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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 雲起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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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 雲起時(一)

源素臣神色自若, 與平常沒有太多差別,似乎早就對這樣的場景習以為常司空見慣了。

這股冷酷感與源尚安平日裏所熟悉的他大相徑庭,故而後者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出話。

“……你是怎麽知道這種地方的?”源尚安沈寂良久, 終於還是按耐不住低聲發問了。

源素臣卻是默不作答。

“回答我。”源尚安伸手抓緊了他的衣袖。

源素臣語氣稀松平常,仿佛在談論什麽不起眼的小事:“知道這種地方的人多了去了, 我又不是第一個。”

“……”

源尚安隱隱有一種預感,他正在接觸的, 是這個人十餘年來刻意隱藏的另一面。

青年眉眼含笑, 只是語氣略有遺憾:“二位爺是第一次來這裏吧。”

源尚安悶悶地應了聲, 只聽那青年又瞇著眼笑道:“兩位爺放心, 這裏的人保準都是幹幹凈凈的。若是二位爺瞧上了帶回去, 那就是他們的福氣。只是兩位來的時機不湊巧, 今日已經是地下館最後兩場比試了。若是來早些,能瞧到更精彩的。”

他說話的同時,臺上有兩名大漢正潑著水清洗地上的血汙。腥臭味蔓延開來,刺鼻的氣息令源尚安再度眉頭蹙起。

那侍奉的青年很是懂事,立馬招呼婢女上前點燃了香爐驅散腥味,又沖源尚安致歉道:“這位爺抱歉,剛剛廝殺了一場,氣味有些難聞, 驚擾您了。來,我就帶二位爺上座。”

“廝殺?”

青年啊了聲:“哎呀,忘了和這位爺說清楚了。小店這裏是有比試的,也不是什麽特別的, 就是按照各位爺的要求和喜好, 帶人上來同獵犬決鬥。”

源尚安望著流入溝渠的汙水和血液,不知為何胃裏一陣翻湧, 該是源於對這等草菅人命的舉措憎惡至極。

源素臣抱起兩臂,仿佛在對這血腥廝殺作壁上觀,自始至終都是個局外的看客,點評道:“有時候良心尚存,的確會讓人很痛苦。”

源尚安閉上了眼睛,似乎這樣便能從苦痛之中逃離:“你分明不是那種冷血無情的人,為何偏偏要說這樣的話。”

源素臣嘆道:“萬一是你看錯了呢。”

兩碗冰糖梨湯被青年送至眼前:“二位爺先請嘗嘗,咱們這兒的梨湯可是一絕。”

源素臣只淡淡瞥了一眼,源尚安也沒有動筷的意思。那青年略略看了看,旋即沖臺上拍了拍手:“是小的忘了,沒有佐料,如何能讓二位爺下飯呢。”

源尚安搖了搖頭:“我最近身子不適,這種廝殺就免了吧,受不住。”

青年滿臉堆笑:“那不知這位爺想看什麽呢?”

源尚安反問:“你們這兒有什麽好東西麽?”

“那可多了,”青年眼睛一眨,“對了,二位來得正巧,小店正好有一場拍賣,不知……”

源尚安沖他微微揚首,顯然是要加入的意思。

青年當即喜不自禁:“來來來,把好寶貝都拿出來!”

臺上其他人聞言不禁一陣絮語,想不到中途還能再來人。

不過能踏足此地的皆是家財萬貫之徒,有人暗自瞄了眼源尚安的衣著,發覺並不是什麽名貴質地之後又暗暗松了一口氣。

館內人一陣忙活,源素臣轉頭道:“別暴露自己。”

源尚安略帶諷意:“來都來了。”

源素臣略微皺眉,從源尚安這副口氣裏覺察出了一絲自信。他恰恰最怕這份自信到最後成了要命的東西。

“你不要忘了,”源素臣牙關緊咬,“能來這裏的都是達官貴人,你若是惹了他們被他們記恨,以後有的是苦頭吃,怕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那又如何?”

“你……”

兩人不服輸不低頭的倔強個性簡直如出一轍,這份來自骨子裏的孤傲一旦被激起,另一方便要為此苦惱不已。

如今源素臣就被這倔強擺了一道。

場上拍賣師一錘敲響:“開始!”

紅布一揭,底下罩的竟是一尊栩栩如生的鶴形香爐。金鶴舉目四望,翅羽流光閃爍,仿若隨時都能展翅高飛,擺脫塵世束縛。

此物一出,有愛附庸風雅的老者捋了捋長須:“倒是不錯。”

周遭仆從也附和了幾聲,老者隨後道:“一千兩!”

“一千兩一次!”拍賣師道,“此物相傳乃是從前鹹陽王府中珍寶,小店幾經輾轉才終於求來,諸位,此次錯過怕是要抱憾終身!”

周圍即刻議論聲起,圍繞著這尊香爐嘖嘖稱奇,一人喝道:“一千兩百兩!”

“一千兩百兩一次!”拍賣師故技重施,又將寶物一番吹噓,“還有人加價的嗎?”

源素臣嘖了聲:“還是家底殷實經得起瞎耗。”

源尚安則是問那青年:“你們這兒賣人麽?”

青年眉眼一彎:“自然有的,爺放心,這裏都是幹凈的姑娘。不過好東西得放在後頭,方能引人入勝,您說呢?”

源尚安回以一笑:“那是自然。”

他似乎又回到了過往游刃有餘的姿態,手指輕敲桌面:“來壺淡酒。”

青年應了聲,旋即退下。

他這樣應付自如,把方才的一切陰霾一掃而空,連源素臣也不由得讚嘆:“你適應得倒快。”

源尚安雲淡風輕:“既來之則安之。”

“那香爐你不要麽?”源素臣道,“平日裏用來焚香倒是不錯。”

源尚安低聲湊近,譏誚道:“騙人的假物罷了。”

源素臣不免好奇,但他顧忌這場上人,只耳語道:“怎麽瞧出來的?”

源尚安卻反問:“你猜猜為什麽此處燈光略顯昏暗?”

源素臣一點就通:“……為了遮掩瑕疵……原來如此。”

源尚安道:“雖說假作真時真亦假,但仿冒之物到底比不得真品的。你若仔細觀察,便會發現鶴頸走勢不夠自然,這便是仿造的工匠功夫欠缺所致。”

源素臣也了然了:“即便事後發現是仿造,但拍賣師本來也沒肯定那就是真品,只是用言語唬人罷了。”

源尚安頷首,只見那鶴形香爐已然有了主人,被兩名大漢擡了下去。

源素臣的目光暗暗掃視一圈,已然憑借著身形認出來了不少人,心說這面具不過是欲蓋彌彰。

其餘的同期權宦子弟他倒不在意,只是源素臣註意到了席間還有另一個身形肥胖的中年男人,若他記得不錯,這位怕是沈湛的堂伯魯陽王。

宗室王爺花天酒地揮金如土他不意外,源素臣擔心的是這些人總歸是一股勢力,連沈湛見面也要尊敬幾分,若是今晚惹了他們便不好收場。

於是他道:“要是沒看上什麽好的,咱們盡早回去吧。”

源尚安卻道:“且慢。”

源素臣目光一錯,只見拍賣師又請出來了一樣珍寶,瞧模樣似乎是當世仙師費盡心血所聯的兩枚丹藥。

席上立即有人叫價:“一千五百兩!”

“一千六百!”

“一千七!”

眾人叫了陣,只聽魯陽王忽地擡手道:“三千!”

拍賣師道:“三千兩一次,三千兩二次!還有嗎?”

眼見眾人皆是沈默,魯陽王嘴角不免上揚,拍賣師眼見也要喊出最後一聲,源尚安卻道:“五千兩。”

源素臣驀地轉頭:“你幹什麽?!”

源尚安像是未曾耳聞,仍舊巋然不動。

“五千兩一次——”

拍賣師聲音還未完全擠出,只聽對座魯陽王擦了把汗又道:“六千!”

拍賣師連問三聲,不見有人回覆,這才一錘定音道:“好,六千兩,成交!”

“你在幹什麽?”源素臣道,“你跟他叫什麽板?”

面具下的人莞爾一笑,由於假面的形式顯得愈發像狐貍了:“玩玩。”

“……”

這下輪到源素臣胸中不平無話可說了。

六千兩可不是一筆小數目,魯陽王就算再氣勢豪邁也得讓人趕回去寺庫搬。

剛才還你追我趕氣氛緊張的拍賣短暫緩和了些許。其餘權貴子弟得以喘了口氣,接連拍下了第三和第四樣珍寶。

源素臣一語不發地盯著源尚安,他眸中仿佛積蓄著澎湃波瀾,神色卻依然如常:“好戲才剛剛開始。”

源素臣壓住他的手腕:“適可而止吧。”

方才他已然註意到魯陽王在註視著他們兩個,怕是琢磨過他們可能的身份了。

如今他們只是朝堂新秀,還沒有形成屬於自己的牢固勢力,此刻得罪人沒有好處。

源尚安抽開手腕,只聽周遭又有人沖著寶物喝道:“一千二百兩!”

魯陽王兩腮顫抖發紅,喝道:“一千五!”

“一千五一次!”拍賣師也神色興奮,“還有沒有?一千五兩次!”

源尚安唇角勾起,眼神戲謔,聲色卻溫潤沈雅:“一千五百零一兩。”

魯陽王當即兩手拍桌瞪圓了眼睛:“你……”

“可惡,”他咬了咬牙提高聲音道,“再加!兩千兩!”

源尚安見他已然中計,簡直要壓不住笑了,強忍著道:“兩千零二兩。”

這個人瘋了!源素臣面露驚慌之色,以魯陽王的宗室地位和人脈,想查到他的身份而後動手腳太容易了。

“餵……”源素臣發力攥住了源尚安手腕,“你到底要幹什麽?!”

與此同時,魯陽王又道:“兩千三百!兩千三百!我看誰敢再加!”

全場一時鴉雀無聲,他兩手撐著桌面,已是滿頭大汗。魯陽王緩了一陣,這才笑了起來。

“好,成交!”拍賣師再度落下響亮一錘,“諸位爺,可看好了,咱們這兒還有最後一樣寶物——依我看吶,這兩樣東西遠勝方才!”

眾人即刻議論紛紛,都好奇是什麽樣的東西能壓過此前所有珍寶的風頭。

鐵鏈叮啷作響,被兩名大漢提到臺上的竟是一男一女。

那少年不過十七八歲,卻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手腳被鐵鏈牢牢捆著又低著頭,實在叫人看不清容貌。至於這姑娘則是叫人眼前一亮,雖只是十一二歲的年紀,卻在一番精心打扮下不輸青樓花魁。

“嘖,小美人胚子。”

“這個不錯。”

席間甚至能聽見幾個年輕公子吞咽唾沫的動靜,拍賣師對此一覽無餘,笑道:“這兩樣寶物不知諸位可還滿意?”

他緩緩繞到那少年身側:“各位爺,這小子武功卓絕可不一般,十歲出頭就孤身幹掉了小店兩條惡犬,而且不僅武力卓絕,這張臉麽——”

拍賣師捏著下巴,強行擡起來了他的頭,逼著他環顧四周:“保準兒也叫各位滿意!”

“好!”

人群中喝彩聲響起,一名年輕公子已然準備喊話:“我出——”

“慢!”

魯陽王緩緩繞出坐席,不顧隨從阻攔摘掉了面具:“諸位,這兩樣珍寶小王志在必得,還請諸位暫讓風頭吧。”

席間人面面相覷,都知道皇親國戚輕易得罪不起,與其說是一言不發,倒不如說更像是敢怒不敢言。

“來吧,”魯陽王緩步走近拍賣師,後者立即賠笑,“小王最後一點心意,還望賞臉吶。”

拍賣師看著匣子大小,便推測出來其中最多只能放下一百兩白銀,不免暗自咬牙切齒。

但奈何這樣的貴人他得罪不起,只能道:“能被王爺看上,自然是他們的福氣,那就……”

“且慢!”

一聲既出,所有人迅速看向源尚安那一側。

“……你是不是真瘋了?”源素臣無聲喝道,“你就那麽想惹怒他然後找死麽?!”

源尚安卻付之一笑,反而語帶譏諷道:“你是不是太小瞧我了。”

驟然像是被一雙大手抓住了咽喉,源素臣頃刻間發不出一點聲音。

“你不要忘了,寺庫是能存錢,但每日能取多少是有限制的,”源尚安譏笑時盡是勝券在握的快意,仿若在指揮千軍萬馬直取敵營,“剛才那幾輪下來,他沒有多少錢能用了。”

“激他這是其一,其二是用他身份,壓住剩下的人。其三再借眾人疑慮讓他們自縛手腳。最後以最小的本錢,拿到我最想要的一切。”

他輕易不會摻合是非,但一旦出手,必是出奇制勝穩操勝券。

源尚安道:“既然是拍賣大會,那就應該是各方憑借實力取勝。”

他的笑意薄涼至極毫無溫度,只註視著魯陽王的瞳孔平靜如水道:“我出一百零一兩。”

“你……”

到底是什麽人?

場館內還能反應過來的人已然開始交頭接耳,能和宗室叫板,這得是什麽樣的家世背景?

源尚安沈著地等著疑慮慢慢發酵,直到餘下眾人通通認定這白狐面具下的人不簡單,最好不要輕易招惹之後,才沖拍賣師道:“您看呢?”

拍賣師冷汗涔涔,勉勉強強道:“一、一百零一兩一次、兩次、三、三次……”

“成、成交……”

源尚安緩步走下三級階梯,動作優雅翩翩:“那在下就多謝王爺敬重規則,忍痛割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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