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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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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女

時渠已經很久沒有夢到溫玨了。

再次見到這位共同生活了一個半月的熟人,時渠幾乎是來不及反應就上前擁抱住了她:

“溫姐姐,你還好嗎?我做了好多噩夢,夢裏你被周蕊殺死了,我好擔心你。”

溫玨像往常那樣擡頭摸摸她的腦袋:

“我很好,周蕊已經死了,不會再出現了。”

時渠不知道為什麽,依然沈浸在悲傷的情緒裏無法自拔:

“我就是害怕,害怕一切只是我的幻想,你沒有回去工作,也沒有離開柳華。我還害怕…… 這裏還是有好多人罵你啊,幾年後,這些錯誤的解讀就會殺死真實的你。”

溫玨抽出紙巾幫她擦眼淚,笑著捏了捏她的臉:

“不會,這一切都是真的,不信,你去問她。”

溫玨握住她的肩膀,將她轉過身。

她手指的方向,站著何夕。

和溫玨相差無幾的一張臉,眼尾上挑,是在山頂寫生時的造型。

何夕走過來,朝她點頭:

“我演過,是真的。”

然後,場景就發生了奇妙的變化。

山頂觀景臺,郁郁蔥蔥的山林田野盡收眼底,四周沒有攝像機也沒有其他工作人員,只有她們兩個。

何夕坐在畫架前的矮凳上,她抱膝席地坐在旁邊。

微熱的風卷席著花香和草木的味道拂過,時渠感覺自己的劉海被吹開。

何夕側身彎腰,離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她的嘴唇蹭上她的臉頰。

一瞬間,好像被羽毛輕拂了一下天靈蓋,全身都酥酥麻麻起來,隨即熱浪從腳心一直掀到了手指尖。

時渠掀開被子從床上坐起來,摁亮手機看時間。

淩晨兩點。

山上的空氣還是有些涼的,她套了一件外衣推開房門走到了院子裏。

時渠趴在長桌上,用手捂著臉。

她剛剛做的夢,真是不得了。

難道她真的進化成夢女了?

那她,這算是溫玨的夢女,還是何夕的夢女?

時渠想到汪諒問她的話:你看清何夕的真面目了?怎麽沒打破幻想?

是啊,溫玨與何夕,是不同的兩個人。

溫玨的人設幾乎完美,而何夕是活生生的人。

她深耕一個領域多年,才在二十七歲迎來事業的小高峰;她刻苦努力訓練好幾個月,才能完成一個全新的舞臺;她玩游戲需要揚長避短,拼盡全力還是可能狼狽地輸掉。

溫玨的每一道傷口,都有著刻骨銘心的疼痛,不論是觸碰還是治愈,都傷筋動骨、牽扯頗多,她將這些深埋心底,獨自消化。

所以哪怕溫玨好好地站在她面前,她都能想起她曾經受過的苦難,想起她身上糾葛過的愛恨,想起她此刻是如何堅強有力量。

而何夕,提到她,時渠的第一反應已經不再是《今宵酒醒》。

是燈市裏搖曳的百疊裙,是祈願燈上大氣舒展的字跡,是在游戲裏和歲婉姐姐鬥嘴,是輸掉時的懊惱,是一次次張開手臂接住沙包,是黑漆漆的山路上被路燈拉長的兩道身影……

她不被設定、不被塑造,她的一切,無論是缺點還是優點,無論是苦難還是幸運,都生發於她自身的生命。

而不是被巧妙地安插在故事的起因、高潮、結尾,充當某種工具。

傳奇故事裏的角色與真人,二次元與三次元,是她們之間最大的區別。

可她們兩個,又相輔相生。

溫玨脫胎於何夕,何夕的靈魂和軀體還殘留著溫玨來過的痕跡。

那麽自己對何夕的喜歡,難保不是一種情感的遷移。

是因為無法再親手觸碰溫玨,所以將喜歡寄托在何夕身上。

可是……夢裏那個場景……看著不像正經的喜歡啊。

所以,她到底是對誰有了不正經的想法?

“啊啊啊啊啊啊……”

時渠垂下手臂,將整顆頭放在長桌上。

她伸手去碰前方的風鈴,然後在清淩淩的碰撞聲裏發現隔壁小別墅的陽臺上站著一道身影。

-

何夕入行已經七年。

這七年裏她見過數不清的令人作嘔的場景。

好在鯨姐的原則性很強,從不會讓她突破底線去爭取資源。

七年的堅持,讓她成功從因為拒絕遭受冷眼到將不接受潛規則寫進合同條款。

然後,被一則緋聞重新撕碎。

半個月前,何夕在新劇組的戲份即將殺青。

投資人來探班,全劇組聚餐,他點名要她陪酒。

鯨姐自然是拒絕的,那人笑笑,眼皮耷拉著,玩味地打量起她:

“憑什麽童子凡行,我不行?”

那時,她的戲份已經拍得差不多了,如果得罪投資方重拍會是一件非常麻煩的工程。

劇組導演和前輩們護著她,最後雙方各退一步,讓何夕坐到了他旁邊。

接下來發生的事,何夕不想再回憶。

無非是喝酒、玩笑和不安分的手。

她在很小的時候,就在父親的同事們那裏,領略過這些了。

小時候的她為自己的不適向大人們告狀,可大人們覺得這是正常的,又沒有產生實質性的傷害,

開個玩笑嘛,是他們慣用的借口。

何夕就以為,長大之後自己也會習慣這些的。

她以為隨著年歲增長、閱歷豐富,自己總會有應對這些事情的能力,

會在自己討厭的場合游刃有餘,會微笑著接下一杯又一杯酒,會放任自己荒唐、沈迷。

可是她沒有。

她仍倔強地抵觸著。

她不知道自己還要走多久,才能徹底擺脫這些,無論是令人作嘔的回憶,還是身不由己的可能性。

幸好,今天來的是時清。

歲婉沒有經歷和她一樣的事,過去、未來都沒有。

時清是歲婉背後的資本,也是她的朋友。

何夕背後,什麽也沒有。

她在想,也許自己應該做點什麽。

攢錢開工作室還遙遙無期,她還能做點什麽?

淩晨兩點,輾轉反側的何夕起床推開了陽臺的門。

在陽臺下的院子裏,她看到趴在長桌上時渠。

-

時渠眨了眨輕微近視的眼睛,瞇了好幾下才看清陽臺上的人是何夕。

她穿著睡衣,頭發披散在肩膀上。

何夕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了。

時渠的手機振動一下:

——何夕:睡不著,找你聊聊天?

時渠身上穿的也是睡衣,她把外套裹得嚴嚴實實地去開門。

長桌旁的椅子原本是面對面的,此刻它們被擺在了同一側。

“何夕姐姐你也做噩夢了啊?”

時渠支起一只手撐著腦袋,側身看她。

何夕當然沒化妝,想想上次見這張臉素顏的樣子還是在夢裏,見的是溫姐姐。

溫玨是長卷發,何夕的頭發長度在肩膀的位置,是順直的。

比夢裏的溫玨多了一絲清冷和少年氣。

清冷的何夕頂著兩個不太明顯的黑眼圈回答她:

“我是失眠,你做噩夢了?”

“是呀,我夢到……”

時渠想到夢的後半段,默默轉過了臉,盯著那串風鈴,

“夢到溫玨了。”

“她怎麽了?”何夕問。

因為認定何夕是溫玨的摯友,所以時渠開口時,語氣裏帶著委屈,就像在給自己撐腰的人面前告狀一樣:

“我在A市的時候,每天都夢到她被周蕊殺死,今天呢我就在夢裏問她過得好不好,

我更久之前,夢見過她的另一種結局,今天我也問她那些是不是真的,她是不是真的過上了自己想要的人生?

溫姐姐和我說,都是真的,還說如果我不信,可以來問你。”

時渠說到這裏,重新轉過頭來看何夕。

何夕坐在樹影裏,月光只照亮她放在膝蓋上的雙手。

時渠看不清她的臉,只聽到她的聲音:

“那我說什麽了?”

時渠笑起來:

“你說,都是真的,你演過。”

然後,她沒等何夕問,轉頭自顧自地講起自己的夢:

“姐姐你知道更久之前的那次,我夢見什麽嗎?

我夢見溫玨和柳華離婚了,重新去報社上班,李周的腿可以治好了,他們都打開了心結。

簫偉那個笨蛋一直讓她幫忙,害得我們都被綁架,不過溫姐姐這次特別厲害地抓住了兇手!我還見到她的女兒柳依依,她的母親原萊……

好多劇裏沒有呈現出來的東西都被我見到了,可惜都是夢。”

時渠說完,許久沒等到何夕的回覆。

她想,也許是自己講得有些亂,何夕需要梳理一下。

她便趴在桌上靜靜地等,等何夕對自己這段想象的評價,等她分享劇本上真正的未刪減的結局。

卻沒想到她等來的是一句:

“小時老師?”

時渠下意識回:

“我在。”

她猛然直起身,回頭對上何夕的笑眼。

她已經往前坐了一點,月光毫不吝嗇地照在她臉上,給本就美麗非常的容顏鍍上一層柔光。

時渠頭皮發麻,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

“溫姐姐?”

“嗯。”

何夕的笑容更甚,眉目間的神態已然是夢中溫玨的樣子。

時渠的大腦還來不及反應,身體已經撲上去抱住了她。

屬於何夕的氣息將她包圍。

這一刻,夢中的兩個人重疊。

所謂的情感遷移、寄托喜歡統統不再成立。

她得承認,自己就是對眼前的人有了不正經的想法。

何夕拍拍時渠的背:

“怎麽了?”

時渠從她懷裏退出來,不好意思地摸摸頭發:

“我之前不是……做了好久噩夢嗎,特別擔心你。”

何夕學著她,一只手支在長桌上撐住腦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擔心溫姐姐不擔心何夕姐姐啊?”

如果是以前的時渠,碰到這個問題肯定非常誠懇地回答:“都很擔心的。”

但是現在……她莫名害羞地開不了口。

認識到自己的心意是陷入愛情的開始。

何夕上揚的問句讓時渠根本沒辦法思考。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我喜歡她,我喜歡她,我好喜歡她……”

感情濃度增長仿佛按了八百倍速。

太恐怖了,時渠想攔也攔不住。

於是何夕眼睜睜看著面前人的耳朵一點點變紅——這是被她說中,不好意思了?

她笑了笑,打算不為難小朋友了:

“你和姑姑感情好麽?”

時渠發現換話題了,趕緊順坡下驢:

“姑姑和媽媽感情好,我和姑姑……只在我剛周歲的時候見過,今天是第二面。”

何夕了然:

“所以你一開始不知道她和歲婉的關系。”

時渠覺得這話中暗藏深意:

“姑姑和歲婉姐姐,不是粉絲和偶像的關系嗎?”

何夕也是今晚才知道的:

“時總是歲婉個人工作室的股東。”

所以,姑姑是歲婉姐姐的……老板?

能這麽理解嗎?她們是好朋友?商業合作關系?還是……

時渠想起今天她倆之間奇怪的氛圍,有什麽東西在她腦海裏變得清晰了。

姑姑看歲婉姐姐的眼神,好像不簡單。

如果自己對何夕姐姐有想法,那姑姑對歲婉姐姐……

她捂著嘴發了會兒呆。

第一反應居然是,如果自己和姑姑都是彎的,爺爺怕是要氣死。

他們家沒後了。

“你笑什麽?”

何夕出聲提醒,時渠才發現自己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真假參半地解釋到:

“想起我的爺爺,他當初執意要把姑姑送走,現在姑姑這麽有出息,他肯定腸子都悔青了。”

何夕眨眨眼:

“我好像知道一個不得了的秘密。”

時渠擺擺手:

“不算啦,姑姑從來不把這個當秘密,她自己接受訪談也有說的。”

時渠想起那天掛燈祈願,歲婉的兩個願望。

也許,某種程度上來說,她和時清姑姑是相配的。

她們都有面對過去的勇氣,也毫不吝嗇地幫助著仍陷在泥潭裏的同胞。

自己與何夕,也會有相配的一天嗎?

“所以,何夕姐姐你是為什麽失眠呢?”

說了太多自己的事,時渠也想知道一些關於何夕的事。

何夕想了一會兒,說:

“我在……做職業規劃呢。”

時渠驚嘆:

“難怪歲婉姐姐說你事業腦。”

“不能讓我的粉絲朋友們失望嘛,”何夕伸手拍拍時渠的發頂,“對不對,小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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