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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故人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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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故人心(一)

源素臣站在原地, 一時間也不知道能接些什麽,只又喃喃重覆道:“爹、爹來了……”

源司繁含淚望著他笑,撥了撥他的碎發:“都長這麽高了, 比爹爹還要高些呢……”

源尚安道:“爹,我正好叫敦叔買了點牛肉燉湯, 算算時辰也差不多了,今晚上不如爹和兄長就先歇在我這裏。”

源司繁嗯了聲, 盡力收回來了眼淚, 拍了拍源素臣道:“別楞著了, 一塊上車回去吧。”

“走吧, ”源尚安在源素臣耳邊輕輕道, “開心些。”

馬車瞧著不算大, 可坐三個人仍舊顯得寬敞。上了車之後源司繁便一直拉著源素臣的手不願松開,他想說些什麽活絡氣氛,卻又有些尷尬地發現不知道該從何開口。

源司繁醞釀良久,才緩緩道:“你的眼睛啊……真是和你阿娘她一模一樣。她要是還在,見到你也會很歡喜的。”

兒時源司繁也不止一次地感慨過源素臣和程焉如的神似之處,但那時候還不是因為樣貌,而是因為源素臣這孩子偶爾脾氣上頭犯倔,那副不肯低頭認輸的高傲心氣簡直和他母親如出一轍, 令源司繁不免頭疼。

起初他搞不明白緣由,只能籠統地把這一切歸因為“小孩子不聽話”,於是把源素臣連同源尚安一起送給了當地頗有名望的大儒岳旻教導,希冀能把長歪的苗子掰正。

後來他慢慢意識到, 這和源素臣聽不聽話懂不懂事之間沒有必然聯系, 單純是因為這孩子堅定又決絕,一旦在心裏認定了什麽事就永不回頭, 誰勸也沒有用。哪怕那條道註定荊棘塞途,他也要殺出一條血路來,任由自己滿身傷痕。

岳旻後來也找過源司繁,和他長談了一番,認為這孩子日後要麽是一代英雄豪傑,要麽是一方亂臣賊子。頗有幾分當初許劭評價曹孟德為“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的意味。

源司繁當然不希望他做亂臣賊子,也不敢讓他做亂臣賊子,一來這搞不好會牽連全族,二來他本來就是大魏降臣,要是再和這四個字扯上關系,源家從今往後也就沒有立足之地了。

見源司繁搖頭嘆氣面露擔憂,岳旻反而勸道:“依我看,將軍不必憂心忡忡。”

“為何?”

“將軍治下固然物阜民豐,但是這些年來我走南訪北,探察各地風土人情,深知這二十多年來一直天災人禍不斷,百姓苦不堪言,”岳旻道,“各地州官加緊盤剝醉生夢死,黎民家中卻無充饑之糧,長此以往豈能太平?依我看,天下動亂之日不晚矣。”

源司繁知道岳旻所言非虛,但他終究也有力不能及之時,因此唯有一陣默然。

岳旻又道:“天下動蕩之際亦是豪傑輩出之時,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依我看,大公子日後也會是這逐鹿中原之人。”

源司繁沈吟少頃,答道:“於我而言,他能不能做英雄豪傑並不重要,我只希望他一生平安康健,不要走上錯路。”

“父母之心本就如此,將軍這也是人之常情,”岳旻道,“一代人自有一代人的路要走,日後如何,也是要他們自己去闖。”

源素臣不知道源司繁在回想些什麽,但聽到他提及母親不免有些傷悲。

然而這股傷悲很快便被新煩惱取而代之了,源司繁斟酌片刻最後選擇主動問起了源素臣的婚事:“我怎麽聽慕兒說,你到現在都沒娶親啊?”

源素臣:“……啊?”

要是他在喝水,只怕能一口噴出來。

“這……這,我沒想好……”

“這不能再拖了,”源司繁語重心長道,“你今年過了生辰虛歲就二十七了,還不成家立業嗎?你得好好想想。”

源素臣沒答話,而是拋給了源尚安一個眼神:你怎麽什麽事都朝信裏寫啊?

源尚安也沒說話,而是眨了眨:他老是問老是問我也沒辦法。

源素臣無可奈何,聽見源司繁又道:“我聽人說先帝曾想給你賜婚,但你沒有答應,是怎麽回事?”

“您說昌樂郡主啊……那個……”

源素臣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說,畢竟他只和人家見過一面。

那日適逢樂平王在城南做東開席請了幾位老友,期間昌樂郡主偶感腹中不適起身如廁,卻不想匆忙之間弄錯了方向,掀開簾子見到的卻是個陌生的男人。

這人雖和一幫武人混在一起,卻分毫沒有粗野之氣,面色白皙如玉,唇似塗脂眸若點星,一下子闖入人視線之中頗具沖擊感,一時間叫人腦中空白,根本想不起來其他。

昌樂郡主本能地怔了一下,只聽見面前人道:“在下與姑娘並不熟識,姑娘是否認錯人了?”

昌樂郡主怔了怔,忽地紅了臉,不好意思地轉頭就走。

屋內的夥伴笑他:“景鹓,你瞧你,把人家小姑娘嚇跑了。”

源素臣無奈攤手:“我長得就這麽像兇神惡煞嗎?”

沒想到僅此一面,對方便記住了他。

源素臣小聲嘀咕:“郡主以後會有更好的。”

“什麽話什麽話,”源司繁皺眉道,“明明是一段好姻緣,你倒好,一點也不領情。”

源素臣不知道該說什麽,眼神示意源尚安來打個圓場。

源尚安忍著笑道:“爹不覺得他這個性子一般人招架不住嗎?”

源素臣:“……”

還不如不說。

源司繁又有了個新主意:“對了,前幾日武鄉郡公給我修書一封,說他家中也有一女年方二十,尚未婚配——”

源素臣無奈打斷:“……爹你來洛陽一趟就是專程為我說媒的嗎?”

“成家立業是大事,你心思不在人生大事上,那都放在什麽地方了?”

“……我不想現在就結我——”

“那你給我說個日子來。”

“……不是,”源素臣一時語塞,“爹您就那麽喜歡結婚嗎?您喜歡結婚怎麽沒見您再娶一個——”

他話音未落,源司繁險些揍過去:“小兔崽子胡說八道!”

源素臣象征性地避了一下,心知車廂內空間有限,他爹的絕世武功施展不開,於是繼續不知好歹道:“您著急這個幹嘛……反正咱們家已經沒有皇位可以繼承了。”

“……源素臣我看你欠揍!!”

——————

車上鬧騰歸鬧騰,最後自是抵不過團聚的喜悅,源司繁暫時沒再提及婚事,和兩人一起下了馬車。

踏入病梅館之後他總算有空來問問源尚安的近況,源司繁不免擔憂道:“慕兒,不知你這四年來可好啊?”

“無妨的,爹不用掛懷。”

“哎,”源司繁長嘆一聲,“可我怎麽聽人說,你在洛陽每日吃的都是些殘羹冷炙,還叫人專門去翻爛菜葉吃。”

源尚安:“……啊?”

有、有這回事嗎?

源司繁關切道:“慕兒啊,爹是教你要為官清廉,可你也不必苛待自己,若是需要用錢怎麽不和我說呢?”

源尚安大惑不解:“爹您這都是從哪兒聽到的消息?”

“我只是跟侍從們交代,用膳時不要鋪張浪費,每頓若是剩下了米菜就留著,晚上熱熱還可以吃。至於這爛菜葉……這、這更是無稽之談啊,只是他們有時候買菜回來偶爾也會選到帶爛葉子的,我不介意這個,說過把爛掉的摘了再吃無妨……”

真沒想到這謠言是越傳越離譜。

源素臣一旁聽著,很不厚道地笑出聲來:“爹估計以為你來洛陽當乞丐的。”

源尚安:“……”

源司繁道:“不是啊,我聽狄飛煙說……”

源素臣咳了聲:“好了打住,我已經知道問題所在了。”

負責傳消息的某人躲在柱子後面很沒骨氣地抖了一下。

源素臣沖那柱子冷笑道:“狄飛煙,你要是坐在談判桌上,大魏柔然馬上就得開戰!”

“……其實我只是說著玩玩,”阿飛對手指,“沒想到這話也能傳到將軍這裏。”

源素臣呵了聲。

“罷了,”源尚安道,“傳言本就離奇,有時候也不是當事人能控制得了的。”

他話音剛落,卻似乎察覺到柱子後頭還藏著另一個人。

喬沐蘇自從和源尚安化敵為友了之後,便時常替他打探消息,因此很是敏銳。

方才他從年歲上便猜出來了來人是源素臣的父親,這般團圓的場景不禁令他憶起了過往,可是斯人已去陰陽永隔,他能做的也唯有陣陣嘆息。

源尚安已主動走了過去:“喬兄。”

源司繁問:“這位是?”

源素臣道:“是我從前認識的朋友,喬沐蘇,表字觀棠。”

“伯、伯父好……”

源司繁沖他點點頭:“時辰不早了,也別傻站著,進來一起吃吧。”

“我、我來,可以嗎?”

“當然,”源尚安笑道,“走吧喬兄。”

——————

飯後源尚安想著去洗個澡,見裏頭熱汽已散,敲門也沒有回應,以為沒人便徑自走了進去,不曾想正好迎面撞上從屏風後頭走出來的源素臣。

他剛剛洗完,平日裏規矩梳起的長發還濕噠噠地滴著水,身上只潦草地披了件浴袍,該遮掩的地方還能大致地看出來形狀。

源尚安震驚之餘,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腰腹的位置上,他畢竟常年習武從軍,胸腹的肌肉線條自是幹凈利落如同刀削,結實健碩得叫人舍不得移開眼神。

他整個人定在了原地不再動作,連源素臣都走到跟前了還沒有察覺:“……尚安,你幹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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