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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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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石蘭山位於南鶴洲東部,是長則山脈群山中一座秀峰麗山,玉芙蓉的藥廬就在山腳下,掩在一片銀杏林中,此時正值初夏,杏林中綠意繁盛,淙淙水流環繞著數個山石堆砌的池子,每個池子都不大,也不深,裏頭的藥水每日由藥童換過,幽人們從沙漠被帶回來,玉芙蓉便將他們浸泡在這些池子裏。

一個多月過去,沈睡中的幽人身體恢覆了飽滿鮮活的狀態,但仍舊沒有醒來的跡象,蘇纖和齊墨被放在同一個池子裏,兩人雙眼緊閉,但面容安詳。

“他們會醒來麽?”池邊的蘇黛一身綰色衣裙,蹲著身子,一面梳理著姐姐的長發,一面問邊上的玉芙蓉,陽光透過杏林,將樹葉的影子投在她衣裙上,像一只只翩飛的蝴蝶。

“不清楚,”玉芙蓉按著蘇纖肩上的皮膚,“我只能保住他們的身體不幹枯,神魂的事我不太懂……現在令我頭疼的反而是青蕪。”

她站起身來,面色嚴肅,“青蕪的情況和這些幽人又有不同,她藤枝入體時間很短,照理說應該很快醒來,但她腹中有個四個月大的胎兒,大概精氣神都用在保護胎兒上了……目前胎像倒是很穩,只是她一直不醒的話,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堅持到胎兒落地那一刻。”

蘇黛默然,兩人剛剛看過青蕪的狀況,情形的確不太樂觀。

“我得去熬藥汁了,你自便吧。”玉芙蓉拍拍手,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你明天要回師門了吧,聽說你好日將近,先恭喜你了。”

蘇黛垂著眼沒回答,片刻後才道:“玉姐姐,我最多一兩個月後會再來,如果這邊有什麽情況,還煩勞你及時告知我。”

玉芙蓉點點頭,自顧去了。

蘇黛將姐姐頭發梳好,輕輕將她的頭擱在池邊上,起身繞過幾座山石,穿過一個小藥圃,兩株蔥郁濃絨的杏樹後現出一池清澈的碧水,淩隨波靜靜躺在水池中,雙目緊閉。

微風晃得樹影悠然而舞,清爍水波中,男人大半個身體隱在水下,輕薄的衣物在水中漂浮著,他胸膛以上露出水面,結實僨張的雙臂左右攤開,濕漉漉的褐色長發散在池邊,像鋪了一層閃著金光的綢緞。

玉芙蓉在藥廬邊種植了幾株她從風神谷帶回來的那種綠植,捉了一些蟲子養在枝幹間,養了一段時間後,她將成活的蟲子放到淩隨波身上,讓它們噬咬他身體上那些遍布的黑色焦藤。這法子很奏效,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淩隨波身體表面的黑藤已經被噬去了大半,只是他也如幽人一般,全然沒有清醒的跡象。

來到石蘭山的還有靈均和阿紋,兩個小孩主動地承擔起照顧這些幽人的任務,每日清早阿紋會過來給淩隨波換衣修面、按摩身體,有時也會絮絮叨叨地跟他說些話,只是他從來沒有反應。

蘇黛站在樹下,瞧著水池中的男人。陽光在長而卷翹的睫毛間斑駁跳動著,他整個人顯得放松而慵懶,從臉龐到身體,每一處線條都剛勁而迷人,像世間最優秀的匠人手下誕生的一件最完美的作品,只是那雙如琥珀般清澈而又深邃的眼眸緊閉著,增添了些許遺憾。

她並沒有上前,默默佇立了一陣,轉頭離開。

次日蘇黛與陶桃駕了一輛馬車,離開石蘭山下的藥廬,往碧雲洲出發。

年行舟在送她來石蘭山後不久便先回了青宴山,陶桃倒是一直陪著她,此刻在馬車裏正低頭研究著一張玉芙蓉給她的方子,口中念念有詞。

蘇黛支頤倚在窗上,瞧著越來越遠的藥廬。山路上綠柳碧梧,紅花茜枝,遠處群山濃淡,白雲悠怡,藥廬的炊煙在遠處升起,渺渺匯入山嵐雲霧間,漸遠漸無。

她轉回頭,陶桃已經收了方子,正睜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瞧著她。

“桃子,”蘇黛猶豫片刻,道:“要不,我們直接去丹青閣吧。”

“哦,”陶桃楞了楞,隨即道:“也行啊,咱們給大師姐帶個信,反正你的婚禮也沒多久了,請她把你的東西收拾收拾叫人帶過來就行。”

不久前秦惜晚不知從哪裏帶了信回青宴山,說是她近期趕不回來,蘇黛和陸醒的婚禮可以照計劃舉行,不必等她。

蘇黛面上露出苦惱的神情,“如果我說,我現在去丹青閣,是要去退婚呢?”

“啊?”陶桃已經從腰兜裏摸出一個小布囊,裏頭裝著她從石蘭後山采來的葵花籽,剛剛成熟的瓜籽清香軟糯,咬在口裏似乎還帶著陽光的味道。她剛剛嗑了一粒到嘴裏,顧不得細嚼,忙不疊吞下問道,“為什麽?”

蘇黛輕嘆一聲,“就是覺得,當初訂立這個婚約,無論是師父,還是我,都過於草率了些,當然,錯都在我,是我自己沒想清楚。”

其實師父為什麽撮合她和陸醒,她心裏是明白的,那時她也讚同,沒什麽反對的想法。

秦惜晚一生恣意隨性,養出的四個弟子也都有樣學樣,或多或少有幾分任性,俗事不愛理會,自有個人的一方天地。大弟子李陵精通偃術,二弟子蘇黛醉心機關術,三弟子陶桃名義上修習魅術,實際上酷愛研究美食與各種稀奇八怪的藥粉,四弟子年行舟一心撲在劍術上,有時各自忙碌起來,青宴山上庭院緊閉,門可羅雀,門派事務堆了一大堆。

秦惜晚頗感頭疼,看來看去,有心培養二弟子來接手門派,蘇黛也知大師姐身體不佳,這重任必須自己來擔,然而門派當前事務如何整頓,未來如何發展壯大,她是完全沒有頭緒的。

丹青閣與青宴山向來交好,劍堂堂主陸醒是早就培養好的門派接班人,自小便沈穩謹慎,處事周全又令人如沐春風,兼之儀容出眾,秦惜晚看在眼裏,早生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之意,覺得若是把他召來做青宴山的女婿,一些四個寶貝弟子不願理會的俗務,他自當幫著處理,再者蘇黛與他成婚後,在他身邊耳濡目染,日後接手青宴山之時,也不會茫然無措。

而兩位未來的門派掌門結為秦晉之好,兩派也必是親如一家,若是今後遇到什麽難事,自己不在時,四個弟子也可有強大的支援。

而在蘇黛自己心裏,除去秦惜晚所考慮的這些,還覺得陸醒其人冷淡而極有分寸感,想來成婚後也絕不會幹涉她,更不會侵入她自己的領地,這令她覺得安全而舒服,因此也沒想太多,點頭同意了這門婚事。

然而現在她不這麽想了。

沙海中這場驚心動魄的經歷,讓她重新審視自身,反覆思量後,她意識到與陸醒結親,某種程度上是一種偷懶的想法,既不尊重她自己,也不尊重陸醒,而經過這一次的折磨與歷練,她有信心,也覺得自己有這個能力,可以成長起來,在未來接過師父手中的重任,把青宴山的這些絕學發揚光大。

此外,也有一種她內心深處隱隱閃過的念頭,她不中意陸醒,而陸醒其實也不中意她,她在他的眼睛裏,從來也沒有看到過那種熾烈炙熱的感情,而那樣極具感染力的眼神,她已經在另一個人的眼中看到過。

靜如止水相敬如“冰”的婚姻,對於兩個人來說又有什麽意義呢?實在不如分道揚鑣,各尋天地的好。

“現在退婚,會不會晚了?”陶桃想了想,摸出幾粒瓜籽,劈開皮兒攤在手心裏,往蘇黛面前一伸。

蘇黛搖頭,心事重重道:“我不吃,你自己吃——這是我的不是,之前一直和玉姐姐忙幽人的事,沒顧得上這頭,但我來石蘭山後給陸師兄去了好幾封信,不知為何他一直沒回我,所以我才說,幹脆咱們先去丹青閣,我想,若是說清楚,丹青閣不見得會堅持婚約。”

陶桃點頭,“行啊,反正不管怎樣,我們都是支持你的。”

蘇黛心頭略松,看著陶桃一雙白嫩的手上下忙著剝瓜籽皮兒,一時來了興致,托腮笑道:“要不我給你做一個玩意兒,專幫你剝皮兒。”

“噫……不會做得像人的手指吧,那看著多滲人,我不要,”陶桃橫她一眼,“再說,瓜籽皮兒就是要自己剝著才有意思嘛。”

四天後兩人趕到丹青閣所在的渺霞山。

陸醒的弟子竹墨接待了兩位姑娘,很遺憾地告訴蘇黛,陸醒一月前被閣主拂雲叟派去了南鶴洲處理派中急務,不過他走前交代,大婚之前一定會趕回來,而因他行蹤不定,蘇黛之前寄給他的信還暫放在丹青閣,沒能送到他手裏。

蘇黛急問:“那閣主呢?我有要事得向他稟告。”

竹墨笑道:“閣主去了鳳陽,我師父交代過,蘇姑娘若是來了,弟子一定要招待好您,您就當在自己家裏,有事您和我說好了,我一定給您辦到。”

退婚這事蘇黛卻不好和竹墨一個少年弟子說,無奈之下只得道:“那我在這裏等閣主回來。”

竹墨彬彬有禮說:“您和陶姑娘的住所早安排好了,那我先領你們去吧。”

路上他還很熱情地指給蘇黛看:“您看,聽雨軒後頭的摘星小築,就是為您和師父大婚準備的,那邊已經修建得差不多了,聽閣主說,您和師父的婚禮在這邊舉行後,等秦掌門回來,還會到青宴山再辦一場,是麽?”

蘇黛心頭暗暗叫苦,不好說什麽,陶桃半真半假朝他笑道:“哎呀,你這小孩,話還真多,我們沒長眼睛,不會自己看麽?”

竹墨給她這一笑笑得閃了閃神,果然住了口。

兩人在丹青閣住了多日,無論閣主拂雲叟還是掌事人陸醒都不見歸來,丹青閣上下對蘇黛和陶桃倒是禮至上賓,衣食住行處處妥帖周到,據說婚禮的一應事務都在有條不紊地準備著,蘇黛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她試著在竹墨面前透了點口風,竹墨聽說她有退婚的意思,嚇得面容失色,直說這事他做不了主。

好不容易大婚前三天,拂雲叟終於回來,蘇黛忙整理儀容,趕到待客堂去見他。

丹青閣閣主拂雲叟年過半百,性子依舊跳脫,他是秦惜晚摯友,也是陸醒的授業恩師,聽蘇黛說了來意,一時沒能弄明白。

“你說什麽?要和陸醒退婚?”他疑惑地看著蘇黛,眼睛裏閃著不解的光芒。

蘇黛重重點頭,“是,還請閣主成全。”

“你在開玩笑嗎?”拂雲叟扯了扯頜下胡須,忽而靈光一閃,道:“我知道為什麽了!你一定是怪我把我徒兒派走,沒能在這裏陪你吧?蘇丫頭,來日方長,大不了等他回來我叫他給你好好賠禮——”

“不是!”蘇黛急得跺腳,“我對您和陸師兄,沒有任何意見。”

“那為什麽?”拂雲叟奇道,不待蘇黛說話,又自顧說道:“哦……我明白了,他們說好多女子臨到成親前都會有緊張害怕之意,哎呀,你難道也是這樣?其他男人我不好說,陸醒是我徒兒,他絕不會待你不好的,聽我說,放松心情,成了親就好了。”

“不是啊,”蘇黛哭笑不得,“閣主您聽我說,我早就想好了,不是這幾天才臨時決定的,我和陸師兄說起來也沒見過幾次——”

“那麽就是你有別的中意的人了,”拂雲叟臉色沈下來,“是不是?”

蘇黛沈默了一會兒,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她知道淩隨波對她的心意,但自己對他怎樣,她一直也還沒想明白,何況他現下長睡不醒,而就算他此時清醒,她與他大概也不會再有什麽糾葛,他從魔界而來,總會回到魔界去,而她絕不會離開青宴山,離開師父和姐妹們。

她現下只知道,自己退婚是為了自己,不是為了他。

“不是。”蘇黛想了想,出聲否認。

“那不就沒事了?”拂雲叟松了一口氣,呵呵大笑,“我看你就是緊張了,放松放松,你看,婚禮咱們都準備好了,你這時候撂挑子可不好哦!行了行了,這事就說到這裏,我還有很多事要處理,你有哪裏不滿意,大可以等陸醒回來找他說——別人說什麽婚禮前不能見面,咱們就不用講究這些虛禮了,哈哈哈。”

他說完,笑嘻嘻地起身出了待客堂,也不理會蘇黛的請求,徑自走了。

蘇黛無奈,只得垂頭喪氣地回了住所。

捱到第二日午間,她等到的不是陸醒,卻是玉芙蓉的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或已尋得幽人補魂之法,若你有空,請來石蘭山一敘,另近日青蕪情況不太穩,昨夜有流產先兆。”

蘇黛心急如焚,將信給陶桃看,問她,“現在如何是好?我跟閣主根本說不清,今早我又問了竹墨好幾次,都說閣主有要事,不能見我。”

陶桃在屋中走來走去,最後停住腳,說了一個字,“跑!”

“跑?”蘇黛苦著臉,搖頭道,“不好吧?”

陶桃白她一眼,“你又不是沒跟閣主說,他不當回事有什麽辦法?那要是陸師兄趕在婚禮前才回來,賓客都來了,你跑得掉?”

蘇黛思來想去,終於下定決心,咬著唇道:“要是今晚等不來陸師兄,那我們就走,我給陸師兄留一封信。”

陶桃說:“行啊,最好再把你之前給他寫的那幾封要回來放一處,他從頭看起也就明白啦。”

“也只能如此了。”蘇黛嘆了一聲,出門去找竹墨。

她從竹墨處拿回那幾封未拆的信後,另給陸醒寫了一封,將自己所思所想原原本本托出,又誠懇地道了歉,她寫完後,正要將一直帶在身上那支挽月晴嵐放在桌上,忽而心中一動,又在信末添了一筆:“陸師兄見諒,還請將挽月晴嵐借我一用,不出半年,一定歸還。”

翌日清晨,丹青閣人仰馬翻,正鬧得不可開交,一道修長身影快步進入客堂,問道:“什麽事?”

竹墨大喜,“師父,您可回來了!這是蘇姑娘留給您的信。”

陸醒一面拆信,一面問道:“她人呢?”

竹墨道:“跑了!閣主氣得掀了桌子,這會兒正說要跟青宴山斷交呢!”

陸醒皺著眉,快速將幾封信從頭到尾掠過一遍,眉頭漸漸松開,最後笑道:“行了,閣主那邊一會兒我去說,婚約就此取消,我這就給蘇姑娘回信,請她放心——這事陰差陽錯,說起來也不能全怪人家。”

幾日後陸醒的信按照蘇黛給的地址,派人送到石蘭山下的藥廬時,蘇黛正與玉芙蓉坐在一座石亭中,一起翻看著一本筆記。

今早青蕪的情況總算穩定下來,兩人這才有空商議幽人補魂之事。

蘇黛收到信拆開看了看,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繼續把目光投向筆記上玉芙蓉勾出的幾行字上。

這本筆記是丹青閣那名曾在魔界游歷多年的長老留下的,應蘇黛的請求,陶桃去風神谷時帶了一本拓印本給她,她又把這本筆記給了玉芙蓉,只是剛回到石蘭山的一個多月過於忙亂,直到蘇黛和陶桃離開,玉芙蓉得了閑,才開始仔細翻閱這本筆記。

“我說過天下萬物相生相克,”玉芙蓉嘴裏嚼著一根草藥,兩腿交疊,晃著腳尖道,“幽煌樹在中州長了一段時間,咱們這裏就長出了青木枝,我早就在想,魔界一定也有與之相克的魔植,果然,這筆記裏記載了兩種,只是咱們要去往魔界找到這種東西,恐怕不是易事。”

“據聞若木花有補魂之功,”蘇黛念著筆記上的幾行字,“花樹分布於魔洲大陸西南部伽摩部落周圍,其狀似牽牛,花色橘紅,含劇毒,若神魂無損,服之立斃。另有千回藤,具駐魂之效,生於神姬河畔,伴生月夕草,其葉兩色,正紫背銀,見光即萎……”

她擡起頭,喃喃道:“真的假的……”

玉芙蓉道:“不管真假,這是個線索,都說魔界魔氣充沛,魔植繁盛,或許真能尋到令幽人恢覆神智的東西,畢竟幽煌樹就是從那邊來的。”

蘇黛點點頭,“少不得去一趟,不過得先做好萬全準備。”

玉芙蓉嘖嘖嘆道:“你倒是幹脆,萬一淩隨波不醒呢?”

“那就自己去啊,”蘇黛秀眉輕挑,“總不能一直等下去,既是找到線索,再難也得試試。”

“話是這麽說沒錯,但你去過黑虛之海麽?當世能橫渡黑虛之海的人,咱們中州數得出的也不超過五個。”玉芙蓉潑她冷水。

蘇黛氣餒片刻,眼睛忽而一亮,“你別說,黑虛之海我還真去過!”

“你去過?什麽時候?”玉芙蓉上下打量她,“你才多大?別是在夢裏去的吧?”

蘇黛的目光微微黯下來,嘆息似的說了一聲,“……也差不多。”

午後她補了個覺,拿了那本筆記,坐在淩隨波的藥池邊慢慢翻看。

“神姬河三年一現,唯汛期到來後方可覓其蹤跡,咦,”她看向水池中的男人,沖他喊道:“淩隨波,你們魔界的汛期難道是三年一次?”

陽光撒在藥池上,細碎的光波托著水池中的健長身軀,褐發恣意潑散在水邊,男人沈睡的面容峻麗而寧靜,樹影斑斕,流光躍過緊閉的眼,滑走又溜回。

蘇黛嘆了一聲,目光轉回書頁上。

“河道變遷,規律難定,月夕草、千回藤伴河而生,河現而繁,河隱而枯,時不過數日,魔人得遇神姬河跡者寥寥……”她念了兩句,眉頭輕輕蹙起,“看樣子很難找啊,一旦錯過,就得等三年……”

“餵,”她再次轉過頭,“淩隨波,你有沒有見到過神姬河?”

藥池中的人自然沒有回應。

蘇黛瞧著那在水中蜿蜒鋪開的長發,放下書,挪了挪身子,將那濃密的頭發從水中撈起,以指略略梳理,拿過池邊一枚發帶系好,又將他的頭托正,揩去面龐上濺落的幾滴水珠。

長長的睫毛似乎驀地顫動一下,蘇黛心怦怦一跳,屏住呼吸。

然而再仔細看時,那羽毛般的濃睫卻又凝住不動,原是光影造成的錯覺。

她忍不住伸手輕刮上去,輕輕笑道,“這麽長,比我家桃子的睫毛還長……”

玉骨般的纖指撩過卷翹睫毛,滑下英挺的鼻梁,忽而在緊繃的下頜上掐了一把,“淩隨波,你究竟什麽時候醒來?”

她惡聲惡氣地說著,手指又戳到他緊繃繃的肩上,“你倒睡得舒服,我告訴你,你再不醒來,我可就要走了……我總不能一直呆在這裏。”

靜謐之中,男人宛如雕像一般無聲無息,任她擺布,從他頭頂上看過去,他半浸在水中的胸膛輕微起伏著,濕衣貼在軀體上幾成透明之色,映出薄衫下肌理的輪廓和顏色。

蘇黛挪了挪,離他遠了幾分,蹲在池邊上,只敢托腮瞧著那張堪稱毫無瑕疵的臉龐。

輕風吹來幾片落葉,綠意淺淺的扇葉稀稀落到他頸下、胸膛上,她俯身過去拈起樹葉,觸到冰冷的肌膚,心情不覺有些低落。

“你現在在哪兒呢?會不會在黑虛之海上?”她囈語般地問道,目光停在強健的胸膛上,攤開掌心輕輕覆蓋上他心臟跳動的地方。

她另一只手從腰間摸出挽月晴嵐,徐徐閉上雙目,神識沈入無盡黑暗。

掌下的胸腔節律鼓動,他的生命力仍然很強,玉芙蓉說他的身體機理也運轉如常,除了長睡不醒,身體狀況幾乎與正常人無異。

蘇黛曾嘗試往挽月晴嵐中註入念力,然而在幽人那裏,包括蘇纖,她什麽也看不到,四處只是漫無邊際的灰墟,只有在淩隨波這裏,才有一些模模糊糊的東西。

緩緩的,晦暗霧氣飄來,濃霧中仍是無窮無盡的藤條,粗細纏繞,扭曲盤結,她趴在藤枝上,隱隱約約能聽到藤墻外海潮卷浪的聲音,但無論如何找不到去路。玉芙蓉說,這或許是因為他身體裏的焦藤還未噬盡的緣故,現下只能等待。

蘇黛眉心輕動,睜開眼睛,收了挽月晴嵐。

“差不多就回來吧,我打算造一只船去黑虛之海,骨架怎麽做還沒想好,我會請李長安給我弄一些圖紙來參考,等我設計得差不多了,就會把圖紙寄給他,請他在天栩洲的黑虛海畔幫著打造……”

她重新拿起那本筆記,低聲地說著,不知是說給他聽,還是說給自己聽。杏林外夕陽已斜,風過處,枝葉婆娑起舞,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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