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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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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車禍

曲竹和江越下車, 從兩行車流之間的夾縫中穿過,避開後視鏡,走向事故發生地。

江越在細雨裏說:“我們過去是要幹什麼, 救人嗎?就算跟著上了救護車,也沒法給她簽字啊。”

曲竹沒打傘,自己在前面走得很快:“看見了就幫一把,今天本來不走這條路, 太巧了這也。”

江越舉著傘在夜雨裏飄搖:“……唉,我本來準備回家打游戲的。”

曲竹:“你都跟上來了,來都來了。”

江越:“那我給學姐……林知微發個消息。”

曲竹:“要打賭嗎, 我賭她倆看到你的消息一定會來。”

江越狐疑道:“真的假的, 我不信, 賭了。五十。”

曲竹:“成交。”

夜裏很暗,雨絲在車燈照耀下絲絲發亮, 像透明的線, 帶來一股夜的涼意。

不遠處的人一身灰白色的睡裙,半趴半伏著倒在地上, 一個人就是一整團昏暗, 看不分明。

周圍人不知道她怎麼了, 又怕驟然挪動她會出問題, 她就這麼一直趴著。

地上應該沒有血, 沒聞到血腥味,她看起來沒什麼外傷。

兩人抵達事故現場,和旁邊值守的交警說明了情況。

女警:“你們是她的同學?太好了,她身上什麼身份證件都沒有, 穿著睡衣就出來了,拖鞋都掉了一只, 我們正在查她的情況。”

曲竹和女警對梁悠的身份資訊,江越則舉著傘走向梁悠。

旁邊站崗的男警看她過來,莫名其妙攔了她一下:“別碰她,救護車還有兩分鐘就到了。”

江越:“我沒有聾。”

男警腦子轉了一圈才意識到她在懟自己:“你怎麼說話的?現在的女學生……”

他嘴被江越手中的長柄黑傘略一遮擋,黑傘晃過半圈,這才知道江越是去幹什麼。

她離梁悠一步遠,傘身歪斜,站在逆風處,用身體和傘給她擋了雨。

男警啞口無言。

采集資訊的女警過來時,救護車也到了,她略一揚手,喊人說:“新來的,走了。資訊科回消息了,這兩位元學生提供的資訊都正確。確認身份之後就是聯系家屬,我去醫院,你回所裏吧,這裏沒你的事了。”

男警:“老師,我也想去。”

女警:“以後這種事你見得多了,不缺今天這一次。還有,讓你看著就只是看著,連給人打個傘都不知道,回去好好反思反思。下著雨,你有帽子不怕淋雨,群眾怕,更何況被撞的群眾?”

男警被訓得訥訥的。

“是,是,是。”

跟過來的曲竹問女警:“警長,撞她的人呢?”

女警:“肇事逃逸,我們調了監控,車往西走了。”

曲竹:“怎麼會在這裏被撞?還是穿著睡衣,她家離這不遠嗎……”

女警:“具體資訊我無權和你們說,不過你們如果有想到的消息,歡迎告訴我。”

曲竹:“嗯。”

救護車尖銳的鳴笛聲近,前方車流已開始緩慢挪動。

隨行醫護檢查了梁悠的體征,確定沒有皮外傷,將人放上擔架向最近的第三人民醫院駛去。

女警:“我上去了,你們要是想跟著,就開車跟上來。”

救護車太擠,只能容納一個人,即使想讓曲竹和江越一起上來也不行。

幾人一前一後。

三甲醫院即使到了晚上也燈火通明,嘰嘰喳喳,嗡嗡鳴鳴。

有人在哭,不知道為什麼。

急診接到人,看沒有外傷還不醒,把那些鬼哭狼嚎自己很疼的放下,先去看梁悠。

女警看到她們的眼神就知道可能有問題了,從同事那拿到家人的聯系方式,挨個給她們打電話。

第一通打給媽媽,沒通。

第二通打給爸爸,也沒通。

第三通電話才通了,打的是梁悠的姨媽。

如果季薄雨在這裏,就知道那聲音是金繁。

“警官,傷得嚴重嗎?”

“不清楚,醫院還在檢測,不過很有可能是內出血,你們家長要做好準備。”

“好的,我馬上來。”

曲竹和江越留在醫院裏,齊止則把兩人放下之後折返——

林知微給她打了個電話,她們要來。

在急診走廊裏隨便找了個地方站好,曲竹拿出手機打開收款碼,舉到江越面前。

江越好笑地看她得意洋洋的樣子:“給,我給還不行嗎,五十,發了。”

曲竹:“就跟你說了,她倆肯定會來的。”

江越:“你們一個二個怎麼都這麼好心。”

她很快給自己找到合理的理由:“也是,有我這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人在,才能襯托一下你們,從這個角度看,我是個很符合人設的npc。”

曲竹確認錢到賬了,抱起雙臂靠住墻:“能不能別整天想著給自己立個冷酷無情的人設?我就沒見過刻薄的人看人雨天倒在地上還去給人撐傘的,你省省吧,做人論跡不論心。”

江越:“唉,我真的好討厭你。怎麼和誰在一起都只能看到優點。”

曲竹又露出那種勝券在握的笑容:“抱歉啊,天生的。”



江越:“這樣容易被騙。”

曲竹:“那你多關註我一下,就當自己是我隨身的反詐APP了。”

江越:“想得美。”

急診室依然冰冷,但曲竹靠著的那塊地方被她的體溫沾染,慢慢暖熱了。

**

季薄雨抵達時,曲竹江越已經知道了梁悠的CT結果,脾臟破裂,顱內靠近左顱頂的地方有個很小的出血點。

聽醫生說是壓迫了迷走神經導致的昏迷,至於剩下一些更專業的術語,曲竹就完全聽不懂了,只知道顱內出血風險很大,醫生用了藥止血,正在密切觀察。

而梁悠本人一會兒還要做手術修覆脾臟,想必幾個小時後出來,也是躺進ICU的命。

季薄雨和林知微牽著手到兩人面前,互換了一下現在知道的消息,剛好看見金繁向這邊走。

金繁看見幾人也很詫異,先問季薄雨說:“小季同學,怎麼哪裏都有你?”

語氣並不是怪罪,反而帶了點笑,季薄雨就也稍微笑著向她介紹曲竹和江越:“今天下午我們一起學習,學習結束她們回家路上碰到的,也是趕巧了。”

金繁:“嗯,我助理在辦住院手續,一會兒過來,小悠怎麼樣?”

江越和她解釋了現狀,最後總結說:“還在做手術。”

助理趕到金繁身邊,低聲和她耳語幾句。

金繁稍一擡眉,這層手術室的電梯門打開,院領導走出來迎接她。

那是個拿著一堆報告和片子的中年男人,禿頂了,頭頂在醫院冷白的燈光下發光發亮,像個燈泡,見金繁看過來,神色明顯很緊張。

金繁和他寒暄。

她根本不認識這人是誰,對他所有的了解只限於助理剛才說的名姓和簡單背景。

應該是醫院新提拔上來的主任吧,她不清楚。

聽來人說,神經外科和神經內科的專家已經組織了專門的會診,還諸多保證說您侄女不會出事的,院內有經驗豐富的專家醫師,這是她的片子,這麼小的出血點,目前兩個多小時了完全沒有繼續擴散的現象,諸如此類雲雲。

這領導走後,金繁才和一邊看著她的女孩們說:“這麼看著我幹什麼?”

季薄雨:“您剛來沒多久,他怎麼就知道了。”

金繁笑著說:“在我這個位置上久了,多的是各種人考慮你的需求,你走到哪,這群人都誠惶誠恐地想服侍你。助理給梁悠辦手續用的是我的卡,他當然知道了。”

季薄雨:“好現實。”

金繁:“嗯。而且今天就算我不來,他也會和我助理這麼說,就為了給我留下個好印象。”

季薄雨神色茫然。

金繁:“怎麼了,不適應嗎?”

季薄雨:“不是,我就是想……怎麼才能做到您這個位置。”

金繁笑了笑:“有點艱難,但絕非不可能。我經常和小劉這麼說,要多參與,要學會,才能從內而外把它擊碎。就像剛才來的這個人,他肯定有求於我,但我給不給他臉色,不會因為今天這件事而動搖。”

小劉就是她的助理。

平時她不會這麼好為人師,但今天看到她們,忍不住想多說一些。

這個地方,女人只有更多地參與社會生活才能有一席之地。

多一個是多,兩個也是多。

如果多到半數,那一切都會不一樣。

女攝影師,女司機,女制片,女導演,女維修工,女脫口秀演員……

只有在行業裏發出聲音,才能和無處不在的偏見和打壓對抗。

不然南丁格爾女士會被他們偷成男人,不然月經會被他們說是上不得臺面的東西,不然第一個用白話文寫作的女士林衡哲會被默認成先生,不然教科書上根本不會寫新文化運動還有穆小姐和費小姐。

不然所有女人的傑出成就,他們都要想方設法找出背後的男人,並把這些歸功於他。

或者乾脆點,直接將其抹除。

他們從不記錄。

更不要妄想這個性別會主動記錄。

世界需要女人,需要無時無刻不在抗爭的女人,需要無數參與社會生活、創造社會價值的女人。

要發出聲音,要讓所有裝聾作啞試圖將其掩埋的人知道這個性別的痛苦。

只要不改變,那就一直、一直、不停地說。

如果做到露絲·巴德·金斯伯格那樣的位置,一句最簡單的不同意,都是莫大的力量。

金繁略微回神,問女孩們:“你們都要在這裏等嗎?梁悠是我的侄女,我在這裏陪她,你們明天還有課要上吧?”

季薄雨:“金阿姨,今天星期五啊。”

金繁一拍腦門:“看我給忙的,忘了,忘了。不過還是要多謝你們。”

小劉忙前忙後,把幾人帶到上面一層樓的VIP房間。

裏面有讓五六個人躺下也不會擠的沙發,一張橡木圓矮桌。

齊止走進來,把說好的川味小炒放在桌面上,暫時沒法在店裏吃,但她還記得自己做出的承諾,所以打包了外賣。

曲竹打開盒子,裏面足足七個菜,葷素都有,帶著一股麻辣鮮香的四川味道。

季薄雨夾起一塊腰肝合炒:“這是不是該給梁悠吃啊?”

江越遲遲不動筷子:“咱們在這吃飯,一會兒梁悠進了病房,傷口被辣味刺激了怎麼辦?”

金繁笑她可愛:“沒發現這裏不僅沒有病床,還沒有血氧儀,心率檢測儀嗎?這不是個病房,一開始就是待客用的。她做完手術之後需要靜養,你們吃完了就回去吧,想看她的話,醒了我通知你們,到時候你們再來。車禍之後不知道多久才會醒來,等消息也很煎熬,你們早點回吧。”

季薄雨:“那您就在這看著嗎?”

金繁:“畢竟是我的侄女,我當然要陪著,你們就不用了。”

等人走了,金繁才坐在這仍餘川菜味的休息室裏,嘴裏含住那半句怎麼也不肯吐出來。

是我唯一的妹妹的小孩啊。

**

她說是這麼說,真的把幾個孩子送走,再度走回手術室門前時,還是黯然。

但在孩子們面前,她一點也不表露。

金繁聽到腳步聲,扭頭和女警對上視線。

金繁:“警官,有眉目了嗎?”

女警:“還在追,不過您得有個心理準備。”

金繁:“是我兒子?”

女警:“不是。”

金繁:“……是梁悠媽媽。”

女警:“嗯。”

她有些好奇,還是多問了一句:“您猜的好準,為什麼不猜是爸爸?”

如果她這時打開手機就會發現,資訊科同事發來的梁悠的家庭資訊,父親那一欄寫的是已故。

金繁笑得很薄:“她媽撞死的她爸。我在火葬場看著燒的,燒完骨灰用快遞盒一裝,扔化糞池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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