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 孤臣血（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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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章 孤臣血（八）
源尚安眉心微顫, 還沒有開口詢問，卻已經猜到了來人的身份。
這兩個月來源司繁和源素臣受命巡視司州，卻很不巧地碰上暴雨。河堤受雨水侵蝕, 加上多年來地方官疏於管理，當晚便叫洪水沖垮。
因此源素臣不得不協同當地人一並救災恤患, 一連五六十天都沒有個好好休息的機會。他一向辦事嚴厲雷厲風行，怎麽看得慣當地官員懶懶散散、推三阻四的模樣, 故而辦差時起了不少沖突。
好在他生性強硬, 總歸沒讓這些阻撓者成功。不過也就因此逗留得格外久。他剛剛準備啟程回京, 就聽到了奚世寧刺殺失敗的消息。
源素臣錯愕不已, 一瞬險些覺得天旋地轉。他哪裏敢耽擱, 當即跨上銜霜一路飛奔, 次日黃昏就趕回了洛陽。
他唯有一個願望，救被他敬為師父的奚世寧出來。
“……大哥，”源素臣假扮成了個中年男人，把銀兩塞到獄卒手裏，“求您行行好，行行好，讓我進去看他一眼吧……就一眼，很快就出來。”
“這……”獄卒看見銀子自是眼前一亮, 可他到底顧忌著李應蕖，“這位兄臺，也不是我們不通情達理，是因為他是重犯, 不允許隨意探望。還請您不要為難我們。”
“拜托了、拜托了……”源素臣從未用過這樣低三下四的語氣求過什麽人, 今日也算是破了戒，“您放心, 我只是看看他，別的什麽都不做……”
獄卒把銀子又推回了源素臣手裏，搖頭道：“實在抱歉，這位兄臺請回去吧。”
源素臣卻執意站在原地不肯走，獄卒進退兩難之下，這才把消息報給了源尚安。
獄卒們也都知道奚世寧的為人，哪裏肯相信他是什麽犯上作亂的賊子。只是迫於李應蕖的淫威，他們面上都不敢輕易表露，只能默默藏在心裏罷了。
“大人，您看這……”
源尚安垂眸輕輕道：“讓他進來吧。”
“……是。”
獄卒沖牢門外略一揮手，守門人即刻明白，轉而柔聲道：“您去吧，快些出來。”
源素臣眼中一亮：“多謝、多謝！”
他和費瀟一同小心翼翼地進來，見牢獄裏昏暗無光，腐爛腥臭撲面而來，偶爾能依稀聽見人犯的呻/吟呢喃。
源素臣的心不由自主地一提：理智告訴他奚將軍只怕是兇多吉少。
費瀟也一瞬啞然，兩人沈默地尋到了奚世寧的牢房，地上躺著的男人遍體鱗傷，已然瞧不出來本來面貌。奚世寧氣息奄奄，昏昏沈沈，連鐵門被人打開的那一瞬都毫無察覺。
“……將軍，將軍？”源素臣蹲在地上，心如刀割，“將軍您醒醒……”
奚世寧連聲嗆咳，源素臣從盒子裏拿了藥丸，掰開嘴塞了進去，又給奚世寧餵了幾口水。
片刻後奚世寧勉勉強強睜開了眼睛：“是、是你來了……”
源素臣試圖掀開奚世寧的衣服，給傷口塗上藥粉，可那道道傷痕已然和衣袍粘連在了一起，掀開等同於是揭了一層皮肉。
奚世寧定了定神，看清了源素臣手裏拿著的藥，他抓住了源素臣的手腕，略微搖了搖頭道：“不、不用了……”
費瀟站在門外替兩人望著風，奚世寧目光瞥向他，也認了出來：“你、你也來了……”
費瀟兩手抓著鐵欄桿，眼中帶淚：“將軍……”
“生死有命，命有定數，”奚世寧斷斷續續道，“你、你不該來這裏的……”
源素臣小心翼翼地翻開一點衣領，給奚世寧的傷處灑著藥粉：“將軍不要想這麽多，我定想辦法救將軍出去。”
“不用了，不用了，”奚世寧艱難地喘著氣，“他們一開始下的就是死手，我知道……我知道撐不過今晚了……”
“將軍……”
“景、景鹓……”奚世寧抓著源素臣的手，眸中乞求道，“我這一生常年征戰在外，沒、沒能多陪陪家中妻兒，如今行刺失敗……我不想、不想他們再因為我受到連累……景、景鹓……”
“我知道我知道，”源素臣俯下/身來捧起奚世寧的手，喉間一哽，險些跟著落下淚來，“將軍放心，我定保他們此生平安。”
“辛、辛苦你了，”奚世寧勉強沖他笑了笑，卻又忽地抽咽起來，“景鹓……李應蕖一黨禍亂朝綱，大魏危、危在旦夕啊……”
“我知道、我明白……”源素臣緊緊攥住奚世寧的手，盡可能壓低聲音道，“將軍放心，我定會除暴安良。”
奚世寧也用盡力氣抓住了源素臣的手，血沿著五指滑落，他有些茫然地擡頭望著囚籠的天花板，呼吸也隨之粗重：“景鹓……我、我怕是不成了……你、你可要小心啊……”
源素臣無措地搖著頭，口中喃喃了半天，卻只能吐出一個“不”字。
他不知道該如何阻止重視之人的離去，似乎到了這種關頭，無論他做什麽，無論他是聲嘶力竭還是拼盡全力，都抵不過天意茫茫。他只會一次次地帶著傷痛被命運擊潰在地，眼睜睜地看著它帶走身邊的人，同時也生生剜去身上一處血肉。
源素臣分辨不出此刻的心緒，是該叫悲痛欲絕，還是無能為力？他甚至感知不到自己是否在流淚，似乎多年以前，這就已經成了一個陌生的舉動。
“……將軍、將軍……”源素臣聽到自己沙啞至極的聲音，“是誰如此虐待將軍……將軍說出來，我一定為將軍報仇雪恨……”
奚世寧本已經閉上了眼睛，聽見這句話之後又緩緩睜開，可瞳孔裏滿是酸楚無奈，甚至有些發空：“只怕、只怕你……只怕你下不了這個手啊……”
源素臣心頭猛地一顫，好似預感到了什麽，隨後驀地收緊。他險些要因此昏倒過去，卻拼命靠著意志支撐：“為什麽，他到底是誰……”
奚世寧一陣猛咳，嗓中彌漫著血味，他艱難吐出聲音：“是……是源尚安啊……這孩子……”
他猛地緊皺眉頭，已然到了極限，後頭的話未曾說完，奚世寧便徹底失去了氣力。
“……將軍、將軍！”
源素臣的瞳孔驟然收攏，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半晌後才想起來顫抖著伸出手來試探鼻息和脈搏。
他一瞬發不出來任何聲音，唯有失魂落魄地替奚世寧合上雙眸，可最終還是沒有失聲痛哭。
那股悲痛之情不知被什麽堵死在了咽喉裏，一點也溢不出來，源素臣像是忽而失去了聲音和言語，直到門外傳來獄卒的詢問，才緩慢擡起頭來。
獄卒道：“抱歉，到時辰了，二位還請離開吧。”
費瀟趕緊抹了一把眼淚，獄卒和他擦肩而過，進門試圖勸走源素臣：“餵，他……”
源素臣沈默無言地起身，什麽都沒有說。
獄卒伸手摸了摸脈搏，忽而一聲驚叫：“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他下意識地轉頭去看源素臣，但倏忽之間卻明白了：奚世寧身上受了這樣的傷，牢中又是這麽個環境，能強撐至今已是不容易了。
等人走了之後，他才出聲大喊道：“來人、來人，通報消息、通報消息……給、給奚將軍收屍……”
——————
源素臣同眾人沈默無言地跪在墳前，燒紙錢的灰煙熏得人兩眼發痛，止不住地想要咳嗽。
奚將軍的妻兒一身白袍，相擁而泣，卻自始至終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怕傳出去再為自身招來災禍。
尋微和源素臣低語了幾句，隨後轉而去寬慰照顧奚世寧的夫人，封慈則是紅著眼眶，他抹了一把淚道：“四哥，我們這些年深受將軍厚恩，該是為他報仇雪恨才是。”
源素臣咬緊了唇瓣，沒有作答。
封慈忍著啜泣又道：“如今此事是滿城皆知啊，誰是真兇你心裏再清楚不過，就是——”
源素臣嘶啞道：“……別說了。”
“四哥！”封慈一瞬激動，以為他竟糊塗到還要是非不分地袒護，“事已至此你還要執迷不悟嗎四哥？！十五年啊，人早就變了，他如今就是條走狗，勤勤懇懇地為奸佞辦事，你還看不出來嗎？！你如今再信他，將軍在天之靈如何安息！”
源素臣一瞬不知如何作答，封慈抓住這個機會驟而上手揪住了他的衣領：“四哥，將軍待你不薄，你要他寒心嗎？我一早就說了他不可信，可是四哥你不信我。現如今呢？現如今他做出這樣狼心狗肺的事來，你還要袒護他到什麽時候？”
“五哥！”尋微喝道，“你這是做什麽？快放手！”
封慈一把甩開，悲憤交加道：“阿微，我是不是一早說了源尚安靠不住，盡快制住他或是除了他以絕後患最好。你們過去不把我的話當回事，我也不多說什麽，可是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難道我們要繼續放任他作惡下去不成？”
他環顧了一圈，含著狠勁道：“好，好。你們不願意做的事我去做！殺人償命，我要他源尚安血債血償！”
“站住！”
這一聲斷喝驚得所有人心頭一震，源素臣本就壓抑太久了，仿佛籠中困獸的絕望嘶鳴，令封慈剎那間也是一楞。
只見源素臣緩緩起身，通紅的雙眸遠遠望著洛陽城的方向：“……他人在哪裏？我要親自見他。”
入夜後洛陽城華燈煌煌，酒樓內更是人聲鼎沸。席間醉眼朦朧的男人毫無顧忌地聊著下流的話題。慶喜放肆地摸著一旁倒酒的婢女，李應蕖則頻頻朝著源尚安舉杯，和他挨得極近：“故、故卿，你怎麽不喝啊，喝、接著喝！”
搖晃的金樽灑了不少酒液出來，源尚安接過之時也有點醉意上湧：“謝、謝公公好意。”
李應蕖借著醉意攬過源尚安的腰身，上手摸了幾把，源尚安險些一個激靈站起身來：“公公……這、這兒還有人看著呢……”
“待會兒我叫他們都回去，”李應蕖瞇起眼睛沖源尚安笑，“我知道、我知道你們這些正人君子臉皮子薄，有人在放不開。”
酒被人催著喝了太多，源尚安已經有點頭暈目眩，他拍了拍心口，強忍著不適道：“公公，時辰不早了……也、也該回府了。”
“哎……我有好東西要送你，”李應蕖叫人拿來了一盒首飾，又拽過了源尚安的左手，給他扣上了玉鐲，“日後把這些東西戴在身上，給我看。”
手腕被李應蕖攥得發紅，源尚安微皺眉頭：“下官何德何能，能叫公公如此厚愛。”
他越說這樣的話，李應蕖便越是開心：“故卿，你當真討人喜歡。”
這般喧鬧在源素臣聽來卻是分外刺耳，他幾近是一點點地擠出來聲音：“他在樓上？”
阿飛不敢隱瞞，低低嗯了一聲。
“……你們都回去，都回去，”源素臣道，“我自己找他。”
幾個人互看一眼，知道源素臣心意已決，於是稀稀拉拉地走了人。
源素臣繞到樓下，宴席總算到了散場時分，李應蕖叫兩個小倌兒攙扶著下了樓，源尚安和慶喜幫著把人扶上了轎子，目送著李應蕖遠去才同慶喜道了別。
慶喜沖源尚安揚了揚下巴：“不去府上陪陪我幹爹？他這麽疼你，得把握點機會啊。”
“……太晚了，”源尚安道，“又喝了這麽多酒，公公身子要緊，改日吧。”
“行，”慶喜也上了轎子，沖源尚安揮了揮手，還打了個酒嗝，“……回見。”
源尚安始終維持著笑意，直到今晚赴宴的所有人盡數離開之後才收斂了神色。他搖搖晃晃地轉過身，有些頹然地抹了把臉。酒意的麻醉讓他神志不清，腳步也有點虛浮。
他扶著墻壁緩了緩，再擡頭時面前已然多了個人影。
源尚安眨了好幾下眼睛才看清楚源素臣，習慣性地笑道：“……是兄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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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尚安眉心微顫, 還沒有開口詢問，卻已經猜到了來人的身份。
這兩個月來源司繁和源素臣受命巡視司州，卻很不巧地碰上暴雨。河堤受雨水侵蝕, 加上多年來地方官疏於管理，當晚便叫洪水沖垮。
因此源素臣不得不協同當地人一並救災恤患, 一連五六十天都沒有個好好休息的機會。他一向辦事嚴厲雷厲風行，怎麽看得慣當地官員懶懶散散、推三阻四的模樣, 故而辦差時起了不少沖突。
好在他生性強硬, 總歸沒讓這些阻撓者成功。不過也就因此逗留得格外久。他剛剛準備啟程回京, 就聽到了奚世寧刺殺失敗的消息。
源素臣錯愕不已, 一瞬險些覺得天旋地轉。他哪裏敢耽擱, 當即跨上銜霜一路飛奔, 次日黃昏就趕回了洛陽。
他唯有一個願望，救被他敬為師父的奚世寧出來。
“……大哥，”源素臣假扮成了個中年男人，把銀兩塞到獄卒手裏，“求您行行好，行行好，讓我進去看他一眼吧……就一眼，很快就出來。”
“這……”獄卒看見銀子自是眼前一亮, 可他到底顧忌著李應蕖，“這位兄臺，也不是我們不通情達理，是因為他是重犯, 不允許隨意探望。還請您不要為難我們。”
“拜托了、拜托了……”源素臣從未用過這樣低三下四的語氣求過什麽人, 今日也算是破了戒，“您放心, 我只是看看他，別的什麽都不做……”
獄卒把銀子又推回了源素臣手裏，搖頭道：“實在抱歉，這位兄臺請回去吧。”
源素臣卻執意站在原地不肯走，獄卒進退兩難之下，這才把消息報給了源尚安。
獄卒們也都知道奚世寧的為人，哪裏肯相信他是什麽犯上作亂的賊子。只是迫於李應蕖的淫威，他們面上都不敢輕易表露，只能默默藏在心裏罷了。
“大人，您看這……”
源尚安垂眸輕輕道：“讓他進來吧。”
“……是。”
獄卒沖牢門外略一揮手，守門人即刻明白，轉而柔聲道：“您去吧，快些出來。”
源素臣眼中一亮：“多謝、多謝！”
他和費瀟一同小心翼翼地進來，見牢獄裏昏暗無光，腐爛腥臭撲面而來，偶爾能依稀聽見人犯的呻/吟呢喃。
源素臣的心不由自主地一提：理智告訴他奚將軍只怕是兇多吉少。
費瀟也一瞬啞然，兩人沈默地尋到了奚世寧的牢房，地上躺著的男人遍體鱗傷，已然瞧不出來本來面貌。奚世寧氣息奄奄，昏昏沈沈，連鐵門被人打開的那一瞬都毫無察覺。
“……將軍，將軍？”源素臣蹲在地上，心如刀割，“將軍您醒醒……”
奚世寧連聲嗆咳，源素臣從盒子裏拿了藥丸，掰開嘴塞了進去，又給奚世寧餵了幾口水。
片刻後奚世寧勉勉強強睜開了眼睛：“是、是你來了……”
源素臣試圖掀開奚世寧的衣服，給傷口塗上藥粉，可那道道傷痕已然和衣袍粘連在了一起，掀開等同於是揭了一層皮肉。
奚世寧定了定神，看清了源素臣手裏拿著的藥，他抓住了源素臣的手腕，略微搖了搖頭道：“不、不用了……”
費瀟站在門外替兩人望著風，奚世寧目光瞥向他，也認了出來：“你、你也來了……”
費瀟兩手抓著鐵欄桿，眼中帶淚：“將軍……”
“生死有命，命有定數，”奚世寧斷斷續續道，“你、你不該來這裏的……”
源素臣小心翼翼地翻開一點衣領，給奚世寧的傷處灑著藥粉：“將軍不要想這麽多，我定想辦法救將軍出去。”
“不用了，不用了，”奚世寧艱難地喘著氣，“他們一開始下的就是死手，我知道……我知道撐不過今晚了……”
“將軍……”
“景、景鹓……”奚世寧抓著源素臣的手，眸中乞求道，“我這一生常年征戰在外，沒、沒能多陪陪家中妻兒，如今行刺失敗……我不想、不想他們再因為我受到連累……景、景鹓……”
“我知道我知道，”源素臣俯下/身來捧起奚世寧的手，喉間一哽，險些跟著落下淚來，“將軍放心，我定保他們此生平安。”
“辛、辛苦你了，”奚世寧勉強沖他笑了笑，卻又忽地抽咽起來，“景鹓……李應蕖一黨禍亂朝綱，大魏危、危在旦夕啊……”
“我知道、我明白……”源素臣緊緊攥住奚世寧的手，盡可能壓低聲音道，“將軍放心，我定會除暴安良。”
奚世寧也用盡力氣抓住了源素臣的手，血沿著五指滑落，他有些茫然地擡頭望著囚籠的天花板，呼吸也隨之粗重：“景鹓……我、我怕是不成了……你、你可要小心啊……”
源素臣無措地搖著頭，口中喃喃了半天，卻只能吐出一個“不”字。
他不知道該如何阻止重視之人的離去，似乎到了這種關頭，無論他做什麽，無論他是聲嘶力竭還是拼盡全力，都抵不過天意茫茫。他只會一次次地帶著傷痛被命運擊潰在地，眼睜睜地看著它帶走身邊的人，同時也生生剜去身上一處血肉。
源素臣分辨不出此刻的心緒，是該叫悲痛欲絕，還是無能為力？他甚至感知不到自己是否在流淚，似乎多年以前，這就已經成了一個陌生的舉動。
“……將軍、將軍……”源素臣聽到自己沙啞至極的聲音，“是誰如此虐待將軍……將軍說出來，我一定為將軍報仇雪恨……”
奚世寧本已經閉上了眼睛，聽見這句話之後又緩緩睜開，可瞳孔裏滿是酸楚無奈，甚至有些發空：“只怕、只怕你……只怕你下不了這個手啊……”
源素臣心頭猛地一顫，好似預感到了什麽，隨後驀地收緊。他險些要因此昏倒過去，卻拼命靠著意志支撐：“為什麽，他到底是誰……”
奚世寧一陣猛咳，嗓中彌漫著血味，他艱難吐出聲音：“是……是源尚安啊……這孩子……”
他猛地緊皺眉頭，已然到了極限，後頭的話未曾說完，奚世寧便徹底失去了氣力。
“……將軍、將軍！”
源素臣的瞳孔驟然收攏，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半晌後才想起來顫抖著伸出手來試探鼻息和脈搏。
他一瞬發不出來任何聲音，唯有失魂落魄地替奚世寧合上雙眸，可最終還是沒有失聲痛哭。
那股悲痛之情不知被什麽堵死在了咽喉裏，一點也溢不出來，源素臣像是忽而失去了聲音和言語，直到門外傳來獄卒的詢問，才緩慢擡起頭來。
獄卒道：“抱歉，到時辰了，二位還請離開吧。”
費瀟趕緊抹了一把眼淚，獄卒和他擦肩而過，進門試圖勸走源素臣：“餵，他……”
源素臣沈默無言地起身，什麽都沒有說。
獄卒伸手摸了摸脈搏，忽而一聲驚叫：“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他下意識地轉頭去看源素臣，但倏忽之間卻明白了：奚世寧身上受了這樣的傷，牢中又是這麽個環境，能強撐至今已是不容易了。
等人走了之後，他才出聲大喊道：“來人、來人，通報消息、通報消息……給、給奚將軍收屍……”
——————
源素臣同眾人沈默無言地跪在墳前，燒紙錢的灰煙熏得人兩眼發痛，止不住地想要咳嗽。
奚將軍的妻兒一身白袍，相擁而泣，卻自始至終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怕傳出去再為自身招來災禍。
尋微和源素臣低語了幾句，隨後轉而去寬慰照顧奚世寧的夫人，封慈則是紅著眼眶，他抹了一把淚道：“四哥，我們這些年深受將軍厚恩，該是為他報仇雪恨才是。”
源素臣咬緊了唇瓣，沒有作答。
封慈忍著啜泣又道：“如今此事是滿城皆知啊，誰是真兇你心裏再清楚不過，就是——”
源素臣嘶啞道：“……別說了。”
“四哥！”封慈一瞬激動，以為他竟糊塗到還要是非不分地袒護，“事已至此你還要執迷不悟嗎四哥？！十五年啊，人早就變了，他如今就是條走狗，勤勤懇懇地為奸佞辦事，你還看不出來嗎？！你如今再信他，將軍在天之靈如何安息！”
源素臣一瞬不知如何作答，封慈抓住這個機會驟而上手揪住了他的衣領：“四哥，將軍待你不薄，你要他寒心嗎？我一早就說了他不可信，可是四哥你不信我。現如今呢？現如今他做出這樣狼心狗肺的事來，你還要袒護他到什麽時候？”
“五哥！”尋微喝道，“你這是做什麽？快放手！”
封慈一把甩開，悲憤交加道：“阿微，我是不是一早說了源尚安靠不住，盡快制住他或是除了他以絕後患最好。你們過去不把我的話當回事，我也不多說什麽，可是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難道我們要繼續放任他作惡下去不成？”
他環顧了一圈，含著狠勁道：“好，好。你們不願意做的事我去做！殺人償命，我要他源尚安血債血償！”
“站住！”
這一聲斷喝驚得所有人心頭一震，源素臣本就壓抑太久了，仿佛籠中困獸的絕望嘶鳴，令封慈剎那間也是一楞。
只見源素臣緩緩起身，通紅的雙眸遠遠望著洛陽城的方向：“……他人在哪裏？我要親自見他。”
入夜後洛陽城華燈煌煌，酒樓內更是人聲鼎沸。席間醉眼朦朧的男人毫無顧忌地聊著下流的話題。慶喜放肆地摸著一旁倒酒的婢女，李應蕖則頻頻朝著源尚安舉杯，和他挨得極近：“故、故卿，你怎麽不喝啊，喝、接著喝！”
搖晃的金樽灑了不少酒液出來，源尚安接過之時也有點醉意上湧：“謝、謝公公好意。”
李應蕖借著醉意攬過源尚安的腰身，上手摸了幾把，源尚安險些一個激靈站起身來：“公公……這、這兒還有人看著呢……”
“待會兒我叫他們都回去，”李應蕖瞇起眼睛沖源尚安笑，“我知道、我知道你們這些正人君子臉皮子薄，有人在放不開。”
酒被人催著喝了太多，源尚安已經有點頭暈目眩，他拍了拍心口，強忍著不適道：“公公，時辰不早了……也、也該回府了。”
“哎……我有好東西要送你，”李應蕖叫人拿來了一盒首飾，又拽過了源尚安的左手，給他扣上了玉鐲，“日後把這些東西戴在身上，給我看。”
手腕被李應蕖攥得發紅，源尚安微皺眉頭：“下官何德何能，能叫公公如此厚愛。”
他越說這樣的話，李應蕖便越是開心：“故卿，你當真討人喜歡。”
這般喧鬧在源素臣聽來卻是分外刺耳，他幾近是一點點地擠出來聲音：“他在樓上？”
阿飛不敢隱瞞，低低嗯了一聲。
“……你們都回去，都回去，”源素臣道，“我自己找他。”
幾個人互看一眼，知道源素臣心意已決，於是稀稀拉拉地走了人。
源素臣繞到樓下，宴席總算到了散場時分，李應蕖叫兩個小倌兒攙扶著下了樓，源尚安和慶喜幫著把人扶上了轎子，目送著李應蕖遠去才同慶喜道了別。
慶喜沖源尚安揚了揚下巴：“不去府上陪陪我幹爹？他這麽疼你，得把握點機會啊。”
“……太晚了，”源尚安道，“又喝了這麽多酒，公公身子要緊，改日吧。”
“行，”慶喜也上了轎子，沖源尚安揮了揮手，還打了個酒嗝，“……回見。”
源尚安始終維持著笑意，直到今晚赴宴的所有人盡數離開之後才收斂了神色。他搖搖晃晃地轉過身，有些頹然地抹了把臉。酒意的麻醉讓他神志不清，腳步也有點虛浮。
他扶著墻壁緩了緩，再擡頭時面前已然多了個人影。
源尚安眨了好幾下眼睛才看清楚源素臣，習慣性地笑道：“……是兄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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