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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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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墓地

早晨,沈聲含小心地洗掉土豆上的泥土,然後整齊劃一地放進旁邊準備好的小盆裏。

他雖說廚藝垃圾,但架勢還是很唬人的。

料理臺上大大小小的盆盆碗碗裏,都放著處理好的食材,就差土豆了。

林澤冉站在一邊炒菜,襯衫袖子卷起,露出勁瘦的小臂,手法越發熟練。

兩人的配合倒也默契。

男人看了眼旁邊的沈聲含,半晌,還是開了口:“昨天晚上……我去接你,看見的那個男人好眼熟。”

沈聲含沒發現他語氣下面隱藏的別扭,頭也沒擡,隨口回答:“嗯,你們不是同行嗎?”

同行?

霍雲也配。

林澤冉手裏不敢含糊,心裏卻有一團淡淡的郁氣在:這個男人就像是蒼蠅一樣,無處不在,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貼上來,真是令人生厭。

“他也住附近?”

沈聲含小心地將土豆皮刮下來,詫異地看他一眼:這人還怪在意霍哥的。

別看這人平日裏一副溫和穩重的樣子,也只騙騙別人,他可知道,林澤冉眼高於頂,向來是不會輕易把人放在眼裏的。

“他是我幹媽的侄子,最近來探親。”

終於處理完食材,土豆被他刮得坑坑窪窪,但是無所謂,能吃的土豆就是好土豆,他洗了個手,拍拍林澤冉的肩膀,一本正經委以重任的模樣:“靠你了,林禦廚。”

窗外是幾聲鳥鳴,灰色的小鳥從窗口展翅飛過。

林澤冉回頭看他,望進他清澈的眼底,忽然心裏的郁氣又散開:怕什麽呢?他在家裏,而那個男人只是在隔壁。

“我圍裙好像松了。”

沈聲含又停下來,扯了扯,重新給他系了個蝴蝶結,這才出門。

林澤冉將鍋裏的炒青菜盛出來,一邊切土豆片,一邊若有所思:世上真有這麽巧的事?

中午,沈聲含換身衣服,提著保溫桶換鞋準備去醫院送飯。

他念在林澤冉每天又工作又當廚子辛苦,安排某人在家裏睡個午覺補補精神。

林澤冉自然是有點不願意的,他現在整個人就想跟沈聲含黏在一起。

體會到了被他放在心上的感覺,誰又還能保持理智呢?

提議被無情鎮壓了,沈聲含三令五申他好好休息,自己回來的時候叫他。

表情嚴肅,一板一眼,臉頰微微鼓起,銀色發尾微蜷在肩頭。

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可愛,多漂亮。

林澤冉的心早就被泡軟了,像是一個被安逸甜蜜腐蝕而繳械投降的士兵,一點危險就有可能要他的命。

被拒絕了,心裏卻是溫暖的。

真是甜蜜的負擔吶。

“那好吧”

沈聲含點點頭,關上門,從樓梯走下去。

這樣想著,林澤冉坐回床上,看著床頭搖曳的樹影發呆,在他的一生中,似乎很少有這樣獨處卻安靜溫暖的時間。

陽光暖洋洋的,似乎能將骨子裏經年積累的寒意都徹底清除。

電話打來,裏面不知道說了什麽,林澤冉眼裏的笑意卻淡下來,他抓住床頭的小熊玩偶,嘴角勾起一個涼薄諷刺的弧度:“繼續,我要一次,壓得他再擡不了頭。”

沒有睡意,他坐在書桌前,看向滿墻的書,沈聲含說過他可以隨便看,於是他挑了本看起來痕跡很多,被主人翻看過很多次的小說。

一本當年很火的刑偵文,似乎也在他的中學流行過一段時間,不過,林澤冉是不會有碰這些“雜書”的時間的。

沈聲含看書並沒有做筆記的習慣,所以只是書角會有些毛糙和蜷縮,看了個前言,又隨便翻了翻,書頁在摩挲間輕響,忽而有個小紙片飛了出來,飄忽地落在他的腿上。

關上書,林澤冉夾起那張紙片。

紙片倒映著窗外的樹影,邊角毛糙,像是隨意從草稿紙上撕下來的。

沈聲含的字他認得,鐵畫銀鉤,這時候的似乎要端正那麽一點,僅僅看著,就讓人感受到主人的墨水在揮灑時,是何等的無憂無慮,灑脫肆意。

“言小溪大人,我發誓上課再不看小說了,你還我唄QAQ”

這樣俏皮的,撒潑耍賴一般的語氣,似乎很少出現在沈聲含身上。

又是這個名字。

林澤冉摩挲著紙片,想起聚餐時大家默契的避而不談,忽而又看向那個倒下的相框——倒在那很久,沈聲含坐在這很多次,沒有嘗試過將他扶起來。

會是他嗎?

一陣門鈴打斷了他的思緒,他看向門外,將紙條插回書裏,然後放回原地。

開門,是霍雲。

這次他在門內,他在門外。

“有事麽?”

對方顯然也有些詫異,但是情緒藏得很快,將手裏的東西提上前:“小姨從外面帶回來的特產,上次沒想起來。”

林澤冉將東西接過,卻沒立即關門,他實在有些煩這個人狗皮膏藥似的糾纏。

“雲起現在的狀況,容不得霍先生再出差錯了。”

雲起就是霍雲創辦的那個公司。

霍雲明白眼前這個人的警告之意,可他看起來並不在乎,反而有種像是他們上一次交鋒,林澤冉站在門外時的氣定神閑:

“林先生,我們打個賭吧。”

林澤冉冷冷地看過去,仿佛對面只是一只可以隨意碾死的螞蟻。

“7月21日,無論你怎麽挽留,小含他都一定會出門,而且……會避開你。”

“賭註呢?”

霍雲搖搖頭:沒有賭註,他只是想看看,小含是如何像當初丟棄他一樣,丟棄掉面前這個男人。

屆時,他還會像這樣運籌帷幄麽?

……

霍雲好以整暇的姿態無疑在林澤冉心中生成了濃密的陰雲,三天前,他邀請沈聲含21號一起去春湖看荷花。

沈聲含沒答話,第二天早上破天荒起了個大早,帶他玩了一遍春湖,還買了一束荷花回來,看著手裏粉嫩的花朵,林澤冉卻沒有感覺到喜意。

以他的能力,想要查清楚一個人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但莫名的驕傲阻止了他,他想讓沈聲含親口告訴自己。

所有的事情他都能理智地找到最優的解決方案,唯獨沈聲含。

理智戰勝不了情感。

心裏藏著事,這幾天的沈聲含對他依舊很好,但是……

像是鏡花水月,像是在醉人的夕陽裏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賭註是什麽?

時間很快到了21號,結局似乎正如霍雲預料的。

沈聲含要出門,而林澤冉無法挽留。

“或者你帶著我一起,有什麽非得瞞著我。”

“這是我自己的事。”沈聲含這次的態度很堅決,將追出來的男人推回房間:“你做會工作,我晚上就回來。”

林澤冉還想再說些什麽,對上沈聲含的目光。

沈聲含其實一直算是脾氣很好的人,他的情緒慢吞吞的,不是很堅決,經常會因為一些事情糾結很久,總又一層底線在,底線之上似乎怎樣都可以,但是……

他看了很久,最終只能看著人離開。

賭輸了又怎樣?

左右沒什麽結果,會是他承受不了的。

……

這是沈聲含第三次來墓地。

他帶了一杯梔子花,席地而坐,香氣氤氳。

墓碑上的照片本就是黑白的,襯得那人的面容更加寡淡冷漠。

但沈聲含覺得他是在笑,因為拍這張照片的時候,言溪本來就在笑。

這張照片是從兩人那張合照裏摘出來的。

沈聲含記得,那是高一的一次學校夏令營,言溪和他分在了一組,在比賽裏沈聲含打頭陣,言溪收尾,他們在計算機比賽裏得了第一名,最後小組一起拿著獎狀合照,他特意求了老師給他們拍兩個人單獨的。

他想要自己站在臺階上,然後讓言溪稍微彎一點腰,好讓兩人一樣高,但言溪就是不順著他,脊背挺得筆直。

拍完照,他擡頭給人做鬼臉,看見言溪眼裏還沒來得及藏起來的笑意,頭轉得很快,還是被沈聲含抓住了。

他小時候性子躁,言溪冷冰冰的,卻每次都在他後面撐場子,仿佛無論他做什麽,言溪都會陪在他身邊。

所有人都說言溪能當他的朋友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但沈聲含覺得,他們能遇見彼此才是。

他一直覺得,父母親戚是上天選擇的;而言溪,是他自己選擇的。

是他自己認定的一輩子的好朋友。

記憶畫面猶如電影一般在腦海裏閃過,沈聲含坐在地上疊兔子。

一個,兩個,三個。

他不想說話,也不想哭,當初在急救室,霍女士執意拉著他走進去,在最後關頭握了握病床上那人的手。

回憶起來,那晚的情緒始終像是隔著一層什麽似的,他並不感到悲傷,淚卻抑制不住地流下來。

小時候沈聲含和人鬧矛盾也會哭,淚汪汪的,言溪會疊兔子哄他。

他還說過……再也不會讓沈聲含流眼淚了。

臭騙子。

沈聲含瞪照片一眼,心煩,兔子也不想疊了。

就這樣坐了一會,他又想起那句“簌簌作響”,總感覺心神不寧的。

言溪當初到底為什麽非得提前出門?他們本來是約定中午兩點出發,為什麽這人非得早上八點多就跑出門,最後跟他說在游樂園門口見?

言溪這悶葫蘆,到底在藏些什麽。

一坐就坐到了夕陽西下,沈聲含也不是很害怕,只覺得,要是有鬼害他,言小溪怎麽也不會坐視不理。

“明年再來看你。”

“臭騙子,其餘364天你就想著我吧。”

墓地荒涼,夕陽的餘暉照在人身上也是也一股冷意。

待他走後,卻另有一個清瘦的身影走到了這塊墓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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