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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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你告訴本田菊,足夠了,”小姑娘平覆了下呼吸,不顧腳踝處傳來的癢意,像螞蟻一樣吞食的癢意向上竄去,竄到了身體各處的神經末梢,引起陣陣騷動。

“告訴他,我和他,橋歸橋,路歸路。”她沒有理一臉驚愕的男人,執意自己走了回去:“現在已經是兩點多了,要是再不睡覺的話,早上精神恍惚起來就不怪我了。”

清柔的嗓音此時此刻化為一把重錘,把他從頭錘到了尾,成一團分不清原來面目的東西,黏在地上。他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手背爆出青筋,眼尾泛紅:

“你的嘴……”

“既然知道我咬破了舌頭,就不要跟我說話了,我的舌頭好疼的。”大舌頭混著嘶嘶聲遠遠地走在他前面,嬌小的背影透著一股冷意,小姑娘一邊說話一邊把身上的衣裳攏了攏,“原野君,剛才的事就當沒發生過,忘了吧。”

忘了?!

怎麽可能會!!!

這個擁有狠毒心腸的女人,他很少有這樣驚慌失措的時候,就算是在生死面前,命運完全被一只看不見的大手掌控,他也從不曾進退不得,而是小心籌謀,靜待時機。

然而現在……

原野明發現,哪怕只是這姑娘有流露出一點想遠離他的意圖,他都焦躁得快要精神失常了。

不,還有機會……

在腦海裏設想了無數個英雄救美人的戲份,男人不緊不慢的跟在後面,見她越走越快,之前小心翼翼試探的步伐變成了大步快跑,只有軍用手電的冷光照亮了他們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你等等我!”他可不知道這丫頭爆發力有這麽強,跑了這麽長時間,還帶著傷,竟然自己快跑下山了。

“我不。”阿桃惡作劇地想,誰叫你之前對我這麽冷淡,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現在互換了的滋味不好受吧?

倒底還是原野明耐力比她好,沒過了十分鐘就追了上去。

衛兵看著他們一前一後走下來山坡,神色都十分淡然,衣衫還算規矩地貼在身上,完全沒有做了什麽不該做的事的感覺。

內心暗嘆了一聲原野明不行之後,士兵揮揮手讓他們進去了房子裏。

一片寂靜。

“今天是個好天氣。”躺在地鋪上的原野睜開了眼睛,他們倆個回來還沒有躺了兩個小時就被人叫響了,要起來做著一些步行前該有的準備。

和他隔了大半個房間對角線距離的小姑娘哼了一聲,她睡覺時可是連他那個方向都不想轉,一直背對著他。

同床,哦不對,同地板異夢的兩個人不約而同的起身,阿桃洗完臉後,掏出來唇膏仔細塗抹。

接著就掏出本田菊給過她的口紅鈿盒子,帶著幾分孩子氣的用唇刷刷。

“你今天還需要化妝?”

“不然呢。既然我是這個身份,我就應該對這個身份有著最起碼的尊重。”她話裏有話,又掏出小銅鏡欣賞了自己的美貌半天,用小拇指把沒抹勻的部分抹勻,才滿意的點了點頭。

“塗了口紅,待會兒早飯怎麽吃?”

“不吃。”

“你昨天一天都沒有吃多少飯啊?”

“哦,好像是這樣沒錯。”

都到這麽危急的關頭了,他竟然還惦記著早上吃沒吃飯?

“放心吧,我不會少了那幾頓飯就會餓死的。”

況且也死不了。

迎著魚肚白的天際親昵地揉了揉狼犬的狗頭,她微笑著點點頭:“今天的確是個好天氣。”

————

“哈哈哈!”當少女把他們引到指定的地方,這是一條山間小路的上端,附近都是黃土坡,被黃土侵蝕的植被地表面十分坑坑窪窪,像極了窩窩頭。

“桑子為什麽笑?”已經有人發現她的異常了,明明溫柔賢淑的女性,此時此刻卻釋放出她本身所具有的天性,好像她本來就是這座山的山神一樣活潑可愛。

“拜拜嘍~~”小姑娘明顯心情很好,腳下一個起跳,硬生生躲過了士兵想要抓她的手,一個飛踹把他的槍支奪了過來。

她跑得很快,跑一截就回頭朝士兵們笑,像是在這山中,突然開出一朵小花,浮起一片彩雲來。

也有士兵朝著人開槍,但就是打不準。

“先收縮隊伍!”阪田大吼。

一路不斷響/槍,那是各村伏擊於山裏的游擊組。

“就是因為她領的路不是山溝,我們才放松了警惕的!”青木哀叫了一聲,他的兩個肩膀已經被子彈貫穿,失去了支配能力,整個人平衡都把握不了的倒在地上。

“原野,你帶上一小部分人去追她,看看究竟人躲在了哪裏?”

原野接受了命令,迅速加大了火力,朝她的方向一邊走路一邊艱難的前進。

她登在亂石尖上跳躍著前進。那翻在裏面的紅內襯,還不斷被風吹卷,像從她的身上撒出的一朵朵的火花,落在她的身後。

“拜拜咯~~”一行人追到了山崖邊,這是一處斷崖,周圍肅立著低頭不語的群山們,小姑娘見到他們也不打算躲,確定站在隊伍前面的原野明看見自己之後,她便一個縱身直接跳了下去!

仰面朝上。以擁抱天空的姿勢掉了下去。

本來心裏預感就不太好的原野明發瘋一樣沖了過去,連個衣角也沒有撈著。

只遲了零點一秒。

“這樣啊。”他低垂著眼簾,見小人影和他漸行漸遠,便果斷的朝她肩膀開了一槍。他的手,在不經意之間抖了一下。

槍/支的速度能比得上自由落體的速度嗎?

那可難說。

本來還在享受著高速落下感覺和狂風吹拂小姑娘吃痛地叫了一聲,按照他的槍法來說應該是百發百中,看來他還是心軟了。

可是他心軟和我有什麽關系呢?

墜崖的感覺,阿桃不是第一次遇到過,上一次還是和安東尼在一塊呢。眼前的景物轉花筒一樣從她的眼球裏轉過,她的表情是單純地欣悅和喜愛。

看吶,這就是我熱愛的土地,而遲早有一天,我會和這土地合二為一。

她墜入了下去。

她是存在於山野中的精靈,原野明無力地垂下手腕,剛才那個模糊的身影,破碎成無數落花,撒成無數晶瑩,紛紛揚揚地在視野中湮滅。

她還在笑。

正如她之前所說的,小姑娘並不怕死,一股惡心的感覺直沖喉嚨,穢物在口中翻湧。不知道從哪裏飄來的白霧撫摸著他的身軀,像極了那雙柔荑,盡管上面結滿了疤痕與繭子。

“原野君!”

他呆滯地在崖邊待了一會兒,想著那姑娘可能會從其他地方冒出來,得意揚揚的朝他挑眉。

“原野!”

“餵!”

“餵!出來!”不顧暴露的風險,他聽不見也看不見耳邊的槍擊聲。

“他瘋了嗎!”見他一步步朝斷崖走去,臉上還掛著一種夢幻的笑容,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悚。

小姑娘那樣的笑容、那樣的想念、都是騙人的,騙人的騙人的騙人!!!

她甚至連話也不想和他說了。

明明……

明明是個小話癆……為什麽……一副冷漠的樣子……

同樣的霧氣舔上黑眸,他的世界開始頭暈目眩。

一枚子彈飛馳而來,正入胸膛的巨痛使原野明稍微清醒了些,他支起搖搖欲墜的身體,忽地嘔出一大片血來。

————

阿桃重新回到這個地方已經是兩天之後的事了,等她費了老半天勁,從山腳走回交戰開始的地方,又是兩個時辰以後的事了。

腳下的泥土沾染著血色,像是被汙染的橡皮泥,她面無表情地從小徑上走過,無視了周圍忙活地火熱朝天的人。

“呀,桃閨女回來了!”當初的那戶人家一見她還楞了一下:“閨女,你這兩天躲哪裏去了?大夥找了半天也沒找到你。”

她搖搖頭,有些欣慰的看到他們平安無事:“上面……?”

體弱的少女一面說一面咳,本來是從水裏爬起來的,之前已經有了感冒的跡象,現在感冒的更為嚴重了。

“沒有活人了。”村長咳嗽了一聲,“感謝你做出的貢獻……”

鼻子不通氣……好難受。頭也暈暈的,感覺腦幹不聽我的使喚了……

“是嗎?那太好了。”小姑娘點點頭,腳步不停。

“呀,你還要上去啊?”

“找個人。”

阿桃要去找本田菊。

問問他這個膽小鬼,為什麽,不遵守約定,來到了這裏?

“要不……”見她病重,臉蛋上也套著一股不健康的紅,有人嘗試開口。

“你是怎麽和日/本/人攪和在一塊兒的?”

“攔住她!”

“我的孩子死在她面前,她居然無動於衷!”

“你以為你們毀了那件衣服我們就認不出來了?借著日/本/人的庇護!”

“請讓一下。”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著拎著鋤頭的婦女上前,小姑娘說。

“什麽?”

“我不想動手。”

“你!”砸在她面前的鋤頭差一點就可以切斷她的腳趾頭了。

“你個賤貨!居然和日/本/人搞在一起!”

“不對,”她勾起一個笑來,“請叫我淫/婦,我是那巴比倫□□,燒淫/婦的煙往上冒、直到永永遠遠……”

拿著七碗的七位天使中、有一位前來對我說、你到這裏來、我將坐在眾水上的大淫/婦所要受的刑罰指給你看。就看見一個女人騎在朱紅色的獸上,那獸有七頭十角、遍體有褻瀆的名號。在她額上有名寫著說、奧秘哉、大巴比倫、作世上的淫/婦和一切可憎之物的母。

你所看見的那十角、與獸、必恨這淫/婦、使她冷落赤/身。又要吃她的肉、用火將她燒盡。

“精神不正常了?”人們都在說。

“請讓我過去吧。”

“你過去幹什麽?”

“你們不懂嗎?”少女奇怪道,“我要去殉情了。”

把眾人的呼喊拋在後面,她一路找找尋尋,最後在灌木叢後面發現了他。

空洞的顏色一見她突然就爆發了色彩,他歡喜地笑,宛如幼童:“你來啦。”

“我來了。”她應。

“等了好久哎!”把他的頭放在大腿上,阿桃也在笑:“等久了吧。”

心臟處受了致命傷的青年像貓一樣蹭蹭她的手掌心,“嗯,沒關系。”

是你的話,沒關系。

你願意來見我,太好了。

願意和我說話,那太好了。

願意撫摸我,真的太好了。

仔仔細細摸了遍面部輪廓,她還是不知道怎麽做到的完美化妝的。

也不像面具啊。

“今天的確是個好天氣。”他咳嗽起來,嘴角泛著血沫,“我早上和你說話,你為什麽不理我?”

“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就可以不理我了麽?”

“……”

“你真漂亮,唱得歌也好聽,能再唱一首嗎?”

阿桃嘆了口氣,青木的身體她剛才才見到過。

“さくら

さくら

彌生の空は

見渡すかぎり

かすみか雲か

匂いぞ出ずる

いざや

いざや

見にゆかん……”民謠,即《櫻花》

她一面唱一面摸著他的額頭,見他安靜地聽著,面容十分平靜。

只有眼神出奇的亮。

“媽媽,我將要變成一只熒火蟲……”他吶吶了幾句,垂下手來。

少女等了一會兒,“我要走了。”她用一種悲憐的目光註視著他,消失在了原地。

半晌之後,胸膛開始起伏的原野明——本田菊從地上爬了起來,踉蹌著走出了她的視野。

躲在灌木叢裏的阿桃走了出來,到最後,兩個人都沒有搓破對方的把戲,把原野明留在了這裏。

以一個普通士兵的身份在她懷裏死去,他滿足又滿意了。

可是,不用說士兵,就算是普通平民,他們的手上也沾滿了鮮血。

以一國之力,鼓動了幾乎所有人群……

妻子目送丈夫上戰場,父親目送兒子,妹妹目送哥哥……一波又一波……

她舉起右手,緩緩地、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個巴掌。

空氣振動了一下,她消失了。

“籲——!”男人勒住麻繩,駿馬的兩只前蹄不滿地在空中刨了刨,鼻腔噴出熱氣。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青年思考了一番,雙腿夾著馬肚子在原地繞了兩圈,眉頭緊鎖,“又到了我感覺不到的地方了……也為難馬跟我一起跑到這山上來了……”

“先生!”

等到他下山時,有人馬上叫住了這個俊美無雙的男子,他一襲布衣,衣和發都飄飄逸逸,微微飄拂,襯著馬背上的身影,直似神明降世。他的肌膚上隱隱有光澤流動,眼睛裏閃動著一千種琉璃的光芒。容貌如畫,漂亮得根本就不似真人……

而且他還有年輕人求之不得的,儒雅與淡然。

“先生,你找到那殉情的姑娘了嗎?”

他嗤笑了一聲:“殉情?”

“她要是殉情……也當然要和我一起。”話語未落,他便馳馬向前,留下淡淡的半句:“就憑他?他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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