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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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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救出來

密密下落的大雪為救人增加了極大的難度,它以驚人的速度重新掩埋露出的斷梁和琉璃瓦,寒風緊嚎,宛如拘魄鎖魂的無常手中嘩嘩作響的鐵鏈。

將士們的手凍得沒有知覺,麻木地搬運殿頂上的一切。

在見到人堆裏的鴉青色繡花官服時,沈濯意識到什麽,突然抓住其中一個宮人:“陳照月在哪兒?”

宮人抱著碎瓦,匆匆道:“不清楚。”

路過的宮人表邀,搶話道:“奴婢在檐下見過陳指揮使。”

沈濯轉過頭看著周圍失去了主心骨般散亂的卉羅司衛們,心中浮現一個可怕的念頭。

太陽穴鼓漲難耐,一跳一跳,一種從未有過的慌亂緊緊纏繞他,幾乎把他的心臟勒爆。他驟然失去所有的力氣,踉蹌兩步差點跌倒。

“沈指揮使?你怎麽了?”

沈濯拂開宇文遠的手,一個箭步沖上殿墟的最高處,雙目赤紅,用刀瘋狂地挖著。

腳底的雪融化成水,洇濕了他的下裳,他不敢停歇,仿佛只要休息一刻,底下他所牽掛之人的性命也會如這雪一般消逝。

-

魏淑是疼醒的。

她的脊背和手臂受到不同程度的挫傷,橫裂的木刺將手掌釘穿在地磚上,有人壓在她身上,碩大的孕肚抵住她的腹部,讓人喘不過氣來。

魏淑記得,最後那一刻,嫂嫂撲在了她身上。

“咳咳……”她忍著劇痛,用另一只受傷輕的手輕輕碰她:“嫂嫂。”

尚七小姐沒有回她。

魏淑又去推她,這次力量重了些:“嫂嫂?”

尚七小姐還是沒有回。

魏淑害怕了,帶著哭腔一遍又一遍推她。

“嫂嫂。”

“嫂嫂,你醒醒。”

“嫂嫂,你別嚇我啊。”

“……”

可無論她怎麽喊,尚七小姐都沒有回過她,一動不動地壓在她身上,像是睡著了一般。

魏淑哭著去抱她,伸出去的手被一根粗壯的木刺阻攔,她順著木刺往下摸,碰到了尚七小姐被紮穿了翻出來的血肉。

那根木刺很深很粗,像糧倉上尖尖的角。

疼痛和恐懼如風掠奪,僅剩的冷靜化為烏有,魏淑大聲嚎哭,完全不能自抑。

“嫂嫂。”

“嫂嫂。”

“你應我一聲。”

不顧胸前的疼痛,魏淑用盡全身力氣抱住尚七小姐,用最徒勞的方式企圖挽留她的性命。

“救命!”

她放聲大哭。

“救救我們啊!”

沒有人回她,偌大的廢墟靜悄悄的,仿佛除她外再也沒有別的活人。

“來人啊……”

她小聲而絕望地哭著。

-

欽天監,望高樓。

翟山意撐著欄桿,眺望東方,無數人如黑蟻般緩慢地搬運比自己巨大數倍的殿墟,連綿不停。

有雪花飄進檐下,他輕輕地吹了口氣,被嫌棄的鵝雪翻滾離開,重歸白色大地。

胡監正已經醒了,半臥在樓中臨時休息的暖榻上,臉色疲憊恐懼。

這是他第二次醒來,第一次醒後,翟山意告訴了他暈倒的原因,看著他手心裏鉆出來的白絲,胡監正生生地嚇暈過去。

胡監正已經消化完了方才的一幕,戰戰兢兢地問:“翟、翟大人……”

翟山意轉身,背靠在欄桿上。

望高樓建樓有些年歲,這個高度要是掉下去必死無疑。

出於自己的性命考慮,胡監正弱弱地提醒他:“小心欄桿。”

翟山意勾唇一笑,春水映梨花的臉漂亮的不像話。

“胡監正,你知道儀年殿的事麽?”

胡監正面色一變,訕訕道:“不知道。”

在翟山意的笑容中,胡監正忙改口:“知道……一點點。”

翟山意嘆了口氣,半真半假地說:“聽說逝去的朱太妃風華絕代,真想見一見。”

胡監正揣摩他的意思應該不是想下去見,於是附和道:“架閣庫裏存了朱太妃的畫像,翟大人若實在想見,借來一閱便是。”

翟山意笑了笑:“胡監正見過朱太妃麽?”

他不敢不說實話:“見過幾面。”

胡監正的腦子飛速運轉,心想朱太妃的年紀都夠當他奶奶了,且她紅顏早逝並未留下子嗣,翟山意應該不是來尋親的。

但他還是不敢冒險,試探了一下。

“翟大人認識朱太妃麽?”

翟山意還是笑,只是這一次怎麽看怎麽邪氣。

胡監正被他笑得發毛,不敢再聊她了:“不知我肚子裏頭的……”

他可是聽說過胡琦和杜蘅青是怎麽死的,決不想步他們後塵。

“噓——”

翟山意舉起手指豎於唇前。

飛雪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點,隨著時間流逝,黑點越來越大,待它落在欄桿上胡監正才發現,那是只信鴿。

翟山意摘下腳環,展開紙條,唇畔勾起一抹笑容。

即使胡監正年歲已大老眼昏花,也能感覺出來他心情很好,默默將‘宮中不許有信鴿’的煞景話咽了進去。

紙條被撕碎,碎屑扔在炭爐中燒了幹凈,翟山意拂了拂袖子,回答了胡監正方才的問題。

“再等等吧。”

胡監正急忙出聲:“等多久?”

“事都沒辦,講什麽條件。”

那什麽時候辦事,辦什麽事啊!

胡監正遏制住自己問出口的沖動,生生的把話變成了:“你要我……你要去哪兒?”

翟山意越過他下樓:“出宮,接人。”

馬車慢慢駛離西直門,在熱鬧的街道上留下一連串馬蹄聲。

年輕婦人呵斥稚兒,伸手把他們拉離路心,避免被車夫動手驅趕。

翟山意坐在馬車裏,一道銀光在掌心,時而於指尖翻飛如蝶影,時而握在手心摩挲。

簪身光瑩潔潤,不知道被摩挲了多少次才有這般沁潤的光澤。

車夫收回偷看的視線。

過去的幾日,翟大人忙得腳不沾地,但不管多忙都會這樣靜默地坐上一會兒。

有時候是半個時辰,有的時候是一刻鐘。

最初車夫以為那是要送給哪家小姐的禮物,心說怎麽不拿個漂亮盒子裝一下,送出去也有面子。時間久了,他也看出來了,這簪子似乎是送不出去了,翟大人摸了又摸,倒像在念著誰。

這麽風流標準的人物,也會如此哀傷麽……

車夫心中嘆息。

又過了好一會兒,翟山意朝外問道:“還要多久?”

車夫與平常沒什麽兩樣:“快到了,再過兩條街就是應府。”

良久,簾子背後傳出道冷淡的聲音:“回去。”

車夫以為自己聽錯了,又懷疑翟山意是不是把‘兩條街’聽成了‘兩座坊’,都快到了怎麽要走?

他斟酌片刻,又說道:“大人,只剩一條街了。”

車夫咬重了‘街’字。

翟山意依舊冷淡:“我知道,回去。”

車夫徹底被搞糊塗了:“您不是說要去接……”

“還要我說第三遍麽。”

他的聲音不大,那樣緩和的語氣與平時相比迥乎不同,讓車夫脊背發涼。

車夫忙稱是,在前面調轉方向。

漂亮的手腕一折,翟山意握住了簪頭,厚角嵌進手心,尖銳的疼痛讓他可以稍微轉移痛哭。他往後仰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吐出一口氣,緊握的雙手疼的發抖。

不要生了。

粗長的千機裂開一段,新的幼絲翻了個身,大口吸食血肉。

不要生了!

千機頓了頓,委委屈屈地蹭了下幼絲,一口吞掉了它。

無數個重覆的場景在他身體的每一處發生,新長出的幼絲還沒來及見到陽光就死在了母絲嘴裏,總有幾個倔的不聽話,被臨近的母絲圍住一起吃掉。

這個過程是很痛苦的。

眼前好像打翻了顏料,棕黑的車壁變成雪藍,跳動的燭火閃著白光,綠色的官服像是水一樣滴落在地淌出一灘猩紅的血。

翟山意眼冒金星,待緩和後才發覺,自己還握了一塊被摳下來的桌角。

碎碎的木刺邊紮進手心,留下深深的痕跡。

馬車沒再動了,外面也沒聲。

翟山意不知道自己這次發作過了多久,掀開門簾:“到相府……”

他沒有說完,剩下的話被映入眼簾的‘應府’二字打斷。

車夫被他突然沈下的臉色嚇得冒冷汗,結結巴巴地解釋:“您、您剛才說了應府……”

簾子沒有放下,翟山意陷入沈默。

真要描述起來,大概就是不敢置信中夾雜了幾絲啞口無言。

在車夫膽戰心驚的眼神中,他坐回了車裏。

照舊是拿出那簪子,只是這回看起來,沒了那副悵然,倒像是在生氣,使勁的搓。

車夫在外頭等了好一會兒,大雪差點鋪滿他的臉,才等來一句想聽的話。

“回相府。”

-

“有人麽?”

“下面有人麽?”

亂糟糟的喊聲穿透木塊,在魏淑耳邊響起,將她從昏睡中拉起。

最初她以為是幻覺,但那聲音不停不歇,魏淑張開喊啞了的嗓子回應。

“有人——”

“救救我們!”

上面喊話地人趴在雪沫堆上屏息貼耳,驚喜喊道:“下面有人!”

“快快快!”

“下面有人,搭把手來!”

“再來五個人擡梁料!”

“……”

積壓的木料終於被人擡走,魏淑終於看見了天空。

黑沈沈的,沒有一點光。

魏淑的手被人拉住,她被擡了出來。

有人提著燈籠照明,有人遞過來一床棉被,有人跑去廚竈傳話燒水,無數張凍的發紅的臉湊在她小小的視野裏,她一個都認不出來。

魏淑又哭了,她抓著其中一個人:“還有我嫂嫂。”

被抓住的人憐憫地看了她一眼,只是說:“你先休息,太醫在屋子裏頭等著。”

“我不要休息!”魏淑激動的大喊:“你們去救她,她就跟我在一起,讓太醫去救她!”

魏淑拒不合作,一定要他們去把尚七小姐救出來。

“嫂嫂是右相的女兒,你們去救她,右相大人一定會有謝禮的。”

她哭的停不下來,哭聲悲慟。

芳卉殿塌是天大的事,徐舒當即下死命令要封鎖消息,但無奈今日進宮的官員不少,也有五六位的子輩孫輩在應邀之列,一個個都趕過來,語氣惡劣,要他們徹夜不停。

殿前司的人冒著大雪救人,手凍的都沒知覺,她這般哭喊在他們眼裏無疑就是胡鬧。

“幹什麽?”

魏淑看見一個穿著殿前司官服的男人走過來,其餘人紛紛行禮喊他指揮使。

在那麽一剎那間,她就明白了對方的身份。

——沈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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