖利的女聲在兵戈交接聲中格外清晰,話音未落之時,盧鏑已橫刀擋在她和謝候身前,“刁雲,今日膽敢傷夫人分毫,仔細你項上人頭!”

刁雲也沒料到這嬌滴滴的小娘們兒竟來了這麽一出,他不敢真的拿她如何,只好悻悻地冷笑了一聲,退後一步揚聲道:

“李夫人、謝郎君,若是刁某沒記錯的話,尊叔父也就是前徐州刺史謝澤可正是死於長生道徒的刀下,二位的姑父會稽內史王珩、另一位叔父吳興太守謝治也是雙雙成了長生道的刀下亡魂。我等此舉也是為了夫人報仇,夫人卻橫加阻攔,實在是令刁某費解!”

韶音的衣裙已被那小乞丐的鮮血染紅了一片,此刻滿臉都是淚痕,望著這些兇徒的嘴臉再無畏懼、只有仇恨,當即咬著牙叱道:“一派胡言!造反的是叛軍,這孩子才多大,與他有什麽幹系!”

刁雲嗤地一笑,“我可是聽說,那些信眾沖入王珩府宅時,連他三歲大的小孫子都沒放過!可憐那小郎君還未多享受幾年榮華富貴就一命嗚呼了!夫人今日這般舉動可是有些婦人之仁,怕是要令九泉之下的親戚寒心了,就算是李將軍在此也未必會讚同吧!”

“他不會的。”

忽然,那衣裙染血滿面淚痕的少女定定地望向了他的身後,輕聲說道。

刁雲心裏一緊,猛地回過頭去,不防脖頸撞上一線冰涼的刀刃,刺地劃出道熱辣辣的血痕。

“放肆!”

先前在擂臺上輕易擊敗他的年輕將軍再不覆那副溫和模樣,他的目光鎖著他的咽喉,震怒之下愈發顯得冰冷,迸射出一股凜然殺意。

刁雲並非畏死之人,也許是剛剛敗在他手下的緣故,一時竟有了遇上天敵之感,只覺得渾身的血脈都被人壓制住,直壓得他站不起身來。

刁雲緩緩地跪了下去,“那小長生道窺探都督府,必是細作無疑,屬下只是想懲罰細作,並無意冒犯夫人,請將軍饒命!”

李勖的環首刀已經有一年多未曾出鞘,這寶刀久未飲血,甫一觸及那熟悉的甜腥味道,便似是開了葷的猛獸,緊緊地咬著獵物的咽喉不放。

刀刃陷入了刁雲的脖子,瞬間染成了赤色,餘下部分仍雪亮亮地放著寒光,清晰地映出了趙勇那張陰沈的紫黑臉膛。

趙勇人在家中,已經知曉了李勖重新整編之事,自是驚怒不已。原以為此子只是個一心帶兵打仗的癡魯之人,平日裏那些頂撞冒犯也不過是性情剛直不曉變通的緣故,可自從他不聲不響地與謝氏締親起,趙勇便覺得他愈發地放肆,單從今日架空趙化吉、吞吃掉丁部之舉便可察知,此子野心不小。

趙勇早已對他不滿,此刻又見他將威風撒到了自家門口,如何還能忍耐得住,當下沈聲喝道:“存之好大的威風,在我趙家門前亮刀,意欲何為?”

李勖握刀的手頓住。

勢在變中乘機取,眼下歇戰之時,並不是與趙勇撕破臉的時機。

他心中計較分明,可手中那刀卻似有千鈞重,飲著血遲遲不願歸鞘。

“李勖!”趙勇怒極,手亦按上了腰間佩劍,“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都督!”

“將軍……饒命……”

刁雲一動不敢動,生怕錯了一個呼吸便丟了性命,只斜著眼死死盯著自己頸上的長刀,那握刀的手此刻迸出道道青筋,似是正極艱難地與殺意對抗。

不知過了多久,刁雲忽覺頸上一輕,冷汗瞬間如雨般自額頭滾落,整個人失了力氣,癱在地上一如死狗。

就在方才那命懸一線的時刻,他終於懂得什麽叫生死可畏了。

“內人受驚,李勖一時魯莽,還望都督恕罪。”

李勖回眸盯著趙勇,淡淡道,面上全無半分惶恐之意,只以衣襟拭刀,隨後收刀入鞘,大步走向韶音。她衣裙上的鮮血刺紅了他的眼睛,方才若非趙勇再度出聲,刁雲此刻已人頭落地。

“我沒事!”她不待他問便嘴唇哆嗦著告訴他,“快!快救救這孩子,他要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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