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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相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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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相見(一)

小月亮從角門成功離開,一路西行,租了輛馬趕到左相府。

門房卻說表小姐不見客。

小月亮害怕宣群責怪,著急道:“你跟她說,是陳束找她。”

“誰都一樣,什麽陳束李束的,都明天再來。”

不管小月亮怎麽說,他都不改口,她急得眼淚都掉了下去,正慌張無措之際,看到了墻頭。

-

宣止盈暈了過去。

連日的刀割讓她本就病傷未愈的身體逐漸虧血,在今日翟山意要血時,眼前發黑,倒在他懷裏。

翟山意把她安置在臥室中,撈開袖子繼續擠血。

大概是傷口疼的厲害,宣止盈又醒了過來,暈暈乎乎地問:“如今怎麽要四瓶了?”

那本就是一片刀傷縱橫,幾乎見不到好皮膚的手臂,動作間原本結了淺痂的傷口再次裂開,翟山意指尖一片血色,甚至染進了指甲縫。

“別亂動。”

他握著她的手腕,沒用多少力氣,虛虛地環著,血流了下來,沾濕了虎口,翟山意一雙漂亮的眼睛盡是陰霾。

“怕疼不怕死。”

每日給她備著補藥,她偏生不喝。翟山意生出惱火,手慢慢縮緊,直至聽到她的痛呼,才咬著牙說:“照這樣下去,用不了半個月你就死了,一旦沒了價值,都不用著我動手,古茶村、沈濯有的是上趕著吃了你的。”

宣止盈耳朵也嗡嗡地,耳朵仿佛隔了一層水膜,模模糊糊地聽不清。

“有點冷。”

翟山意定定地看了她幾秒,攤開掌心把她的手攏了進去。

他的手很熱,像是火爐一樣,宣止盈動了動冰冷的指尖,下一刻聽見了他的警告。

“別撓。”

血慢慢地凝住了,黏糊糊地粘著,宣止盈發暈的狀態有所緩解,問他:“血好了嗎?”

翟山意看著床旁第四個只滿了個底的玉瓶,收回視線:“好了。”

宣止盈松了口氣,她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下去。

要的血越來越多,好像他已經不滿足制作個別解藥了,而是想準備一大批戰略物資。

她有些撐不住,歪了下頭,翟山意扶住了她的臉,替她拿了個墊子靠著,宣止盈的臉不可避免地沾了血。

翟山意掏出條帕子,想扔給她,看見她馬上就要暈過去的樣子,認命地自己動手。他擦的很細心,很輕,像是在打理最脆弱的紙雕仕女,只要再用力一點,臉上的紙就能破了似的。

等她的臉幹凈了,翟山意替她包紮好手臂,搖了搖她:“宣止盈,記不記得你答應我什麽?”

宣止盈迷糊地‘唔’了一聲,困難地回憶著。

翟山意以一種近乎詭異的耐心等待著,直到她有些喪氣地問:“你今天到底有什麽事?”

陰霾頓時散去,雲銷雨霽,翟山意滿意地笑了,扶著她睡下去。

“晚上你就知道了。”

翟山意轉去藥房,將收的血倒入小碗中,扯出千機放裏面,千機如數次前那般燙的直打滾,好似沈在血池裏的受刑的白龍。

他隨手拿了碟子蓋在上面,抓取需要的藥材,分裝在藥包中。

克制千機只是第一步,中蠱者被竊取的生機也需要用藥彌補。

他一心想著晚上的計劃,手裏動作不停。等到解藥全部配制好了,他喊來管家把東西送去趙西亭的書房。

天已經暗了,頹著團漆黑的墨色,院子裏燃起了燭火,像是龍宮頂倒懸的夜明珠。

下人過來傳話,說老爺在院子裏等他。

翟山意吩咐他喊表小姐一起。

“出門前盯著她點,把藥喝了。”

下人忙稱是,辦事去了。

翟山意臨走時想起方才試藥的千機,倒回去看了眼。

掀開蓋著的碟子,拿筷子一挑,數條千機徹底地喪失了生機,無力的垂著身體。他眸光一閃,從這團白色的線狀物中準確的夾出一根,映在光下照看。

裝死的千機發現事情敗露,頓時扭腰掙紮,白色的身體在燭火下透出一股晶瑩的透明感。

翟山意久久未動,手指猛地用力,僥幸存活的白絲就這樣斷成了兩截,在碗裏濺出一團小小的血花。

宣止盈醒來時,一個小姑娘捂住她的嘴:“不許喊。”

她定定地盯著她,小姑娘以為她被嚇懵了:“聽懂了就眨眨眼。”

屋子裏倒著方才來傳話的人,宣止盈猜到了過程,順從地眨了眨眼睛。

小姑娘繼續恐嚇:“要是你敢叫,我會在人來之前殺掉你的。”

仿佛是為了證明自己說話的可信,她抽出腰間的刀橫在宣止盈脖子上。

宣止盈無聲地勾起唇角,眨了眨眼睛。

小姑娘松了口氣,放開了手。

宣止盈打量著多日未見的人,話裏是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溫柔:“你叫什麽?”

“喊我小月亮就行。”小月亮猶豫了一下,收回刀:“我是替陳束來傳話的,他在白露街等你。”

“為什麽他不自己來找我?”

小月亮垂下眼睛:“門房不讓他進來。”

宣止盈沒有懷疑,笑了笑:“那我換身衣服。”

她和小月亮一起上馬,門房不敢攔她,一面讓人去通知表少爺,一面硬著頭皮上去拖時間。

“表小姐,您、您這趟出去,晚上還回來嗎?”

“回。”

宣止盈隨口應了句,說完也不管門房剩下的話,揮動馬鞭,走了。

她走後沒多久,翟山意追了出來,望著空空的門口,他忍不住發火:“人呢!?”

門房解釋道:“表小姐說她辦完事,馬上就回……”

翟山意覺得自己真是可笑,對這樣一個人居然還有不忍。

他緊緊攥著手心,心中怒罵她不識擡舉,方才就該不管她死活直接把最後的玉瓶擠滿,省的她還有力氣上馬。

宣止盈……

他心裏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這個名字,帶著自己都說不清的恨意。

一隊人騎著馬,如風而至,領頭的人翻身下來,沖到翟山意面前。

“翟姑娘呢?”

翟山意收斂了情緒,站在階梯上冷冷地睥睨他。

“陳束。”

陳束連衣裳都來不及換,雙目通紅,急得要命:“翟大人,我有急事求翟姑娘幫忙,勞煩你讓我見她一面。”

“怎麽回事?”翟山意皺起眉頭,心中不妙:“不是你約她出的門嗎?”

陳束忙辯解:“我?不是我!我與母親昨夜遭賊人綁架,才被救下來。”

翟山意的眉頭擰的更緊。

“翟大人。”

下馬的雷占平上前,用一半的身軀替他擋住翟山意的威壓,拱手道:“人命關天的大事,如果翟大人能伸出援手,雷某定有重謝。”

看見他的那一刻,翟山意微垂的唇角慢慢地挑了起來。

像是一場布了很久的陷阱,終於迎來了要殺死的獸。預見它在網兜裏掙紮嘶吼的激動和想象中以刀還刀的暢快夾在一起,匯聚成巨大的洪流沖刷四肢百骸,讓翟山意的整個身體都輕輕顫抖。

“表小姐是一個人出去的嗎?”翟山意問門房。

門房被這麽多大人物註視著,吞了吞口水:“還跟著一個小姑娘,臉上畫了黑色的印記,長的不像尹朝人。”

翟山意立馬道:“古茶村的人。”

即使過去了十餘年,步入中年的雷占平仍舊不可避免地僵住了身子。

這三個字曾是他多少次的噩夢,如附骨之蛆,深深烙在他的腦海裏,讓他在深夜中恐懼驚醒。

他強行摁住顫抖的左手,懇求道:“翟大人會解活蠱嗎?拙荊……”

“我不行。她的蠱術師從母親,而教我的是父親。”翟山意無情的斷絕了他的希望:“雷大人若是能找到人,千萬只蠱她都給你解。不過現在……”

不知為何,他看了眼陳束:“先去找我妹妹吧。”

當天夜裏,雷占平幾乎全部的人手全城搜索宣止盈的身影。翟山意說服趙西亭,拿著他的拜帖請巡檢司協助。

軍巡鋪的鋪兵挨家挨戶詢問,怕事的百姓躲了起來,隔著窗子交談猜測到底是出了什麽事。

潛藏在姚京的‘白羽’將這份異動送往上級,一時間城上騰飛的鳥兒多了起來。

明桂院中,得到消息的應常懷慢慢收整桌案上的文牘,喊尹征備馬。

“大人,巡檢司都插手了,咱們還有什麽能做的?”

應常懷的指尖劃過潔白的繡面,銀絲繡的如意紋泛著暗光,眼眸流轉厲光。

“至少我們知道,誰最有可能動手。”

-

宣止盈醒過來時,感覺腦子一陣劇痛,手被牢牢綁在柱子上,動不了分毫。

她晃了晃腦袋,只記得到了白露街,小月亮走進了一個巷子裏,她跟著往裏走,有誰給了她一棍。

宣止盈明白了,低低地罵了聲。

“醒了。”

她循聲望去,宣群坐在椅子上,手邊是一盞赤銅蓮花燭臺,一只白燭正在燃燒,青煙渺渺。

“特地為你選的。”宣群盯著她那張與原先完全不同的臉:“辦喪事,就該白色。”

這裏大概是一間破舊的庫房,地上還有層灰,殘留著一些淩亂的腳印,窗戶和大門被氈布密密遮住,看不出什麽時辰。

片刻後,宣止盈試探地問:“我認識你嗎?”

端著燭臺的宣群走近她,在她臉上搓了一把。

“餵!男女授受不親!”

宣群看著一幹二凈的手指和她毫無變化的臉,驀然冷笑。

“雖然不知道你怎麽變成現在的樣子,但有一件事不會錯,整個姚京城裏頭蠱術比明嘉還高超的就剩你宣止盈了。”

宣止盈楞了楞神,很快地想到了陳束。

宣群猶覺不過癮:“姓陳的是你相好麽?讓你不惜力氣救他母親,可他賣你賣的痛快,該說不該說的全都倒了出來。”

鐵證如山,再怎麽狡辯也是無用。

宣止盈臉上閃過一絲晦暗,很淺地笑了下,仰起頭認真地問:“你是狗嗎宣群?從村子追出了幾千裏地,就為了看我死在哪兒?”

宣群道:“你死在哪裏都和我沒關系,一個列入蠱師追捕名單的叛徒,喪家之犬罷了,如果不是你的人頭還有用,就算你死在我的腳邊我都不會多眨一下眼。”

她與宣群認識這麽多年,知道他絕不會心軟,而她也不願意朝他搖尾乞憐,憋了多年的惡氣攢在心中,再不說怕就沒有機會了。

“怎麽,又是宣襄要?”宣止盈眼底含著瘋狂的挑釁:“啊呦餵,宣群你還沒斷奶嗎,她是你娘還是你主人,是不是回去後,她還會拍拍你的臉扔個骨頭誇你啊?”

宣群的目光幾乎要殺人。

往昔兩個人礙於體面,大多點到而止,這次宣止盈真的是破罐子破摔了,只想著惡心他。

宣群把手裏的蠟燭往她臉上一潑,滾燙的燭油落在人的肌膚上,頓時凝成乳狀的圓點,像是人的淚痕,宣止盈忍不住尖叫。

宣群抓著她的腦袋撞在柱子上,表情兇狠:“宣止盈我忍你很多年了,你以為自己是什麽東西,正義的化身是嗎?整日在村子裏說這些那些,你說的就是聖旨嗎!?”

宣止盈眼前一陣發暈,後腦勺疼得爆炸。

宣群可沒有憐弱之心,趁你病要你命才是他的行事準則。他抓著她的頭發往後一拽,逼迫她仰起頭來,將燭臺上的蠟油全倒在她臉上,不顧手裏人發出的尖利慘叫,直接把燃燒著的蠟燭摁在她臉上。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燒焦的肉味,在靜謐的夜中,那一聲聲的慘叫像是鬼魂索命。

“如果不是你帶著那群人孤立我,如果不是你用祭司的身份逼我娘懲罰我,如果不是你占著祭司的位置……”

宣群紅了眼睛,每說一句就將她的頭往柱子上猛撞。

“我會是如今這樣嗎!?”

他一點都沒有留情,有什麽東西順著脊背流了下去,宣止盈吸吸鼻子,聞到了血的味道。

她艱難地睜開眼睛,輕輕的問:“是我逼你把宣施踹到湖裏,造成他險些溺亡的?”

暴怒的宣群被這句話堵的無話可說,將她的肩膀一甩:“那破雪呢?她總是你害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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