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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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橘樹林下方是一碧萬頃的鳳凰山水庫,當然,地圖上的名字要好聽多了,叫鳳凰湖。鳳凰湖因為今年梅雨季水量充沛加上入夏後雖經歷了一次幹旱但暴雨頻仍,湖面大了一些,也不知道從哪裏漂來大片大片的水葫蘆盛開著藍紫色的花朵,一星一點的藍紫連綴成片宛若星空的倒影。

水面也不平靜,除了剪著尾巴掠過水面的燕子,還有不少野鴨,野鴨喜歡潛水,浮出水面時便搖頭晃腦甩幹水珠,偶有大魚躍出水面,濺起巨大的水花,引得野鴨群“撲棱棱”飛起。

環湖堤是一條公路,這是一條鄉村公路,平時車輛就少,現在更是廖廖,但明縝卻瞥見一輛黑色的汽車,車開得極緩慢,讓人疑心是不是給水庫的魚送飲料的。

捕魚的工作並不順利,似乎早上的好運氣已經用盡了,好像那些溯流而上的大鯽魚和大鯉魚已經得得到了某種信息,明縝所作的努力一點也不比早上少,但除了幾條未長大的鳑鲏魚外,就是幾條有些瞌睡模樣的麥穗魚,還有幾只呆頭呆腦的小龍蝦。明縝有些失望了,也許早晨才會有好運氣,因為婆婆說過魚兒是追逐早晨的露水的。

色彩斑斕、寬寬的身子、大大的眼睛有些像生氣的比目魚的鳑鲏魚讓桐桐喜歡極了,小小的幾條鳑鲏魚她竟然用了半桶水來供養,“沒用的,這魚氣性大,不到半日,便會死去。”桐桐有些傷感,“可是它們多漂亮啊!”明縝說了一句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的話,“也許正因為美麗才容易死去。”

桃花溪清冽的水也許是對抗這個夏天的有效手段之一,明縝站在溪水中,都不想回家。看著桐桐未長成的小女孩的白嫩大腿,明縝突然產生了某種邪惡的聯想,那本色情畫報上那些妖嬈女郎□□的嫵媚曾讓他頭暈目眩,今日,這種感覺又乍現人間,他的體內有一股快速運行的熾烈巖漿,他只得把臉浸入這清冷的桃花溪水。

那幾條泛著藍紅光彩的鳑鲏魚逗引得桐桐“咯咯”直笑,明縝把半桶水倒了大半,只餘下可以覆蓋小魚身子的水,桐桐有些不願意,央求再加些水,“也許它們可以活得更久,明縝哥哥。”無可奈何,明縝只得加了些水,這才引得她滿意地笑。

回去的路上,滿心歡喜的桐桐總是在哼唱從幼兒園學來的歌,“門前大橋下——,游過一群鴨——快來快來數一數……”明縝看著遠處青黛色的鳳凰山和西天紅彤彤的雲霞,熾烈巖漿已經退回到地幔深處,妖嬈女郎也杳不可尋,但一縷寄寓天涯孤寂的愁正在雲水間生成。

沒有風,炊煙在夕照間裊裊地筆直地上升,麻雀在柿子樹上“嘰嘰喳喳”叫個不停,有些心急的雀子把泛黃的柿子啄出了孔洞,引得蒼蠅“嚶嚶”地飛來瞧,蜻蜓在晚霞裏輕快地舞,在夕陽沈入地平線之前,天空是蔚藍而幹凈的,偶有一只孤鴻從容地飛行,它的上方是一架拖著長長白線的飛機。

辣椒炒雞蛋的味道從廚房飄出,婆婆見明縝回來,便問:“縝縝,抓到魚了嗎?”“沒有。”明縝低聲說,便上樓去了。

“縝縝這是怎麽了?”婆婆從竈下伸出頭問正在做大鯽魚燉茄子的春姨。

“不曉得,媽,不管他。”

“我看縝縝似乎有什麽心事啊。”

“哎,小孩子的心事我們哪裏懂啊。”

“梅,縝縝的妹妹,那個叫玉秀的姑娘什麽時候婆婆才能看看啊?”

“媽,畢竟16年了,玉秀一下子也難以接受,讓她慢慢接受,到時,就可以見面了。”

“縝縝是全校第一名,那玉秀是多少名?”

“聽縝縝說妹妹成績也很好,是年級前二十名吧,而且,她爸爸還是光明中學校長。”春姨嘆了口氣,“其實,知道妹妹還活著,我已經很開心了,上蒼真是眷顧我們家啊。”

“都16年了。”婆婆嘆息到,“那時在慈愛醫院,我一宿沒睡,聽護士說你生了一對龍鳳胎,我好生歡喜。到了早上,護士又說那個女娃沒有保住,真是一會在天上,一會在地上。現在又說那個女娃沒死,而且活得很好,你說這人世間的事情怎麽這樣無常?”

“媽,別想太多了,秀兒活著就好,這還是我們家上輩子積德……”

“梅,不是我說你啊,這些年,你也不找個男人,真是苦了自己啊……”

“有縝縝和秀兒陪我,我這輩子也算是值了……”春姨瞧了瞧在竈下燒火的婆婆,“我尋思,到了開學,我摘些柿子,橘子還有地裏收的花生,給秀兒送點去。這些年,我不在她身邊,那家人把她照顧得那樣好,我是得感謝人家。”

15瓦的白熾燈在農村是常見的,其昏黃的燈光在夏夜常引得蚊蟲和飛蛾前來觀賞,這燈光會讓生活在鳳凰湖的老鱉誤以為那是岸邊而上岸產卵。春姨家的這盞燈用得有些久,燈泡底面已經有了一層烏黑,按照物理學理論,明縝知道,這是鎢絲的升華。

晚飯明縝吃得很少,草草吃完,便要上樓睡覺。春姨關切地問,“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明縝搖搖頭,“不是,就是有些累了。”

躺在竹席上,空氣熱烘烘的有些惱人,蚊帳外面那些饑不可耐的蚊子一起唱起了《牙疼歌》。院子裏的蟋蟀也在合唱,它們不像蚊子一樣饑渴難耐,它們衣食豐足,只為音樂而活,全世界的蟋蟀只會C大調和詠嘆調,歌詞大意也多是時光易逝的感時傷懷,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大抵如此。不遠處池塘的蛙鳴也開始了,青蛙的叫聲大致是分時段的,不像蟋蟀的吟唱那般永恒,驚蟄時的蛙鳴非常高亢,比起當年彈奏《鳳求凰》的司馬相如有過之而無不及,立秋後的蛙鳴明顯地消沈下來,有一種“慣看春花秋月”的意興闌珊,這樣的蛙鳴是逗引人瞌睡的。

不消片刻,竹席便被皮膚焐得燙人,只得翻身,在翻身和翻身之間,夜色垂暮,星河流轉。輾轉反側中,明縝還是睡不著,畫報上那些裸體女郎魅惑人心曼妙的曲線時隱時現,桃花溪中桐桐的白嫩大腿在波光中晃來晃去。

漸漸地,牛頓的萬有引力,洛倫茲的電磁力便在蟋蟀的隨風輕吟中慢慢隱去。

成彬的公寓。已經夜深人靜,但要做一番震驚世界的大事的念頭讓兩人興奮不已,桌子上的煙灰缸已經塞滿了香煙頭。

“成彬,明縝也在鳳凰村。”白浪說。

“會不會壞我們的事情?他認出你了嗎?”成彬有些緊張地問,“上次不是讓你把手腕上的紋身給洗掉嗎?”

“應當不會認出吧。不過,江大牙老家卻是在明縝家的隔壁。”白浪說,“把紋身洗掉,還是會留下痕跡的。我穿長袖,系好衣扣,就好了。”

“你是怎麽知道這麽清楚的?”

“鳳凰村有個壯漢,叫‘呆瓜’,只要買他的東西,他什麽都和你說,還會親自帶你去桐桐家。”

“呆瓜賣什麽東西?”

“還能賣什麽東西?不過是偷來的女人內衣。”

“呆瓜要是認出你,不也是很麻煩嗎?”

“這家夥智力有障礙,而且我戴著墨鏡。”

“你見過桐桐嗎?”

“見過,不過離得有點兒遠,昨天她還和明縝到小溪邊抓魚。”

“如果明縝一直和她在一起,也不是個辦法啊。”

“是啊,得想想辦法了。”

“你偷的汽車沒有問題吧?”

“沒有問題,這應當是一臺走私車,至少半年沒有用過了,應當是被從拋棄了,那個獨棟的小院你弄好了嗎?”

“弄好了,有水有食物,住幾天應當沒有問題。你一個人行嗎?要不要我去鳳凰村幫忙?”

“不用,人多反而不好,你就在市區接應好了。另外,我想了這個故事的結尾,等江大牙向警察報案後,警察開始全城查找桐桐的下落,一時間,氣氛肯定相當緊張,而我們帶著桐桐到郊區玩兩天,然後打電話給江州電視臺的那個記者,讓他來把桐桐接走,這個結局,你滿意嗎?”

“白浪。”成彬微微笑,“很滿意。”

當桐桐撅著嘴巴說昨天捕的鳑鲏魚已經全都死了、連性格溫順的麥穗魚也僅剩一條、唯有那幾只小龍蝦依然如故時,明縝正在看孟德爾的豌豆實驗,基因分離和自由組合定律,“多麽偉大的發現!”他想,他連頭也沒有擡,桐桐卻在等他回話。

終於,他擡起頭,看到了好萊塢童星常穿的那種超短裙,瑪麗蓮·夢露在風中彎腰輕壓裙子的影像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他體內深藏地下的巖漿又在運行了,他有些惱怒,別過臉去,看院子裏子那一段土墻上盛放的黃色仙人掌花,碩大的花朵,薄薄的花瓣有著如黃玉一樣的光澤,幾只“嚶嚶嗡嗡”的小蜜蜂正在花朵上盤旋,8月多雲天的陽光如徐渭畫雨後的梨花一樣淡薄。

“你說什麽?”

“明縝哥哥。”桐桐提高了音量,“昨天我們捕到的魚都死了。”

“不是還有一條沒有死嗎?”

“你都聽到了?”桐桐詫異地問,“可是那條麥穗魚不吃不喝,也快要死了。”

“不是還有幾只小龍蝦嗎?”他的意思是這幾只小龍蝦也是可以玩幾天的。

“明縝哥哥,可是小龍蝦哪有鳑鲏魚好玩啊?”

“你想咋樣?”

“可不可以這樣,明縝哥哥,下午我們還去捕魚。”見明縝並無反應,她從口袋裏掏出兩張紙幣,遞給他,“也不是白幹。”

明縝並不來接,也不來看她的大腿,但愈是違逆,愈是想看,看便看吧,但未長成的小女孩的大腿又有什麽好看的呢,白皙修長,細嫩滑膩,膚如凝脂,這些都沒有,哪裏可以和那些成熟性感的裸體女郎相比呢?“那捕到的魚呢?”

“鳑鲏魚歸我,其他的歸你。”

村子裏一戶人家辦滿月酒,春姨和婆婆都去幫忙了,午飯便是早飯時多烙的幾個餅,還有稀飯。

捧著《生物》,摩爾根正在用果蠅做實驗,明縝也終於知道心不在焉到底是什麽。上次,呆瓜很神秘地說有些好東西要賣給他,然後掏出一件黑色褸空的女式內衣,當時他搖搖頭表示不感興趣,其實,他感興趣,他想好好看看,甚至想聞一下有沒有女人身上的香氣或是夢中的囈語,但是他錯過了這次和呆瓜交易的好機會。

整裝待發的桐桐提著桶出現在明縝面前時,他正捧著書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明縝哥哥,現在可以出發了嗎?”

“桐桐。”明縝仿佛被粘在夢裏難以動彈,“我們休息一會兒再去吧,反正這些魚因為天氣熱都藏在深水裏。”

“可是,明縝哥哥,要是它們因為天氣熱跑到鳳凰湖裏,我們不是沒有辦法了嗎?還有啊,知道桃花溪有魚的可不止我們倆個啊。”

“如果不是發大水,桃花溪便不會有什麽魚,都是那些小魚,不會有人感興趣的。”明縝忽然聞到一種淺淺的香味,仿佛是在哪裏聞到過,時而如白蘭花一樣清幽,裏而又如含笑花一樣馥郁,這香氣讓明縝一下子從夢的蛛網裏掙脫出來,“桐桐,你灑了香水?”

“好聞吧?”桐桐露出她的小酒窩和閃著玉的光澤瓠籽一樣牙齒,“是我爸爸的。爸爸說,灑點可以驅蚊避暑還會讓人清醒。”

“你怎麽不提你媽媽呀?”

“爸爸不讓說。爸爸說媽媽愛上了一個臺灣老頭子,她不愛我們這個家,所以,不讓我說。爸爸說,等媽媽愛我們這個家後,就帶我們去全世界旅游,從中國到歐洲,再到美國,反正想去的地方都得去。”

“我們捕魚去吧。桐桐,不過說好了,出去後得聽我的,不能下河洗澡,不能離開我的視線。”

“嗯。”

“我們先去小超市喝瓶冰鎮汽水吧。”

小超市是鳳凰村的信息交流中心,呆瓜也在,“明縝,上次要賣給你的好東西,被別人買走了,而且是20元,我當時只想賣你10元,唉,你這家夥也是不識貨。”

明縝知道他說的是那條黑色褸空的女人內衣,“那你賺了不少錢吧?”

“也沒有多少。”呆瓜憨厚地笑笑,“上次那個家夥還打聽桐桐來著。”

“打聽什麽?”

“打聽她家在哪裏。”說罷,呆瓜神秘地湊到明縝耳邊,“上次你的那本畫冊還在吧,我想買。”

“呆瓜,沒有了,被春姨燒了。”

“太可惜了。”呆瓜拍著大腿道,“當初我就不該還給你,不然現在還有的看,咦,你帶桐桐去幹嘛?”

“去抓魚。”然後他轉頭對老板說,“老板,三瓶冰鎮汽水。”順手遞給呆瓜一瓶。

到桃花溪的還有一條路,這是一條山路,先上山,再盤旋而下。山上植物茂盛,還有些遺棄的蘋果樹和無花果樹,蘋果樹據說是引進新疆的優良品種,但到了江州,卻南橘北枳,尤以澀酸出名,本來還有本地的一家制醋公司收購,後來,這家公司倒閉了,這些蘋果便再也無人問津了。

無花果樹來自聖城麥地那,鳳凰鎮對引進自聖城的無花果樹抱有很大的希望,但去采購的人因為不懂阿拉伯語,本來他要去的是聖城麥加,卻隨著來自全世界的朝覲者來到了麥地那,他想兩個地方都是聖城,所產的無花果樹苗應當都差不多,不承想,無花果第一年結的果子還算差強人意,卻一年不如一年,到了第三年,就是免費送給小朋友吃,都沒人吃了。

經過無花果林和蘋果林的山坡上有一個有著活潑飛檐的小亭,盡管多雲天的陽光並不朗照,但天氣依舊炎熱,小亭旁邊有幾株高大的橡樹,給小亭送來了涼爽。“桐桐,去小亭休息會吧。”

顯然,一路上桐桐都在想桃花溪清冽的水和水中那些色彩斑斕的小魚,但也走了不少路,是得休息一下,“好吧,明縝哥哥。”

冰鎮汽水已經喝完了,還是有些渴,“桐桐,我去采幾個果子來吃,你坐在亭子裏不要動。”

蘋果顯然不合宜的,又青又小,無花果雖說也小,但有的果子已經有了些洋蔥紫,明縝采來吃了一顆,味道還不錯,便采了5、6枚。離亭子不遠直通環湖公路盤山公路上停著一輛黑色的汽車,明縝要打量這輛車時,這車卻不聲不響開走了。

樹影婆娑下的小亭中涼風習習,桐桐躺在圍欄的石板上睡著了,望著她超短裙下兩條白嫩的大腿,明縝咽了口唾沫,頭暈目眩,“桐桐。快醒醒。”他拍著她的大腿說。

“我醒啦!”桐桐跳起來,“我騙你的。我沒有睡著,這是爸爸教我的,爸爸說女孩子和男孩子在一起,女孩子不能先睡著。”

“你爸爸真厲害!簡直是什麽都懂!”明縝拿起2枚無花果遞給桐桐,她用溜溜圓的大眼睛瞧他,露出兩只好看的酒窩。他凝神看著她,輕輕地把她抱起來,他聞到她頭發上的縹緲的香水味,神思恍惚,她有些吃驚,但並沒有反抗,只是安靜地瞧著他。他撫摸她的腿,從小腿摸到了膝蓋,再摸到大腿,桐桐開始反抗,大聲嚷嚷,“快放我下來。”但熾熱巖漿從地幔深處運行到地表的明縝並沒有放手,手在她的大腿和後背上像一只亞馬孫水蚺一樣游弋。她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最後,脖子一歪,竟昏厥過去。

大驚失色,驚慌失措,魂飛魄散。明縝輕輕把桐桐放在圍欄的石板上,用手指探探她的鼻息,似乎十分微弱,他按壓她的人中,揉捏了一會,似乎並無效果。他感覺桐桐似乎快要死了,她要是死了,他當然是罪大惡極的殺人犯,他也許也會死,就是不死,也會把牢底坐穿,就算他能出來,婆婆肯定已經死了,春姨也許也死了,就是不死,也是垂垂老矣,他活在這人世間還有什麽意義?他就算再努力考上江南理工又有什麽意義?想到這,他的淚來了。

但哭並無用場,如果把桐桐埋在這大山深處,怕是不會有人知道的吧,但桐桐奶奶知道是他把桐桐帶到桃花溪抓魚的,還有呆瓜和超市老板都可以作證,這條路行不通。

如果向公安機關坦白這一切,就等於說自己長久以來是想猥褻這個小女孩,他就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大流氓,一個如假包換的色情變態狂,這消息要是傳到學校,梨月老師會怎麽看待他?成澄會怎麽看待他?春姨呢?這簡直比讓他死了還難受,他寧願死去,也不受這樣的羞辱。

在明縝的淚眼中,時間在無情流逝,一分一秒,黎明黃昏,今生來世。

後悔兩個字攫住了他的心,如果時光倒流5分鐘,他一定做個懷瑾握瑜、志向高潔的少年,絕不會做這樣卑鄙無恥、猥瑣齷齪事,可是,悲憫的造物主也不能讓時光倒流。

怎麽辦?怎麽辦?明縝如坐針氈,心憂如焚,日光正在黯淡,夕陽就要來臨,烏雀就要歸巢,自己可怎麽回家?

如蒙神的恩寵般,猝然,他聽到“明縝哥哥,我想喝汽水。”

驀然轉身,淚眼朦朧中,桐桐好像是來自聖城耶路撒冷的瑪麗亞,“好的,我馬上就去,你躺著別動,不要走動,我很快就會回來,桐桐,我要給你抓一條最大、最漂亮的鳑鲏魚,它的色彩比彩虹還要耀眼。”

25分鐘後,當明縝再次來到小亭時,桐桐已是不見。“這個機靈鬼,一定是在和我捉迷藏。”他思量到,“桐桐,我看到你了,你再不出來,可就晚了。”可是無人回應,他把小亭轉了一大圈,在灌木叢中發現了桐桐帶的塑料桶和魚網,這是一個不好的信息,“也許桐桐被人綁架了。”但很快他否定了這一想法,這荒郊野外的,會有什麽人來綁架桐桐呢?再說,桐桐那麽機靈,沒有人能騙得了她的。

“會不會有人發現我猥褻桐桐呢?”這個念頭如晴天霹靂驚得明縝呆若木雞。

那枚紅櫻桃的發卡遺落在小亭的石板上,不好的預感愈來愈強烈,明縝感覺自己快要發瘋了。環湖公路上那輛黑色的小汽車已經慢慢行駛到雲水相接處。

不行,必須要去桃花溪,也許桐桐是生氣了,故意把發卡扯下,扔在地上,把水桶和魚網扔到灌木叢中,自己去了桃花溪,也許小女孩的脾氣都是這樣的難以捉摸。

潺潺流水的桃花溪空無一人,只有兩只翠鳥站在溪邊一棵構樹橫出來的樹幹上專註地盯著水面,知了在構樹的深處單調地叫,知了也許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合格的音樂家,一生一世,一個夏天,只唱一個調。

坐在桃花溪邊,明縝的頭腦一片混沌,他多想回到一個小時前,如果桐桐再來問他要不要去捕魚,他會斬釘截鐵告訴她“不去!”。現在後悔已經晚了,天色已是向晚,桐桐會去哪裏呢?也許她饑渴難耐,回家了,甚至告訴大人他摸她大腿,這可怎麽辦?

或許桐桐掉進了鳳凰湖,如果這樣,也是很危險的。明縝知道,七月中旬後有些幹旱的江州連降暴雨,一連下了幾天,其強度遠遠超過梅雨時節,江州市各大河流都在向長江排放洪水,直到國家防汛指揮部說長江下游防汛壓力太大指示江州市不能再排放洪水,所以,鳳凰湖有了一種“八月湖水平,虛涵混太清”的氣勢。

氣喘籲籲跑到鳳凰湖環湖公路邊,湖面平靜,夕陽絢爛,一些剛出生不久的毛絨絨的小野鴨還浮在水面上,一些細腳的蒼鷺“撲棱”著翅膀朝夕陽飛去,最後消失在一片夕霞中。

在偌大一個鳳凰湖要找到一個落水的小孩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環湖的公路要走上一圈,非得找到半夜不可,這時若是發現桐桐,她早就淹死了。

或許桐桐是回家了。

失魂落魄的明縝快走到村子時,便聽到婆婆的呼喊聲“縝——縝——哎——和桐桐——回家——哎——”,還有桐桐奶奶的呼喊聲“桐——桐——”,婆婆的呼喊聲曾經多少次回蕩在他的童年,但今天卻讓他望而卻步,桐桐沒有回去,他的最後一線希望落空了。

顯而易見,明縝不敢回家,他不敢告訴大人,他猥褻了這個女孩,而且還把她弄丟了,至於這個女孩現在哪裏,他既說不清楚,也根本不知道。

悄悄地轉身,走向暮色開始籠罩的小亭和桃花溪,明縝手裏攥著桐桐的那枚紅櫻桃發卡,淚開始飄落。

顯然,除了蟋蟀的叫聲還有蟬鳴外,就是風的輕吟,什麽也沒有。明縝累了,他決定不找了,恐懼占據了他的心,饑渴倒是沒什麽,他決定去山頂的通靈寺的柴房睡一晚。

走到山腰時,風開始大起來,松濤陣陣,偶有幾只一閃一閃的螢火蟲只得匍匐在草叢中低低的飛行,幾只夜行的大鳥在林間穿梭時發出幾聲令人毛骨聳然的怪叫,明縝忽然懷念起老宅透過明瓦可以望見月亮和星光的床。山下的鳳凰村方面,光柱在夜空晃動,想必也是人聲鼎沸,都在找他和桐桐,他在這裏,可是桐桐在哪裏呢?

因為來過通靈寺,即便是在月光並不爽朗的晚上,明縝也能準確無誤找到柴房。相較於之前,這次柴房的氣味要清爽得多,完全沒有上次梅雨洇濕的黴味,卻有枯松樹枝和松球的清香,還有些枯萎的香樟樹枝,散發出濃郁的草藥香氣。因為海拔高,山上風大,蚊子基本上飛不上來。沒有蚊蟲的叨擾,枕著植物的清香,朦朧的睡意浸上來。

在某個瞬間,明縝忽然忘記了桐桐的事情,也就是在那恍然的剎那,他覺得好幸福。

柴房裏的蟋蟀好多,組成一個唱詩班應當綽綽有餘,只會C大調和詠嘆調的蟋蟀的吟唱和老宅院子裏的蟋蟀並無什麽兩樣,但在明縝聽來,卻是雲泥之別。聽老宅院子裏蟋蟀唱歌時,他還是一個快樂的人,一個心無掛礙的人,一人有明天的人。但現在,柴房的蟋蟀唱的歌讓他有了一種悲戚之意,他是一個有罪的人,一個痛苦的人,一個沒有明天的人。

明縝是在第二天晌午在通靈寺的柴房被長安帶隊的特警抓獲的,一起被抓獲的還有正在村口小超市販賣偷來的女性內衣的呆瓜,還有在游戲廳上了夜班的小東和小南。

據明縝後來回憶,被抓捕時,他正在做夢。他夢到了桐桐回來了,還抓了一條十分巨大的鳑鲏魚,他敢說,這是16年來,他看到過的最大也是最好看的鳑鲏魚,這條魚通體透亮,在眼睛附近有大片藍紅色好看的紋彩,尾鰭附近也是,眼睛又大又黑,雲影落在它的眼睛裏,都無處可尋。在夢中,他很開心,他開心的是桐桐終於活著回來了,他救贖似的沒有看她的大腿,小女孩的大腿有什麽好看的?

後來聽春姨說,婆婆在得知明縝被抓的當天就病倒了,發著燒,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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