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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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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天昏地暗中飛沙走石,流沙一波波傾瀉而下,蘇黛耳畔隆隆作響,身體仿佛被撕碎一般扯在沙瀑中不停下墜。

她緊緊抱著蘇纖,咬牙承受著萬鈞壓力。不知過了多久,下墜之勢忽止,她摔進厚厚的沙毯中,左邊小腿撞在一塊堅硬的東西上,盡管有一層沙礫緩沖了些許力道,她仍然被撞得動彈不得,眼前金星亂飛。

流沙漸漸止歇,蘇黛緩過氣來,忍痛扒開身上的砂礫,大口喘息著四處張望。

濃煙散去,頭頂上方的巨大缺口中投下一片月光,光線透過塵霧,冷冷照在深淵下這片崎嶇的廢墟之上。

廢墟斷層高高低低,有些地方錯落多達十餘丈高,一眼望去皆是腐敗不堪的斷瓦頹壁,處處滴著流沙,灰暗而淒涼。

蘇黛墜落之處是這片廢墟的最底層,那輛沖車也被流沙沖了下來,正掛在遠處的一處尖崖上,懸空的車輪還在不停旋轉著,遠遠看著滑稽而又渺小。

塵土嗆鼻,空曠的廢墟四周響起一連串帶著回音的咳嗽聲,散落在各處的幾個沙堆簌簌散開,幾人抖掉身上沙子,跌跌撞撞尋到開闊之處,焦急地上下眺望,四處尋找著夥伴。

蘇黛朝離她最近的那個小黑點揮了揮手,大聲喊道:“我在這裏!”

“是蘇姑娘嗎?我馬上下來救你。”那人回道,聲音中氣十足,卻是趙三。

“我沒事,趙三哥,快去那邊!”蘇黛朝沖車的方向指了指,“車上還有人的!”

趙三這才看見懸之又懸掛在他斜對面的沖車,嚇了一大跳,忙取出腰間的爪繩扣在沙地裏,抓住繩子往下頭攀。

不一會兒趙三的身影出現在了沖車所在的那片斷層上,另外也有數個小黑點先後往那邊移動,蘇黛呼出一口氣,從沙裏扒出蘇纖的身體,小心平放到一邊。

蘇纖傷口處的血跡已經變成了一種類似青綠的顏色,幹燥溫暖的沙礫洗去了她身上遍布的血垢,她雙眼睜著,裏頭仍然是黑蓊湧動,但她整個人看起來很安靜,並沒有掙紮。

蘇黛尋到一塊石板,將她捆在石板後,這才撩開褲子看了看腿上的傷處,咬牙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在周圍搜尋開。

“淩隨波……”她一聲聲喚著,“淩少君……你在哪裏?”

走了沒多遠,一條金蛇哧溜游到她腳下,咬了咬她的褲腳,蘇黛忙跟著那金蛇而去,繞過一座斜塌的石壁後,金蛇停了下來。

淩隨波背靠石壁而坐,上身血跡斑斑的衣衫全部褪到了腰間,右肩一直到右胸下都是密密麻麻的暗紅血漬,昏暗的光線下好像那一塊的皮肉都是整片的紅。

他目光往她腿上掃了掃,隨即攤開左手召回魂蛇,蛇頭顫顫悠悠咬上一處傷口,試圖將血肉下的利刺吸出來。

“我來吧,”蘇黛心下十分過意不去,緊走幾步,在他面前蹲下身,“這袖箭射入人身體後,箭頭會化開變成極細的小刺,沒有磁石吸不出來。”

她解開背囊,取出風燈點亮,又將剩下大半袋水的水囊放在一邊,想了想,掀開面上汙穢的外衣,尋了一塊幹凈的中衣撕下來,先凈了手,再用清水將那塊衣物潤濕。

“你忍著些,”她從他肩頭輕輕往下擦起,“擦幹凈我才看得清楚傷口在哪兒,袖箭化開的細刺都會游離在傷口附近——不過待會兒拿磁石吸的時候,可能會更疼。”

她一面說,一面擡頭看了他一眼,淩隨波瘦削俊美的面龐完全暴露在風燈的光線下,他唇角有一抹隱約上翹的弧度,凝視著她的雙眸中閃動著幾分耐人尋味的光芒。

“無妨,”他低聲道,嗓音雖略有些沙啞,但神色卻顯得很是悠然,“這點疼不算什麽。”

蘇黛一面擦,一面偏頭往石壁後看了一眼,蘇纖一動不動地躺在石板上,散在沙地上的衣裙失去了艷麗的光澤,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尤為頹黯而破敗。

蘇黛心中隱隱有些不安,一個閃神,手下重了些,將一處傷口刮個正著,淩隨波微抽了口氣,但沒出聲,面上也無什麽表情波動。

“不好意思,”蘇黛趕緊道歉,又問道,“淩少君,我們……這是到了沙海腹地的風神堡廢墟了?”

“嗯,”淩隨波點頭,“我也沒想到竟然直接被拖到了這裏,倒是省了不少事……我以前,沒見過力量這樣霸道的幽人,也不知道她是你姐姐,所以——剛剛出手的確重了些……”

蘇黛一頓,擡起頭看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這是……在委婉地跟她道歉?

淩隨波略有點不自在地轉開臉去,遠處上方的那片崖壁上,趙三等人已經圍在那輛沖車旁,用抓繩勾著車壁一點點把半個車廂懸空在外的車拉回。

蘇黛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了看。

“這裏安全嗎?”她憂心忡忡地問。

“這麽大的動靜都不見有東西出來攻擊,”淩隨波回答,“應該暫時沒什麽事。”

“幽煌樹不都在廢墟外圍麽?”蘇黛若有所思道,“也有可能其他幽人還沒褪藤,來不了這裏?”

淩隨波緩緩搖頭,“到了這裏,最有威脅的就不是幽人,而是藏在這裏的某個東西了。”

蘇黛點點頭,“是培育這些幽煌樹的那些魔族人嗎?”

“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 淩隨波道,“就和幽人一樣,就算他們原本是人,現在也說不清楚是個什麽東西了……明老的死就與它脫不開關系……”

蘇黛擡頭看他一眼,“你這會兒願意說了?”

淩隨波不語,深眉下的目光顯得有些陰鷙,沈默了許久後,才道:“……明老早就發覺有東西在他熟睡時侵入了他的神魂,他隱約覺察到風神谷的異狀與魔界脫不了關系,所以一開始才會對我非常抵觸,甚至第一次見面時,沒問清我的來意便貿然向我出手。”

蘇黛默默聽著,倒了些清水,將手中布條清洗過,繼續擦拭傷口周圍,不過因為心不在焉,動作有些潦草隨意,刮到傷處時,淩隨波也沒什麽反應,只是說話的語調略有起伏。

“那東西入侵明老的神魂,一是想通過他監視著你們,二是想讓他誘使沙漠外圍的人打開結界,讓更多的人進來。明老沒做抵抗,小心約束著自己的意識,對方大意之下,反而被明老摸到了一些來龍去脈。”

蘇黛停手,心下很是沈重,半晌蹙眉嘆道:“難怪他那幾日總是長睡不醒。”

“那日我去了他棚屋,把所有情況和盤托出,他聽我說完,便告誡我廢墟中隱藏著邪惡而強大的東西,這個東西的力量來自邪樹,好在它暫時還沒能完全掌握邪樹的力量,每天日出前和日落後的一段時間裏,它會養精蓄銳陷入沈睡……它把我們所有人都視為獵物,而我們要想走出沙海,必須先解決掉這個東西。”

淩隨波說著,眉頭深深皺起,“明老說完這些突然昏迷,我知道那東西又來了,當時便按捺不住出手試探,它的力量確實強橫無比,居然引動了我身體裏的異魂,而我一時大意,既要抵抗它,又要防著身體裏的異魂作亂,險些堅持不住。”

他淡漠的語調聽不出什麽情緒,然而雙手拳頭悄然握緊,“……危急時刻明老清醒過來,為了強行切斷和那東西的聯系,他不得已自絕經脈,臨死前他要我發誓,一定保證大家的安全,確保你們能全身而退。”

他眼神晦暗,玩弄著手上蛇鞭,看向遠處已將沖車拉回地面的趙三等人,“事情便是如此。”

蘇黛註視著他,冥冥間似有所悟,忍不住輕聲道:“明老自絕,也不是完全為了救你,他是為了救我們大家,你也……不必太過自責。”

淩隨波冷笑一聲,道:“我有什麽好自責的?我既答應了他,拼著命也會把你們送出去,這不過是交易。”

蘇黛怔了一怔,點著頭嘖嘖嘆道:“你這人總這樣,好好把話說清楚不行麽?非得讓大家誤解你。”

他目光閃爍,嘴角嘲諷的笑意不散,“你很了解我,知道我心裏怎麽想的?”

蘇黛眉睫輕揚,老實道:“比其他人是多了解你一點,至少知道你有時候心裏想的和嘴上說的不是一回事。”

淩隨波神色微動,想說什麽,最終卻又沒說,蘇黛也沈默下來,專心拭擦著他的身體。

這回她擦得很仔細,血跡一點點被擦去後,精實強壯的肌理在風燈映照下顯出強悍而充滿力度的輪廓,而那麥色肌膚上遍布著暗紅的道道傷口,看上去又有種被淩虐的野性之美。

男人的目光密密實實地籠罩著她,盡管沒有擡頭,蘇黛還是能感覺到那註視帶著熱度和壓迫,這讓她頭皮隱隱發麻,麻意自頭頂和頸後漫開,漸漸傳到四肢,令她心跳微微加速,耳根也有點發燙。

為了緩解這種尷尬和暧昧,她自背囊裏取出磁石,開口問道:“力量來自邪樹……那會不會廢墟裏的這個東西,是另一種更高級的幽人?能有自己意識的?”

淩隨波註視著她後頸垂下的那抹弧度,喉結輕顫了一下,移開目光道:“有可——”

“能”字未出口,他身體一顫,脊柱發麻,一股巨大的疼痛冷不防從右肩下疾竄開來,他差一點就咬到了自己的舌頭。

他低頭,看見右肩下一處傷口中,有細若毛刺的東西從筋肉裏被吸出,一根根附著到她手中的那塊磁石上,閃著微弱光芒。

蘇黛瞄他一眼,見他額上冷汗疊出, 關切道:“很疼麽?還有很多,你忍忍。”

淩隨波定了定神,哼了一聲,“沒事。”

蘇黛拿布抹掉細刺,又將磁石按在下一處傷口上,另一只手也貼了上來,在傷口周圍揉壓著,以便將膚下的細刺聚攏,方便磁石吸出。

古怪而酥癢的感覺從她指尖按壓處散開,像是比疼痛更難忍受,淩隨波胸膛微鼓,只覺身體忽而浸入冰水之中,忽而又被架在火上炙烤,驟冷驟熱,一時之間,竟不知希望這種磨折和煎熬快快結束,還是再多延長一刻。

蘇黛專心吸著傷口處的細刺,感覺到指下強韌精健的肌膚繃得如石頭一般硬,頭頂上的呼吸也越來越濃灼,只道他疼得難以忍受,不禁歉然道:“疼是很疼,但還好不致命,待會兒我找玉姐姐拿些傷藥,給你敷一敷——錯傷了你實在抱歉。”

淩隨波沒說什麽,勉力將呼吸放輕一些,然而胸中始終翻騰著一股熱意,攪得心緒不上不下,怎樣都抑制不了。

“好了!”蘇黛輕呼一聲,“都吸完了,你多歇一會兒,我去瞧瞧那邊,順帶拿點傷藥過來。”

淩隨波自茫然與楞怔間回過神來,看見她將磁石重新收回囊中,拍拍手站起身來。

他長身而起,猛然扣住她手腕。

蘇黛左腕被鐵掌擒住,大為震驚,一擡頭,對上他幽深的目光。

男人垂頭看著她,神色波瀾不驚,眸底也很沈靜,然他下顎繃得淩厲,剛峻的身軀堵在她面前,沈默地昭示了他的意圖。

蘇黛心尖一縮,頸後寒毛悄然豎起,可沒等到她掙脫鉗制,他將右臂套進衣袖裏,上前一步,朝她迫來。

源源不絕的體熱包裹住她,緊得發疼的手腕被放開,長臂一探掌住她後頸,他另一只手輕撫上她泛紅的臉頰,順著柔美的下頜線輕輕滑到頸畔,覆上脈動鼓跳的那一處,指尖灼熱,溫度直燙入她膚下。

他寬肩健胸,又高出她許多,此時被困在強悍的臂彎裏,呼吸吐納間都是他的氣息,蘇黛背脊僵直,心跳如鼓,感覺到頸上手掌托住後腦,微微使力將自己壓往他胸間,她沈著氣,一字一頓道:“淩少君,請你自重。”

男人略略撤去手上勁力,但並沒放開她。

“是為了他麽?挽月晴嵐的主人?”他腰線再彎,淩硬臉龐壓向她,手指移到她唇上,指腹一下下輕撫著唇瓣,帶著破釜沈舟的肆意和張狂。

鎖在她臉上的兩道眸光幽暗而熾烈,他嗓音沙嘎,透著狠獰和威脅,“沒有關系,大不了我警告他,讓他離你遠些。”

蘇黛額際冒汗,指尖探入袖中,握住一根長簪,將頭一偏,“你瘋了麽?”

長簪一彈,尖刺一跳而出,尖頭沒入他腹間寸餘,她狠絕道:“放開我,離我遠些。”

淩隨波低頭一看,笑了起來。

“你對他也是這樣麽?很好。”他將那枚長刺從腹中撥開,無所謂地瞧了瞧腹肌間那溜血痕,眸光再度移到她臉上時,帶上幾分釋然的坦蕩和熱切,“你怎樣對我我都不介意,只要你答應,這裏事完後跟我走。”

蘇黛心腔窒了一窒,斷然道:“不可能。”

“為什麽?”男人眸中陡然翻出風雨欲來的氣勢,臉色也陰沈下來,“你不願意跟我走?”

“不願意,”蘇黛直視著他,並不猶豫,“不可能的事,你別想了。”

淩隨波深深盯著她,目光仿佛要穿透她,將她心中所思看個清楚明白一般,而他唇角慢慢挑起一絲笑,那種略帶嘲諷的表情又出現在了他臉上,“你們中州人,難道真的講求什麽從一而終麽?”

“與他人無關,”蘇黛迎著他的目光,僵硬地說,“淩少君,你身份高貴,何苦與我一個普通的中州女子過不去?”

“我身份高貴?那可不見得。”他慢慢笑道,對她的禁錮並未放松,扣在頸上的大掌緩緩移下,托著背央不許她移動分毫。

與他目光透出的銳利和掌心傳來的熾熱不同,他的嗓音放得極為輕軟,漾著一絲蠱惑的意味。

“我是什麽樣的人,怎樣出生怎樣活下來,現在又是個什麽情形,你不是都很清楚嗎?”他道,“也只有你清楚。”

蘇黛啞然,像是不能承受他的目光,垂下眼不去看他。

“我感激你對我們的幫助,也並不是……”她咬咬唇,頓了頓才又道:“總之,我絕無可能離開中州,跟你去魔界。”

淩隨波目光略略柔和下來,他垂眸思索片刻,再次輕笑出聲,“我明白了,這沒有什麽難解決的,我本是中州人和魔族人的混血,只要你不介意我這樣的身份,我可以——”

“淩隨波!”蘇黛連忙打斷他,帶著一點羞惱解釋道,“你誤會我了,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啊?”

她臉色驟然發白,狠命將他一推。

淩隨波亦感覺到異常,他霍然轉身,石壁後傳來的聲音更響亮地鉆進耳朵裏,那是從蘇纖口中發出的一種類似尖嘯的聲音,淒厲而高亢。

她的身體已經弓起,發瘋似的掙著身上的金絲網,而她要害皆被天工鎖鎖住無法化藤,此刻臉手皆是一副猙獰扭曲的駭人模樣。

蘇黛不顧腳上傷痛,用盡全力朝蘇纖撲去,“姐姐!”

沒等她沖過去,一根黑色藤條倏然從暗處勾來,將蘇纖一卷,連帶著她背後綁著的那塊石板,一起疾風似的拖往冥暗的廢墟深處。

淩隨波的金蛇猛然躥去,然而晚了一步,遠處一道俊麗身形閃過,一聲長嘯後,石板碎為齏粉,那人袍袖輕揚,已將蘇纖摟在懷中,眨眼間便消失在黑暗中。

回音不於耳,蘇黛尚還處在震蕩之中,眼前又出現了極為奇詭的景象,她心中一凜,未及反應,已被淩隨波一臂攬進懷裏護住。

而正欲找路下來的趙三和李長安等人,此時亦是瞠目結舌地楞在了原地。

廢墟的四面八方冒出了數不清的根須,這些暗紫色的根須挾帶著沙土,密密麻麻從地上、洞壁上破土而出,摧枯拉朽地沖開殘垣斷壁,蛇一樣扭動著瘋狂生長,很快滿是瘡痍的廢墟都被這些蓬勃葳蕤的植物所覆蓋,偌大的一個洞窟頃刻間成了這種藤植猖獗狂歡的場所。

奇怪的是這些藤樹並不攻擊人,它們靈巧而準確無誤地繞過如臨大敵的人們,像是被一股力量驅使著,往廢墟深處蘇纖消失的方向奔湧匯集,而在生長的過程中,它們又很快枯萎,蔥郁繁茂的紫色枝葉曇花一現後,迅速雕零幹煸。

最後除了被掀得七零八落的石壁斷垣和四處遍布的焦黑枯藤,整個廢墟內又恢覆了平靜,而安然無恙的人們面面相覷,神色各異。

淩隨波沈默著放開蘇黛,環視著枯藤糾結的巨大洞窟。

廢墟的地上和壁上,冒出藤須的地方被鉆出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孔洞,趙三和李長安等人所在的那處斷層上,出現了一個最大的深洞,直徑約有一人多高,趙三提著風燈,正往洞裏張望。

“去看看吧。”蘇黛道。淩隨波點頭,看了看地形,繞過一堆亂石,就地取材抓住一根枯萎的藤條,身形一縱上了那處斷崖,垂下藤條將蘇黛拉上去。

沖車裏的人已經都下來了,這會兒全數聚集在車外一處空地上,幸好蘇黛這輛沖車有許多減震的設置,車裏的幾個小孩並青蕪、玉芙蓉等人並未受到太大的震蕩和沖擊,玉芙蓉替青蕪診過脈後,讓她斜靠在車壁上,叮囑她好生歇息。

趙三和李長安已經領著一隊人鉆進了那個深洞,風燈的光芒搖晃著越來越遠,蘇黛本想跟進去,玉芙蓉不由分說將她拉來坐下,撩起她的褲管替她包紮傷處。

阿紋從車裏搬來水囊分發給大家,自己從玉芙蓉的藥箱裏翻了一瓶傷藥,走到淩隨波身邊,討好地問:“淩少君,我剛看見蘇姐姐替你療傷了,要不要我幫你抹藥?”

淩隨波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半晌方才點了點頭。

待阿紋抹完了藥,蘇黛走到淩隨波身邊,低聲道,“這些地方,我可以因地制宜設下一些機關,有備無患,你覺得呢?”

淩隨波頷首,“行。”

蘇黛想了想,摸出幾個精巧的天工鎖,塞到他手心裏。

他拿在手中試了試,“這玩意兒怎麽扣?”

蘇黛問道:“我看你閑時在玩阿紋給你的九子聯方,你會用其中七根木條拼成七星鎖嗎?”

淩隨波楞了楞,很不甘心地搖了搖頭。

“會拼七星鎖,就能扣上這個,不過要看準時機,手法也要快,”她並沒有什麽輕視或是嘲笑的神態,很認真地說:“我教你。”

半個多時辰後趙三等人回轉,李長安擦著汗道:“這樹洞四通八達,我們怕找不到回來的路,不敢往裏深入,幸好我們運氣不錯,沒走多遠就在一個大洞裏找到他們。”

他身後的同伴架著三個枯瘦如柴的人,正是一兩天前被幽人擄去的夥伴,他們頭頂上的發絲全成了枯黃的幹草,臉頰凹陷,皮膚打著褶薄薄貼在骨頭上,完全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

淩隨波收起天工鎖,問道,“外圍這些幽煌樹,大概已經不需要我們再去燒毀了吧?”

“是,”李長安回答,“幾處大的樹洞裏頭全是枯萎的滕樹,我們還找到了這個。”

他說著,小心地將背上縛著的東西解下來,輕放在地上給大家看,“大株的枯樹下都有很多屍骨,我記得玉姑娘說你師兄腳踝上系著一根紅繩,你看看是不是他。”

玉芙蓉臉上表情也不知是喜是悲,是哭是笑,盯著那具骸骨看了良久,撇撇嘴道:“沒錯,就是這個冤家,好了,既找到了,也不枉我來這一趟。”

她走過來,將那具骸骨分散,把一節節骨頭收進背囊中紮緊,打開車門放進去,挽了挽袖子,去看那幾個被幽煌樹吸食得只剩下一口氣的同伴。

令人窒息的靜默中,青蕪有些緊張地撫著小腹,問李長安:“你們有看到其他幽人嗎?”

“一個也沒有。”李長安搖頭,接著摸了摸後頸,“為什麽剛才這些幽煌樹都不攻擊我們?”

淩隨波唇緊抿著,眉峰深絞,沈聲說:“因為現在我們已經不是幽煌樹的養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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