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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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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契

入夜,單腳而立的丹頂鶴銅制燈臺上,亮著一顆明珠,整間屋子銀白光亮,光線柔和舒展。

趙鈺拉出一個圓凳坐下,將布帛放在桌面鋪平,專心致志地逐字研讀。

良久,一遍讀完,趙鈺仰起僵麻的脖子,一手捂著發酸的眼睛,一手提起布帛對著光,透過指縫看向薄薄一張,在光線下更顯透明的區區小布條,實在難以置信。

“找一個轉生仆契而已,用得著這麽覆雜?”

他的資質並沒有隨著重生,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對這些繁覆混雜的契約陣法,仍舊如捧天書,一竅不通。

看了半天,也只是把字認完了,內容是一點沒記進腦子裏。

越是不懂,眼睛瞪得越大,想把字看穿似的,但內容就在那裏,腦子不夠用,眼睛睜得再大,看得再認真也沒用,不懂還是不懂。

要是吃掉字能吸收知識的話,趙鈺恨不得現在就把這張布帛卷進肚子裏。

趙鈺無可奈何。

陣法召喚行不通,那就只有用禁術了。

禁術之所以是禁術,憑的就是簡單粗暴,且必然要付出生命點為代價。

“如果能找到你,短壽十年就短十年吧。”趙鈺笑了笑,既已決定,就沒什麽可後悔的。

今日月圓,趙鈺就著月光,在院子裏照著布帛圖畫裏的步驟,按部就班地,在東南西北四方八位,圈地連線,擺下書中所要求的東西。

以自身為陣眼站在中間,趙鈺擡起胳膊,衣袖滑下,露出白皙緊瘦的小臂,鑲了紅寶石的柳葉彎刀,鋒利異常,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刀鋒逼近手腕,趙鈺不由自主地發抖。

他還是怕疼又怕血,只有刀尖割在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痛。

想眼不見為凈,扭頭一鼓作氣劃下去,但又怕彎刀太過鋒利,一不留神把胳膊削掉了,或者劃掉一塊肉怎麽辦?

趙鈺想到肉塊掉到地上的結果,夜風一吹,身上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瞇著眼,要看不看地慢慢落刀,手抖連著刀鋒也在抖,壓在手腕輕易便割破了皮,卡在肉裏倒不怕割斜,不想事倍功半再來一刀,趙鈺狠狠心往下拉深了些。

吧嗒一聲,趙鈺手指一松,彎刀掉在地上,鮮紅血液順著小臂蜿蜒而下,潺潺不止。

太過鋒利的刀片切割皮肉,趙鈺只覺傷口一涼,皮肉斷裂,血液湧出來,痛覺才姍姍來遲,越演越烈。

太痛了。

趙鈺齜著牙直吸冷氣,拿刀的手改為掐著胳膊肘,緩解無所適從的痛感和恐懼。

心如擂鼓。

鮮血淋漓而下撒在陣眼,濺濕了鞋面,隨著血液聚集成堆,靈石激活,牽引著血水順著畫出的紋路流向各處。

若是搜魂沒有發現,那這刀可就白挨了。

趙鈺痛得直冒冷汗,站不直,彎腰蹲了下去。

等陣法完全激活,趙鈺也因失血過多跪在地上,唇色發白,汗水打濕了鬢發。

撒上生肌粉止住血,右胳膊已經完全麻掉了。

他掏出備好的補血丹,咬開塞子,還沒倒進嘴裏,就因頭暈手抖將丹瓶摔在了地上,小小的顆粒滾了大半出來。

補血丹離了特制的玉瓶便化成了水狀,滲進幹燥的石板地面。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趙鈺有氣無力地喃喃。

失血過多口很渴,將地上的丹瓶撿起,仰頭吞下剩餘的丹藥,稍稍緩過一口氣。

陣法已經開始運行,他不能離開,更不能中途放棄。

趙鈺盤腿坐好,閉上眼,很快進入識海深處的玄妙之境。

回憶穿梭,將時空拉長。

天色白蒙微亮的時候,趙鈺吐出一口氣,神色疲憊地睜開眼。

擡手剝開半邊衣袖,露出心臟的位置,一朵精美的蓮花圖案出現在空白的皮膚上,緩緩綻開,栩栩如生。

蓮子連心,這朵花會指引他找到小東西的方位,只要靠近便會有感應。

趙鈺從地上爬起來,拖著疲憊發軟的身體,將院中痕跡抹去,剛踏進房門便失去了意識。

.

眼前一片刺眼的白光,趙鈺掀開眼皮一看,已經是日上中天。

轉了轉頭,發現自己躺在床榻上,被子蓋在身上整整齊齊,視線在房內游轉,掃到窗邊時僵住。

“三…三師兄。”趙鈺口幹聲啞,看著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不知如何是好。

“醒了。”

韓九歌愜意欣賞著窗外的景色,見他蘇醒,轉過來溫和一笑。

他坐在大開的窗沿上,一條腿踩著窗棱,單膝屈起,搭著胳膊,一條長腿愜意垂下撐在地上,手裏玉扇輕扇。

趙鈺恍惚。

他很難把這個披著日光,貴氣逼人的男子,跟記憶裏隨意作踐他人的樣子聯系起來。

可就是這個人,連同幾人一起傷害他的時候,也是這副溫柔可親的模樣,沒有絲毫勉強和愧意。

趙鈺只覺與他一同曬過的陽光都是冷的。

眼下躺平睡覺的姿勢讓他很沒有安全感,撐身坐起來,背靠著枕頭。

“三師兄到蓬萊苑找我,有什麽要緊事嗎?”

韓九歌搖扇的動作一頓,繼而緩緩扇動,看著他微笑道。

“不歡迎師兄?”

趙鈺吶吶。

“我記得你每次遇見我,都會很開心,生完一場病,竟是要疏遠師兄了?”

這倒打一耙來得猝不及防,明明從前都是上趕著湊上去,你們愛答不理,現在反倒怪他不熱情。

被韓九歌溫良無害的眼眸看著,趙鈺心裏一突。

他最近態度變化過於反常,已經讓他們不適了,若是因此生疑,保不準會發現他的問題。

趙鈺一番思量,忍著心裏的膈應,乖巧道:“師兄極少到蓬萊苑看我,今日睜眼便見到師兄,一時高興得過了頭,沒反應過來,還望師兄見諒。”

韓九歌笑而不語。

不知道信了幾分。

他扇子翻轉,扇面憑空立出一個純凈紫葫蘆,在光線下紫得清幽。

韓九歌將葫蘆隔空送到趙鈺跟前。

趙鈺單手抱住,不知他何意。

“天水的藥效更好,師弟孤身一人,可要照顧好自己,師兄告辭。”說罷,一合扇面,便起身走了出去。

趙鈺單手捧著葫蘆,騎虎難下。

他是發現了什麽?

陣法抹除幹凈了,血跡也清理了。

……傷?

趙鈺猛的反應過來,扔下葫蘆,扯開袖子,發現傷口纏著白布,此時已經沒有痛感。

小心翼翼地解開繃帶,猙獰的血口只剩一條粉色疤痕,再晚一會兒,怕是連疤痕都沒有了。

趙鈺擡近一嗅,傷口處是比粉末好上百倍的生肌膏殘留的獨特藥香。

不用說,是韓九歌過來發現他倒在地上,將他挪上床,又給他上藥包紮傷口。

他為什麽要這樣做?

趙鈺面色蒼白,想破頭也不明白韓九歌的動機。

頭疼。

趙鈺心事重重地撈過葫蘆,拔開壺嘴,閉眼猛灌。

藥水順著喉結滾動大口咽下,來不及吞咽的便溢出嘴角,順著仰頭繃緊的脖頸線條流下,淌出一道發亮水漬消失在衣服裏。

罷了,只要韓九歌不來傷害他,就當是一時興起大發慈悲好了,反正自己也沒留下蛛絲馬跡,查不到轉生的頭上。

只要在嵐岳發現之前消無聲息地離開,他就當什麽也沒發生過,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

存點銀子,找一處竹屋,帶著小東西過逍遙日子。

趙鈺胳膊一松,垂下手中葫蘆的同時,睜開眼,目光望著虛空,用力咽下嘴裏包著的最後一口藥水。

惹不起,那就躲,茍且偷生,何嘗不是一種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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