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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腦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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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腦疾

今日春暉明媚, 麟德殿的飛檐在太陽下灼灼生輝。

殿外不遠處的曲宴廊裏,幾道屏風隔出了宴飲的場地,學子們坐在其間既能遮陽, 又不耽誤吃喝賞景,再愜意不過。

聖駕還沒到, 離開宴尚有一段時間, 謝幼旻閑得無聊, 命宮侍拿了翡翠箭壺來, 招呼了一幫人在庭外的空地投壺暖場。

投壺是澧京宴飲時常備的消遣游戲,不多時,大半的學子們都圍了過去。謝幼旻一身錦衣繡袍,在太陽底下亮得紮眼,每投中一箭,柳雍就帶著那幫狐朋狗友使勁起哄, 熱鬧得像鍋沸湯。

衛聽瀾和祝予懷也站在廊下看。

看著看著, 衛聽瀾腦子裏昏昏沈沈, 好像又開始犯困了。

這樣歡鬧嘈雜的景象, 總讓他覺得分外不真實。

一切都太過安逸祥和, 所有人好像都站在縹緲的雲端,身上洋溢著令人心驚的天真與爛漫。

天子誕辰與佛誕節恰在同一日,這個“受命於天”般的巧合極大地滿足了皇帝的虛榮心,自入四月後, 大燁各地都開始頻報祥瑞。

若不是衛聽瀾親眼見過邊疆的戰火,怕是也要被那些天降祥瑞、地產珍寶的喜訊蠱惑,以為這天下當真如此太平。

這幾日城中張燈結彩, 處處歌舞升平,他身處其中時, 前世那些晦暗的心緒總會再度泛濫。

厭倦,嫉妒,憎惡,恨不得撕碎澧京這層繁華的皮,讓那些不谙世事的人都看清楚——王公貴胄眼中的“盛世之象”,不過是海市蜃樓般的幻影,早晚有潰爛到崩塌的那一日。

到那時,什麽皇帝,什麽太子,什麽將軍、侯爺、世子、狀元……通通都得死。

都得死……

衛聽瀾耳旁出現了越來越重的耳鳴。

不遠處的人群突然發出一陣震天的喝彩。

“濯青?你怎麽……濯青!”

熟悉的聲音忽遠忽近,似乎變得焦急。

衛聽瀾從迷障中短暫清醒過來,失焦的目光逐漸重聚,落在庭中的翡翠箭壺上。

謝幼旻投出了個罕見的“驍箭”,箭入壺後反躍起來,又不偏不倚地重落了回去。

有人在歡呼喝彩:“好兆頭啊!這是不是就叫作逢兇化吉、遇難呈祥?”

又有人反駁:“瞎說啥呢,我旻哥生來是福星高照的命,什麽兇啊難啊的,都別沾邊兒啊!”

“嗐,差不離嘛,反正是吉兆!”

無數歡欣鼓舞的聲音重覆著。

吉兆、吉兆……

衛聽瀾痛苦地閉了一下眼,狠命掐著掌心,鉆心的疼痛才讓腦中嘈雜的聲響淡去了。

祝予懷根本無心關註場上的動靜,強按著衛聽瀾在廊邊坐下,問道:“你這是怎麽了?像丟了魂似的。”

衛聽瀾緩過來些,佯裝無事地扯出個笑:“沒事兒。都怪世子那條撒金腰帶,隔著老遠都反光,晃得我頭暈。”

“是嗎?”

祝予懷沈沈盯了他片刻,收回手來淡笑了一下:“那就好。不過今日回家後,最好還是讓師兄替你瞧瞧,別是何時磕著腦袋落下傷了,自己心裏還沒點分寸。”

衛聽瀾心裏一突。

這個語氣……

他驚惶不定地擡起頭,就見祝予懷罕見地冷著臉,一身熱烈的絳紅都壓不住他周身散發的涼氣。

衛聽瀾越發忐忑,小心地去拉他的衣袖:“九隅兄……”

祝予懷看都不肯看他,背過身望回了場上。

完了,看起來氣得不輕。

衛聽瀾放軟了聲音:“我知錯了,我就是近來總覺昏沈嗜睡,以為這不是什麽要緊事。九隅兄……”

他見人還是無動於衷,又蹭近了一點,可憐巴巴道:“宴飲要一天呢,你也會醫術,要不你先替我瞧瞧?”

祝予懷不動聲色地瞥了他幾眼,見他蔫頭耷腦的,這才松動些許,轉回身來。

“伸手。”

衛聽瀾立馬殷勤地撩起袖子,露出手腕,乖乖讓他搭脈。

兩人在廊邊坐了一會兒,氣氛安靜得近乎詭異。

期間季耀文回曲宴廊找水喝,看見他倆這架勢,好奇地停下步:“這是在看什麽?”

衛聽瀾正要開口,祝予懷平靜道:“看腦疾。”

衛聽瀾:“……”

季耀文驚悚至極:“文試第十八名,有腦疾?!”

衛聽瀾如坐針氈,想解釋又不敢駁了祝予懷的臉面,只能幹笑了兩聲,順著話道:“小毛病,沒什麽大不了的……我這不是正在治嗎。”

“哦,哦。”季耀文汗流浹背,“那是得好好治,打擾了。”

他左腳絆右腳地狼狽離去。

祝予懷出了這口氣,心裏才暢快了,慢悠悠地收回了搭脈的手。

絳紅的寬袖從衛聽瀾腕旁流水般滑過,涼絲絲的。

“祝大夫。”衛聽瀾幽怨地問,“我的腦疾還有救嗎?”

祝予懷險些沒繃住,輕咳了好幾下才忍住笑,道:“沒有大礙。”

單看脈象,衛聽瀾的身體強健得過分,單挑十頭牛都不成問題。

祝予懷煞有介事地又補了句:“不過,你思慮過重,難免神勞體乏,還是要註意些。”

他停了一息,試探地盯著衛聽瀾的眼睛:“若有難解的心事,可向身邊親友傾訴一二。”

衛聽瀾慢慢繃直了背,一瞬間竟有種被看透的心虛感。

祝予懷見他如此緊張,又覺於心不忍,緩聲道:“你要是不便說,我就不問了。”

“不是的。”衛聽瀾一下子慌了起來,生怕他再不理自己,“我並非有意瞞你,我只是、只是……”

他語無倫次地卡住了。

要怎麽解釋?

自己偷瞞著他與遮月樓往來,背地裏做了那麽多小動作,樁樁件件說出來都是謀逆的重罪。

有關前世的一切都如鯁在喉,無數的話語在心中湧動,最後他只艱難地說出了一句:“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我爹和大哥了。”

這句是真話。

兩世的記憶在他腦子裏打著架,不甘、仇恨與愧疚的心情一齊翻騰起來,以至於他都沒註意到,自己攥著祝予懷衣袖的那只手抖得厲害。

祝予懷見他這副模樣,心中微微一緊,立馬就後悔了。

就不該越界試探,觸了他的傷心事。

“抱歉,濯青。”祝予懷愧疚地坐近了一些,安慰道,“我並非想逼迫你坦言什麽。你要是想家了,或是覺得孤單煩悶,可以……可以來我家裏住幾日。前些日子我托曲伯搜羅了幾本北方食譜,讓廚房學了些西北菜式,等你來時,我讓他們……”

“別說了。”衛聽瀾深吸了幾口氣,拼命克制著將他整個人都按入懷中的沖動,勉強說笑道,“這裏這麽多人,你想看我當眾抱著你哭嗎?”

雖是玩笑的語氣,可祝予懷看見他的眼眶真的紅了。

兩人就這樣對視了片刻,衛聽瀾覺得自己丟人,正要移開視線時,祝予懷借著衣袖的遮掩,忽然扣住了他的手。

溫暖的觸感從手心傳來,衛聽瀾張了張嘴,定住了。

“這裏不行。”祝予懷有些為難似的,聲音越來越小,“等……等沒有外人的時候吧。”

遠處屏風之下,顏庭譽慢條斯理地剝了顆葡萄,眼角餘光卻一直瞟著坐在廊下的兩道身影,目光越來越深沈。

這兩人到底在聊什麽呢?

說起來,她今早第一眼看見祝予懷時,覺得那身紅衣新鮮,就隨口調笑了一句:“這紅衣含蓄了些,要是再拿金線繡幾朵花,九隅就像個穩重的新郎官了。”

本是耍耍嘴皮子,誰想祝予懷一下子紅透了臉,衛聽瀾當時的神情也極不自然,還說什麽“這衣料是我挑的,崇如兄莫要說笑了”。

嘖嘖,多麽耐人尋味的一句“我挑的”。

顏庭譽搖了搖頭,將葡萄丟進嘴裏,嘆息道:“不對勁,不對勁啊。”

季耀文還處在“腦疾”的震撼中沒回過神來,一邊給自己倒茶,一邊魂不守舍道:“啥不對勁?”

“咱們的兩位狀元啊。”顏庭譽瞇眼觀察,“你回頭看看,總感覺下一刻他們就要執手問心,指矢天日了。”

季耀文牙酸地“嘶”了聲:“你這都什麽用詞?九隅那是在搭脈,給瀾弟看病呢。”

顏庭譽皺眉:“看什麽病?他一拳能送走十個你。”

季耀文沈痛道:“他有腦疾。”

“……”顏庭譽翻了個白眼,“要不你自己去看看腦疾?”

季耀文著急了:“是真的,瀾弟親口承認的!不信你去問。”

“親口承認?”顏庭譽狐疑地看了衛聽瀾一眼,表情逐漸變得覆雜。

一個心疾,一個腦疾。

……

就算想湊天成佳偶,也不用這麽荒謬地硬湊吧?

一直到聖駕來時,祝予懷和衛聽瀾才難舍難分似的從廊下起身。

文武百官跟隨其後,一大幫人浩浩蕩蕩進了麟德殿。在傳令官一聲聲的“開宴”中,宴席正式開始。

學子們的位席不講究座次,也沒人拘束他們,廊中各處都鬧哄哄的。連翡翠箭壺也被挪到了席間空地,重新定了賞罰規矩,投空一箭罰酒一杯,連中、全中者一次賞酒三杯。

祝予懷也看得興致盎然,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去玩兩把,衛聽瀾忽然擱了一盤剝好的蟹肉在他眼前,還貼心地加了根幹凈的細勺。

祝予懷盯著盤裏完好無缺的蟹肉怔了半晌,又看看衛聽瀾手邊被敲得七零八碎的蟹殼。

“濯青。”他的神情逐漸變得不可思議,“你們朔西也產蟹嗎?”

衛聽瀾楞了一下,心道糟了。

按理來說,這該是他此生頭一回見到蟹啊!

作為一個自小吃沙子長大的西北土著,他拆蟹的技巧未免過於嫻熟。

在祝予懷費解的註視中,衛聽瀾汗流浹背,佯作驚訝地演繹道:“噢,原來這就是蟹?我看平章兄吃得香,照著剝的。”

幸好季耀文就坐在他對面,一開宴就光顧著胡吃海塞,案上的蟹殼魚刺早堆成了小山。

祝予懷這才恍然,不禁露出憐愛的神情:“那怎麽不留著自己嘗?春蟹的肉太少,來,我這只也給你。”

“不用不用!”衛聽瀾忙亂地推拒著,“我肯定吃不慣……”

祝予懷已舀起最肥的一塊螯肉,眼疾手快地送進他嘴裏:“吃一口再說。”

衛聽瀾猝不及防被餵了一嘴,就聽對面季耀文拍桌狂笑起來。

“崇如,崇如,你快看瀾弟!我家中五歲小弟挑嘴,我娘也這麽餵他!哈哈哈哈……”

衛聽瀾銜著那蟹肉呆住了。

祝予懷目光灼灼地盯著他,聽見季耀文的聲音,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在季耀文上氣不接下氣的笑聲裏,顏庭譽深深地嘆了口氣,擱下了筷子。

才剛開宴,她就已經莫名其妙地飽了。

*

日上中天,麟德殿中飄來陣陣絲竹笙歌之聲。

流水席要擺一整日,除了吃喝之外,自然還要來些宴飲游戲才夠趣。酒過三巡,學子們自發地湊作幾堆,有的行雅令,有的吟詩作賦,有的倒扣著杯碗玩射覆。

原本在玩投壺的紈絝們,這會兒都醉成了爛泥,互相攙扶著去醒酒更衣。

眼瞧著投壺的地方空了出來,只剩謝幼旻一個,祝予懷又開始心癢,擱下碗筷,飛快地凈手整理衣衫。

衛聽瀾敏銳地看來:“你要去哪?”

“去投壺。”祝予懷眼中隱隱泛光,“現在沒人起哄罰酒了。”

衛聽瀾立馬道:“我也去。”

謝幼旻半醉半醒地支楞著,一邊提著個酒壺往嘴裏灌,一邊瞇眼瞄著前方的箭壺。

瞄了幾下都沒瞄準,餘光卻瞥見一抹惹眼的紅色停在了自己身邊。

“嗯?”他困惑地盯著那絳紅的衣擺,視線一路上移,停在了祝予懷臉上,“是阿懷啊……”

他踉蹌了兩步,要摔倒時被祝予懷及時扶住了,口中又喃喃了一聲“阿懷”,手中的酒壺和箭都掉落在地。

這兩小無猜的親昵稱呼,正好落在晚來一步的衛聽瀾耳中。

他盯著兩人相扶的胳膊,心頭突然泛上一股壓不住的酸意。

他不假思索地上前,將幾乎倒在祝予懷肩頭的謝幼旻從後拽了起來,冷著臉道:“世子站穩了。”

謝幼旻被他強行扳正了身形,好像清醒了一些,點頭感激道:“穩了,謝謝。”

祝予懷看他真穩住了,放下心來走到箭壺旁,將散落滿地的箭矢一一撿起。

他撿箭的這會兒,謝幼旻還是緊盯著他的背影,看得目不轉睛。

衛聽瀾心中越發堵得慌,忍不住道:“世子醉了就別強撐著,可要送你去偏殿清醒清醒?”

“啊?”謝幼旻遲鈍地反應了一下,恍然大悟地敲了敲自己的頭,“原來是醉了。我說呢,阿懷怎會穿著知韞姑娘的衣裳。”

衛聽瀾:“……”

看來是醉得不輕。

謝幼旻在意識到自己醉了之後,忽然像是覺醒了什麽血脈,做了個半虛步端槍的姿勢,高喝道:“寒英槍來!”

抱著一摞箭剛起身的祝予懷趔趄了一下。

他和衛聽瀾對視一眼,無奈地放下箭:“先送他去偏殿歇息吧。”

醉酒之人不宜吹風,只能去室內醒酒。柳雍他們更衣還沒回來,廊中就剩兩個瘦弱的小宮侍,根本按不住發酒瘋的謝幼旻,祝予懷和衛聽瀾別無他法,只能親自送這一趟。

費了好大勁,兩人才將這尊大佛押到了偏殿,連拖帶拽地交給一臉惶恐的宮人。等出來時,衛聽瀾拼命撣著自己的衣襟,臉已經比鍋底還黑了。

祝予懷頗覺好笑,松了口氣道:“方才那情形,倒讓我想起除夕那夜了。”

衛聽瀾撣衣的手停了一下,張了張唇,心虛道:“我醉酒時,也像他這樣瘋?”

祝予懷低笑起來:“你比他文雅一些,至少沒有舞劍。”

聽著也沒好到哪裏去。

衛聽瀾赧然地別過了臉。

兩人原路返回,穿過殿外的一片靜僻的花園,從假山之間的碎石小徑走出時,忽然瞥見了一個人影。

一位身量瘦削的青年背對他們站在池塘邊,微微俯身,似乎正出神地凝望著那潭寧靜幽深的水。

祝予懷心中奇怪。看此人身上華服,應當身份不低,但身邊又沒有隨從,像是獨步至此。

他在看什麽?

兩人駐足觀望的這間隙裏,青年像是被什麽東西蠱惑了,直直向前走了幾步,衣擺沾濕了也不停,自顧自朝那片水域伸出了手。

祝予懷瞬間汗毛直立——他怕是要投湖!

電光火石間,衛聽瀾毫不猶豫地直沖了出去,將那人攔腰一拽,拼力摜倒在草地上,恨鐵不成鋼道:“殿下!”

有什麽東西丁零當啷地滾落了出來。

青年掙紮地探出一只手,又被衛聽瀾死死按住,勸阻道:“殿下即便心中郁結,何至於自尋短見!”

祝予懷匆忙緊跟上來,聽見這兩聲“殿下”,驚詫地一頓,望向地上的人。

莫非這位就是大皇子趙鶴年?

“什麽長劍短劍……”被按伏在地的皇子撲騰著,“嘶,好痛!銅龜,我的銅龜呢?”

祝予懷從草叢中撿起一只古舊的空心龜甲,裏頭似乎有什麽東西,叮當作響。

趙鶴年聽到這聲音,立馬費力地望了過來,祝予懷遲疑了一下,把東西遞到他手裏。

趙鶴年抓住銅龜,長松了一口氣,也不掙紮了,認命地攤平在地:“我沒見過什麽短劍,你們抓錯人了。”

說罷安詳地閉上眼,一副任人發落的模樣。

“……”衛聽瀾隱隱覺得,自己好像搞錯了什麽事。

他試探地開口:“殿下方才站在水邊,不是要輕生?”

可憐的皇子睜開眼,迷茫地問:“我為什麽要輕生?”

三個人陷入了迷一般的沈默。

祝予懷小心地問:“那殿下剛剛是在……”

“看龜。”趙鶴年指著水塘,“有只龜被水草絆了一下,龜腹朝上翻過來了,我想幫它一把。”

祝予懷和衛聽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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