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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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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魂魄

事發突然, 衛聽瀾想撈畫軸沒撈著,以一個驚恐而狼狽的姿勢趴到了桌案上。

被風吹開的門大敞著,衛臨風望著笨手笨腳的弟弟沈默須臾, 又看向地上的輿圖。

他從軍多年,只粗略一眼, 就能看出上頭畫的是什麽地方。

不等衛聽瀾做出反應, 他直接踏入房中, 彎身將輿圖撿了起來。

“咳, 大哥。”衛聽瀾尷尬地支起身,“關於這圖的來歷,聽起來可能有點玄乎,你要不先坐下聽我解釋……”

衛臨風平靜道:“我已經聽說了。”

衛聽瀾卡了一下:“聽說什麽?”

衛臨風從輿圖上擡起視線,無奈而寵溺地看了他一眼。

果然還是孩子心性,非得聽人誇幾句才罷休。

“我聽於思訓說, 你抓了一個瓦丹細作, 策反之後又放了回去。”衛臨風點了點圖紙, “這輿圖就是那個武忠傳回來的?你倒是挺會用人。”

衛聽瀾聽得一楞又一楞。

這怎麽還跟武忠扯上關系了?

衛臨風將畫軸放在桌案上展平, 一邊繼續道:“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 他畢竟曾效力於瓦丹,傳回的情報不可盡信。這輿圖是真是假,還有待檢驗。”

衛聽瀾呆望著他英明神武的大哥,半晌沒能說出話。

他之前自作主張把武忠送給遮月樓, 事後才向於思訓隨便編了個謊,說是把人送回瓦丹人那兒做內應。

沒想到這瞎扯的借口,竟陰差陽錯在這兒派上用場了!

衛臨風對弟弟的震驚一無所覺, 重又被輿圖吸引了註意力。

雖然很不可思議,但身為將領的敏銳直覺告訴他, 這圖有可能是真的。

衛臨風一寸不落地看完圖紙細節,心中有了初步的籌劃:“等回了朔西,我就安排斥候去探路,是真是假一探便知。哪怕只有一條路能走通,這也是難得的撬動瓦丹後方的機會。”

衛聽瀾聞言松了口氣。

不管怎樣,只要大哥相信這張輿圖有參考的價值,就足夠了。

衛臨風收好輿圖,回頭看了眼弟弟,後知後覺地記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來為單相思的孤苦少年指點迷津。

衛臨風將他看了又看,百思不得其解:“你這腦袋,分明挺靈光的啊……”

怎麽追姑娘的時候就不開竅了呢?

衛聽瀾不安地站直了些,總感覺他大哥的眼神十分古怪。這欣賞中帶著點惋惜的目光,仿佛一個農夫在看自己賣不出去的白菜。

斟酌片刻後,衛臨風道:“快過年了,最近街上熱鬧,你要是沒事,就多出去走走。”

衛聽瀾茫然地點著頭。

“在京中若是有在意之人,也約著一起,記得給人家買些禮物。銀子就從賬上支,不夠的話我再添。”

衛聽瀾越聽眼睛越亮:“好!”

這是要給他加零花錢、鼓勵他出去玩的意思!

第二日早晨,衛臨風故意踩著點去演武場附近轉悠,果然瞧見他弟弟故技重施,又把德音堵在半道說悄悄話。

衛臨風在回廊的陰影裏暗中觀察,看到弟弟滿臉期待地問了句什麽,而德音十分自然地點了頭。

當天晚上,衛聽瀾在自己屋裏翻箱倒櫃,衛臨風過來看他時,見他把所有的衣裳都給倒騰了出來,忍不住想笑。

他明知故問道:“阿瀾明日和人有約?”

衛聽瀾把快要塌了的衣服堆往床裏懟了懟,支支吾吾道:“約了……約了熟人。”

衛臨風又問:“明日午膳還回家吃嗎?”

衛聽瀾小聲說:“中午不回,外頭吃。”

有出息,不愧是他弟弟。

衛臨風滿意地拍拍他:“好好玩。”

到了次日清晨,有約在身的衛聽瀾起了個大早,把自己梳洗一新,匆匆扒完早膳就出門了。

衛臨風在心裏感慨著“弟大不中留”,一邊享受著難得的清閑,在書房裏鉆研輿圖,一看就是幾個時辰。

等他研究累了出門活動,已臨近正午。信步走到演武場附近時,衛臨風忽然聽見一個耳熟的聲音。

“刀拿穩了!木刀都握不住,還想上真刀?”

聽著像是高邈的聲音,衛臨風心中疑惑,轉身往那頭望去。

高邈的嗓門越發響亮:“讓你用點勁,沒讓你起飛!底盤不穩,今日馬步再加一炷香!”

“別啊師父!”

這哀嚎的聲音讓衛臨風渾身一震,詫異地定住了步。

這是高邈的小徒弟德音?

她不是被阿瀾約出去游玩了嗎??

莫大的荒謬席卷了衛將軍的心頭,讓他對自己身為將領的判斷力產生了崩塌般的懷疑。

*

另一邊,祝予懷和衛聽瀾已經到了檀清寺外。

易鳴在山腳處守著馬車,因此只有他們兩人沿著臺階,一步步走上來。

冬日山裏陰寒,祝予懷特意換了厚重的氅衣,行動有些費力。等終於到了門前,他如釋重負地喘了口氣:“這暖耳戴著,竟還有些熱。”

暖耳是衛聽瀾前日特地上街買的,毛茸茸的狐皮罩在腦袋旁,擋風又保暖。祝予懷戴上時,就像被什麽小動物捂住了耳朵。

衛聽瀾覺得他這樣子特別可愛,偷瞄了一路,這會兒終於笑出了聲:“再等一等,進去了再摘。”

“看你忍笑忍一路了。”祝予懷把暖耳一摘,不由分說地往他腦袋兩旁扣,“讓我看看你在笑什麽?”

衛聽瀾往後一仰,讓他扣了個空,笑得更厲害了。

“好了好了,我們先進去排隊。”衛聽瀾討饒地哄道,“人看著還挺多呢。”

祝予懷這才不甘地重新戴上暖耳,和他一道往寺中走去。

檀清寺裏擠了不少百姓,都是來看義診的。有幾個小沙彌穿梭在人群間維持秩序,挨個詢問患者的病癥,然後引著他們往不同的地方看診。

問到祝予懷時,小沙彌一聽說他們來找無塵大師看心疾,肉眼可見地楞了一下:“兩位施主,確定要找他問診?”

衛聽瀾連連點頭,又補充道:“人多的話我們可以等。”

小沙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雙手合十道:“不必等,請隨我來。”

兩人跟隨著他穿過人群,越過幾重殿宇,一直走到了禪房附近。

眼看地方越來越偏,祝予懷有些迷茫:“小師父,無塵大師今日不出診嗎?”

小沙彌欲言又止,實在沒忍住:“施主,無塵只是在寺中還債,從來不曾出過診。”

兩人都楞住了,衛聽瀾問:“還什麽債?”

小沙彌露出一言難盡的神情:“他途徑我寺時,說是來朝拜佛祖,實則偷偷刮佛像上的金粉,被住持當場抓住,金粉撒了一地。”

祝予懷和衛聽瀾:“……”

小沙彌問:“施主當真要找他看心疾?”

衛聽瀾汗流浹背:“呃,這……”

大哥給他找的這是個什麽人啊!

小沙彌搖頭嘆氣:“也罷,我寺無人擅醫心疾,兩位實在無處求醫,就去試試吧——他正在後頭掃雪隱。”

衛聽瀾覷著祝予懷的神情,根本不敢吱聲。

祝予懷沈默片刻:“來都來了……去看看?”

於是兩人在小沙彌同情的目光中,朝雪隱的方向走去。

*

忙碌了一早上的無塵師父掃完茅廁,灰頭土臉地提著掃帚和水桶出來,一擡頭,看到面前站著兩個年輕人。

一個從頭到腳裹得毛茸茸的,另一個臉板得像塊碑,兩人一起站在太陽底下反著光,宛如神兵天降。

六目相對,無塵問:“你們是來贖我的嗎?”

衛聽瀾掐了下自己的眉心。

很好,第一句話就確定了身份。

沒記錯的話,這裏是寺廟,不是青樓對吧?

衛聽瀾直接開始談判:“你能治心疾嗎?能治就贖。”

無塵很上道:“能治,但得先贖再治。”

衛聽瀾點頭:“可以,但治不好的話我會把你賣進青樓回本。”

無塵大驚失色:“現在的青樓連和尚都收?”

衛聽瀾微笑:“出家人不打誑語,反之,打誑語的不是出家人。既不是出家人,青樓也能做你的家。”

無塵欲言又止。

你擱這兒繞口令呢?

祝予懷輕咳一下,小聲道:“濯青,治不好就算了,倒也不必如此。”

衛聽瀾同他低語:“你信我,對付這種江湖騙子,就得威逼恐嚇,不然他轉頭就跑。”

兩人嘀嘀咕咕了一陣,到底還是去找了住持,替無塵把欠的賬還上了。

無塵無債一身輕,扔掉掃帚以後,連光溜溜的腦袋都亮堂了幾分。

衛聽瀾不想多等,找了個清凈地兒坐下,直接讓他看診。

無塵沒有推脫,大約是真怕他把自己扔進青樓,給祝予懷搭脈的動作都透著謹慎。

片刻後,無塵說:“這不是心疾。”

祝予懷求醫多年,頭一回聽到這樣的回答,忙問道:“不是心疾,那是什麽?”

無塵悲憫地合掌:“小施主魂魄有缺。”

衛聽瀾嗅到了騙子的氣息。

他的眼神瞬間犀利起來:“你下一步該不會要作法招魂吧?”

無塵匪夷所思:“我是和尚,不是神棍。你見過和尚跳大神嗎?”

衛聽瀾呵笑:“那你見過和尚刮佛祖的金身嗎?”

無塵噎了一下。

衛聽瀾追著補刀:“連佛祖你都不放過,會跳大神誆錢也屬實正常。”

祝予懷有點不忍心聽了。

濯青這嘴就像抹了毒。

祝予懷輕咳一聲,嘗試把話題掰正:“無塵師父,您方才跳的這個大神……不,您方才說的‘魂魄有缺’,具體是因為什麽?”

無塵:“……”

你的前半句話太大聲了,施主。

無塵心如槁木地回答:“原因很覆雜。人死之後要輪回轉世,倘若魂魄對前塵執念太深,輪回就載不住因果業力,只能強行剔除一部分魂絲,舍棄在輪回之外。如此一來,正魂就有了殘缺。”

他停了一停,又補充道:“當然也不一定全是輪回造成的。也可能是你的魂魄太頑皮,東撕一塊,西撕一塊,自己把自己玩缺了。”

祝予懷滿眼遲疑。

還有這種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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