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人間清歡(一)

關燈
第75章 人間清歡(一)

張之洞面色扭曲的坐在位置上, 狠狠的一拍扶手:“可恨!!”

那扶手頓時被打落下一角來。在座的所有人都面色難看,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若是以前,恐怕還有人說太虛門慣會做戲, 魔尊, 天下第一人, 多寶閣,都是太虛門出來的,無論怎麼做怎麼說, 好處都給太虛門占了。

所有的人明著不說什麼,但心中總是又是羨慕, 又是嫉妒的。

但是這麼一出後,卻沒有人說什麼了。

好好的宗門大比, 被魔尊攪合了不說, 就連道清真人都被擄走。而且還是在所有人的哀求之下,哪怕是以大義的名義, 但那副醜態也依然留在了所有人的眼中。

此事著實是太過丟人, 在座的掌門人們臉色都不好看。氣氛也是十分的僵硬。他們大多身上有傷,可也不傷及性命本源,反倒是太虛門受損頗重。

若說魔尊帶著秦羨回去好生禮遇這種事,怕是沒有人信的。她連舊日宗門之情都不在意,更何況又與自己師尊多次以劍相對,只怕是心中恨死了師尊。眾人不知這師徒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 但如今兩人身份立場相對, 秦羨被重延帶回魔域之中, 只怕討不了好去。

許久後, 慧川先站了出來,他垂著頭, 對張之洞道:“掌門,我佛門欠你良多,此事,我佛門會給予太虛門足夠的賠償。”

“我青焰門也是。”

“我流雲宗亦如此。”

許久後,一直沈默的柳經義遲遲說道:“我靜虛宗也會給予足夠的補償。”

但此時已經沒有人去在意靜虛宗那天下第一的名號了。反而有人隱晦的看了柳經義一眼,眼中流露出些許的鄙夷。比起曾經那個什麼都攔在眾人面前,事事爭先的太虛門,靜虛宗這些年的表現也實在太過自私又狹隘了一些。

今次這件事,若不是柳經義的慫恿,旁人並不會去犯險。而如今出了紕漏,大家都表完態了,柳經義才開口。自私自利,又摳門小氣。這樣的人帶領的宗門,如何當得天下第一的名頭?

柳經義還沒有完全回過神來。他的心念急轉,滿心滿意都是當初的種種,他忽然開口道:“我們當真是上了惡當了!魔尊此人故意引誘我等!”

“說不定什麼真魔與飛升有關的傳言也是他們傳出來的呢。只是不知道柳掌門聽信了誰的謠言。”有人開口,話音裏帶著嘲諷的意味。

柳經義眉頭一立,道:“荒唐,此話是我們老祖傳下來的,如何有假?”

“你說你老祖傳下來的,就是你老祖傳下來的麼?”賀延年閑閑開口,他的手臂也受了傷,魔氣的作用下,讓他的傷口好得極慢,包紮的地方還滲著血。他陰惻惻的盯著柳經義:“我們太虛門也是流傳了萬年的傳承怎麼沒人說。你說你老祖說的,讓你老祖出來解釋一下,也好給大家一個交代啊。”

“賀真人此話有理。”

人群之中有人道。柳經義憤恨轉頭,卻沒有發現是誰說出的這話。他掃過所有人,見人人看向他時都是惱怒之中暗藏不耐。他這才陡然察覺,自己已失了人心。

“夠了,此事,還得留個說法來。”

最後還是張之洞阻止了這一場鬧劇。

賀延年跟隨一群人離開,他見周遭無人,徑直往清微峰上。他已經許多年沒有上來過清微峰了,而在洗劍臺上,有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在那裏等著他。

賀延年看到那身紅袍時,眼瞳微縮,但他很快就回過神來,往前走去,道:“魔尊果真是藝高人膽大。”

重延轉身,她銀發如雪,落在紅袍上,倒顯出一份奢靡。她朝賀延年笑了一聲:“真人,許久不見。”

“這是我太虛門的地方,而不是尊主的魔域。莫要用這種主人家的口氣與我說話。”賀延年並沒有給重延好臉色。哪怕此前他們才精誠合作過一次。

重延低低的笑了聲:“也罷。經此一事,靜虛宗失了人心,太虛門也成了徹頭徹尾的受害者,再不會有人將魔域與太虛門關聯在一起了。真人隱憂都已解決,還做什麼這般神情。好似我做了什麼辜負真人的事似的。”

賀延年臉色一僵,一甩袖。

這是他與重延的密謀,太虛門被架得太高,出來的人麼,又個個都是人才,反而讓太虛門無法回旋。若是有個臉皮厚的掌門也就算了,偏偏張之洞瞻前顧後,既念著舊情,無法決裂,又擔憂太虛門的未來。反而讓太虛門最近百年間逐漸衰落下去。

如今秦羨被帶走,而太虛門的聲望反而回來了,賀延年所有心腹之患都消失。

對於賀延年而言,這可真是沒有比現在更好的事情了。

賀延年僵著臉色,他以前也是欣賞重延的,但自從重延不能修煉後,她也就失去了價值,他放任旁人對重延的侮辱。只是沒有想到,或許有朝一日,他們還會有合作。

“我只是為了太虛門著想而已。”賀延年道,“你要發誓,不傷你師尊的性命。”

重延挑眉,笑:“我死了,我師尊都會好好的。反而是放在你們這裏,我才擔心有朝一日,她會被你們吃幹抹凈,連骨頭渣都不剩呢。”

賀延年想起此前秦羨明明手中有劍,卻在眾人一聲聲哀求之下不得不放劍的模樣。他何曾看過自己這個以天才孤傲聞名天下的小師妹有這樣的表情。那一刻,他不僅感覺到後悔,還有羞慚。

秦羨對重延的重視,太虛門皆知。

可是她依然願意為了天下而朝自己最愛的徒弟拔劍。

然而他們又給了秦羨什麼呢?他們讓秦羨不要拔劍,好似秦羨下定的決心,在這一瞬間都成了笑話。

賀延年從不認為自己是個有良心的人,而今他也感覺到愧疚:“你恨你師尊嗎?”

重延哈了一聲:“我不恨她,若非要說,我倒不如說恨你們。不過,這樣也好。”

看清這些人虛偽的假面,她才可以毫無顧忌的將秦羨攏入懷中。重延心中愉悅,難得多說了幾句,又很快的失去了興致。她一下子消失在賀延年眼前。

賀延年這才長長的嘆了口氣,他看著自己的雙手,一時有些迷茫。自己做錯了嗎?

可是,除了對不起秦羨,所有人都得到了好處,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ω

重延才懶得管賀延年,她已經在太虛門收了尾,自己飛快的回到了魔域之中。秦羨正盤腿坐在大殿上打坐,殿中並沒有其他人。

重延小心翼翼的走近,遠遠的看著秦羨。

她的心情難得的平靜下來,一直以來那些在心中不停息的私語聲此刻寂靜無聲。原本以為的,沈澱在心中那些不甘、憤怒,甚至一直徘徊不去的獨占,都安靜下來。似乎只要看著秦羨,重延就已經別無所求。

重延低低的笑。

秦羨一下子睜開了眼睛,看向重延。

重延並沒有躲閃,兩人目光相對,各自都異常的平靜。

許久後,秦羨嘆了一聲,這安靜的魔宮之中,就連嘆息也這樣的明顯,立時就被重延察覺到。重延低笑一聲:“師尊不喜徒兒?”

秦羨重新看向重延,她的神情淡然,此前,不管是靖南還是宋蕊,又或是別的樣貌的時候,都不會這樣的冷淡。重延心頭陡然升起了一股無名火。

她大步朝前,站在了秦羨的面前。

秦羨擡起頭,安靜的看著重延,重延蹲下`身,她們目光相對。那雙清澈的眼眸之中只有重延一人的身影,沒有太虛門,沒有天下人,也沒什麼責任,道德。重延又覺得自己似乎被安慰了。

“師尊,你現在只有我了。”

重延輕輕撫過秦羨的臉頰,她勾起唇,唇角拉起的弧度都是滿足的色彩。

“他們已經不要你了。只有我,只有我。”

秦羨的心頭扯動,她搖了搖頭:“我並不在乎。”

她是冷清冷淡的冰靈根,她確實不會因為這樣的事情而感覺到太多的悲傷。那只是她的責任,她的師門從幼年時期就對她灌輸的道理。那是她不能退卻的底線,身為一個人的底線。

重延微微一楞,看著秦羨:“你不傷心嗎?”

秦羨垂眸,她想了許久:“是有些吧。不過是因為我守住了底線,他們沒有而已。”

她以為守住底線才算對得起所有,卻發現原來世間大部分人都不是這樣的。在生死之間,道德並不重要,天下其實也沒那麼重要。重要的只有他們自己的性命、利益。

為此,他們可以做出許許多多的事情,毫不顧慮其他人。

秦羨沈思著,低聲道:“什麼是人……又什麼是魔呢……?”

重延握住了秦羨的手,秦羨沒有掙脫,她垂著頭的模樣甚至還帶上了一點溫順。重延只覺得自己的心砰砰的跳動著,她抓住秦羨,仿佛抓住了飛升的仙人,要將對方拉到人間一般。

她知道,此時若是自己說什麼,或許都會在秦羨心中留下痕跡。她大可以借此去洗白自己,將自己所有的行為都正當化。

重延咬住下唇,聲音放得很輕:“我帶你去看。”

秦羨擡首:“看什麼?”

“去看,真正的人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