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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碩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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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碩鼠

看在姐姐的面子上, 龐郁勉強坐下來,聽他們把前因後果講了一遍。

涇水官員之所以敢殺人滅口,就是仗著在朝中有地位不低的遮蔭樹。龐郁聽到這裏, 忍著焦躁問:“那怎麽辦?報官八成沒用,證據一旦離手就回不來了。”

顏庭譽攤手:“我就說得擊登聞鼓。要想將貪汙罪證直接呈到禦前, 只有這一個辦法。”

衛聽瀾不同意:“越級上告者, 擊鼓後要先挨三十廷杖。你並非習武之人, 行杖官若故意下死手, 你少說得去半條命。”

龐郁不屑道:“才三十杖,我去就是。我可不像有些紙糊的的文人,一打就壞,空有一張利嘴。”

“點我呢?”顏庭譽似笑非笑道,“行啊,你放心去。萬一你扛不住了, 我就靠我這文人的利嘴哭天搶地、尋死覓活, 沒準能把你救回來。”

“你……”龐郁的五官略微扭曲, “你別當眾犯病!”

衛聽瀾卻覺得有道理:“大丈夫能屈能伸, 只要能保命, 被人救一救不算丟人。”

“誰要她救?”龐郁冷笑,“她又不是我龐家人,我才不承這個情。”

龐瑛幽幽地看向他:“阿弟,好好說話。”

龐郁嘲諷的氣焰矮了半截, 閉上嘴不吭聲了。

屋內其他人交換了一下目光,知韞笑著打起圓場:“龐郎君不必多慮,這不過是個備選策略罷了, 不一定用得上呢。是吧顏姑娘?”

顏庭譽拖著長音糊弄:“是是是。”

還能怎樣,先哄著唄。等這頭倔驢被按著打的時候, 看他這嘴還硬不硬。

幾人終於商議好對策,準備各自回去。

為了確保安全,龐瑛和顏庭譽都暫住遮月樓,龐郁和衛聽瀾則從偏門離開,以免引人註意。

分開之前,龐郁狀似不經意地問他:“哎,白駒是真病,還是裝病?”

衛聽瀾避而不答:“不勞你掛心。”

“我若非要掛心呢?”龐郁好整以暇,“你說我要是上門探病,把剛才的計劃全告訴他,會怎樣?”

衛聽瀾停了步,轉頭盯著他。

龐郁欣賞著他的臉色:“你果然把他蒙在鼓裏。”

衛聽瀾說:“把他卷進來對你沒好處。”

龐郁無所謂道:“但也沒壞處啊。”

衛聽瀾深吸口氣:“方才為了逼你過來,拿你姐姐作要挾,是我不對。你有不滿都沖我來,別打他的主意。”

龐郁詫異地挑起了眉:“你這是在道歉?”

“對不起。”衛聽瀾盡量放緩了語氣,“這樣夠誠意嗎?”

龐郁沒想到他道歉如此幹脆,反而襯得自己像個惡棍,拿捏著把柄逼人服軟似的。

“嘖,少來這套。”他不自在地撇過臉,“我可懶得管你倆的閑事。”

衛聽瀾這才松了口氣:“多謝。”

他這道歉完又道謝的禮貌舉止,跟祝予懷簡直像是一個蛋裏孵出來的。龐郁對文人這一套過敏,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謝個屁,你被姓祝的傳上了吧?”

衛聽瀾楞了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抓頭道:“有嗎?”

龐郁面無表情,轉頭就走。

君子病竟會傳人,可怕得很。

*

人雖散了,但知韞還有的要忙。她安置好龐瑛和顏庭譽後,又回去召集人手,加班加點地布置新任務。

夜深人靜的時候,遮月樓的暗探們拿著刷子,提著小桶,在夜色遮掩下傾巢而出,沒入澧京城的各個街巷。

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澧京城裏的百姓們照常早起準備營生。

賣湯餅的老伯收拾好食材,開門要出攤時,被外頭的景象嚇了一跳。

熹微晨光下,沿街的墻面影影幢幢,依稀可見上頭浮現出鬼畫符似的的妖怪像,尖牙利嘴,身著官服,正眼冒兇光地沖他獰笑。

老伯大驚失色。

耗……耗子成精了?

一夜之間,澧京城中的大街小巷,都被穿官服的老鼠像占領了。

黎明的霧氣逐漸散去,早市也跟著熱鬧起來。但今日的熱鬧卻不同往日,凡是人潮密集的地方,都有百姓圍在墻前竊竊私語。

“這畫邊上還有字兒呢,這寫得啥?”

“我看看我看看……‘官倉老鼠大如鬥,見人開倉亦不走。窮年無糧百姓饑,誰遣朝朝入君口’。”

“是說老鼠精化了人形,要鬧鼠災了?”

“沒那回事兒。”肚裏有墨水的路人解釋道,“這是前朝一位詩人作的諷刺詩,是在罵貪官呢,說他們就像官倉裏偷糧的老鼠。”

“噢……”眾人恍然大悟,紛紛道,“這倒是罵得很妙。”

因為這詩太過朗朗上口,畫中的老鼠又醜得令人發指,等巡城的官兵過來趕人時,“官倉鼠”的惡名早已在民間流傳開來。

這事還沒查出個頭緒,學子書生們也鬧騰起來了。

原來是一篇無名氏的《碩鼠賦》,神不知鬼不覺地被人投進了書齋,在書生群體間飛速傳閱,引起了騷動。

這《碩鼠賦》乍看平平無奇,但其所述的故事卻讓人不寒而栗。

賦文講一位辛勞的農夫,一年到頭勤於耕作,收獲的糧食都進了地主的糧倉。

倉庫裏的屯糧多麽充實啊!連老鼠都被養得腦滿肥腸。農夫日日躬耕,卻餓得骨瘦如柴。

災年來時,再任勞任怨的人,都要為活命發愁。苦命的農夫鋌而走險,去糧倉偷糧,還未偷到一粒米,就被碩鼠發現了。

碩鼠們吃膩了稻谷,看到活人,個個垂涎三尺,朝著虛弱的農夫蜂擁而上,生啖其肉,啜飲其血。

吃飽喝足之後,最肥碩的那只碩鼠幻化成了地主的模樣。它大搖大擺地走出糧倉,穿上華服,坐上高轎,向扛轎的年輕力夫笑道:“農夫無肉,不及爾父。”

如此駭人聽聞的故事,即便是慣用諷喻的文人也看得心驚。有人感嘆此賦辛辣大膽,也有人鄙夷作賦者嘩眾取寵,盡管褒貶不一,但所有人都註意到了賦文的末句:

“今有朝官,私人以珠玉,啖民之血肉,雖吐人言,著彩衣,何異碩鼠耶?”

這不就是在明言,朝堂上有魚肉百姓的“碩鼠”?

書生之中,不乏有家境貧寒、受過官吏欺壓的可憐人,一看這賦文,句句血淚,哪能不憤慨、不痛恨。

文人抒意,便是以詩文相和。《碩鼠賦》一出,很快有人效仿著作《田鼠賦》《相鼠賦》《佞鼠賦》……還有人受到京中時興的《采蓮傳新編》的啟發,作《蓮女恨》《怨歌行》等等,不枚勝舉。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流言的風向逐漸偏移,轉到了水患上。

涇水年年都會因為水患而出亂子,雖然總能被鎮壓下來,但不代表民眾們就不記得了。

怒意積攢到一定程度,要引燃只需添一把火。

澧京上下,驟然掀起一陣反抗腐敗吏治的風潮,人人奔走呼籲,竟有種山雨欲來的味道。

當天傍晚,衛聽瀾又去了一趟望賢茶樓。

臨街的窗戶半開著,依稀能聽見外頭有孩童在唱新編的歌謠。

“沒想到如此順利。”知韞感慨地說,“我還以為少了白駒的名頭,《碩鼠賦》得費些時日才能撬動民心。可看眼下的局勢,計劃可以提前了。”

衛聽瀾點點頭:“夜長夢多,趁熱打鐵最好。”

說著他又覺得少了點什麽,問:“岳潭呢?出任務去了?”

“我讓他去涇水了。”知韞說,“整個遮月樓,他的易容術最精湛,讓他去頂替‘顏庭譽’這個身份,顏姑娘在京中會方便許多。”

衛聽瀾沒什麽異議。

兩人最後對了一遍計劃的細節,他就準備告辭。可才剛站起來,視線往半開的窗戶外一掃,衛聽瀾的步子就頓住了。

茶樓對面停了一輛低調的馬車,車上下來一個戴帷帽的人,正巧也擡頭往這邊望來。

衛聽瀾心裏咯噔一下,手比腦子快,啪地一下關上了窗。

望賢茶樓下,祝予懷向車夫付了車錢,轉身正準備向茶樓走,就聽見樓上突兀的一聲響。

祝予懷敏銳地擡頭,目光鎖定了二樓那扇緊閉的窗。

關這麽快,掩耳盜鈴?

他微微瞇起眼睛,加快了往茶樓前進的腳步。

*

二樓雅間內,衛聽瀾背抵著窗,心慌意亂,只覺得自己要完蛋了。

雖然樓下那人遮了面容,換了衣衫,但他莫名有種不妙的直覺。

那人是祝予懷!

在寫《碩鼠賦》的那夜,祝予懷曾說過要親自出面公開賦文。衛聽瀾表面上答應了,卻又哄騙他說時機未到,不如等顏庭譽安全入京後,再從長計議。

然後第二日,趁著祝予懷沒醒時,他就把所有的文稿都卷走了。

為了讓祝予懷徹底和此事撇清關系,衛聽瀾故意給他請了整整一旬的病假,並且給易鳴出了一堆餿主意,讓他這幾日阻撓祝予懷出門。

包括且不限於故意搞壞馬車、偷偷給馬匹餵瀉藥、藏祝予懷的簪子和腰帶、假裝屋頂漏水、假裝廚房著火……

但眼下看來,易鳴憑空添亂的本領還缺點火候。

他一個貼身護衛,竟讓自己弱不禁風的主子自個兒跑出來了!

這會兒滿城風雨的,祝予懷一路上肯定聽見了不少風聲,要來找他算賬了。

衛聽瀾越想越慌,知韞看他跟個沒頭蒼蠅似的,奇怪道:“怎麽了?”

衛聽瀾來不及解釋,著急道:“你們這兒有助眠的藥嗎?就是那種,那種喝下去能睡個兩三天的……”

知韞揚眉:“蒙汗藥?”

衛聽瀾急得快出汗了:“蒙汗藥傷身!要那種溫和無害、病弱之人也能用的。”

病弱之人……知韞的神情變得微妙起來。

年輕人有點鋌而走險啊。

*

祝予懷剛走進茶樓,招呼的夥計就迎了上來。

他禮節性地應答了兩句,耽擱的這片刻裏,衛聽瀾從樓上下來了。

祝予懷的餘光捕捉到人影,立刻轉過了頭。

因為有帷帽遮擋,衛聽瀾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在這僵持的沈默中,他直覺自己要大禍臨頭了。

這種時候裝不認識,只會火上澆油。衛聽瀾被迫擠出一個笑:“好巧啊九隅兄,我正要去找你。”

祝予懷沒應。

衛聽瀾更心虛了,轉移了視線看向夥計:“咳,我跟這位客人是一起的……給他來盞安神清火的棗仁茶吧,一會兒送到樓上來。”

夥計應聲記下了。祝予懷這才挪了步,一直走到他身邊,朝他擡起了一只手。

衛聽瀾如臨大敵,盯著他越伸越近的手,緊張地咽了咽唾沫。

祝予懷輕聲笑了。

“濯青啊。”他拿衣袖擦了擦衛聽瀾額角的冷汗,聲音溫和到不像真的。

“你敢出來,是想好怎麽狡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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