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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曇缽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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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曇缽華

巽羽歸府安置。

心裏記掛著自己的花,也沒心情寒暄閑話,只讓仆眾照料他們各自歇下。

半夜,巽羽蓋著錦被靠在床頭抱著花盆不敢睡,這花苗眼看著越來越蔫巴,他是真的擔心自己眼睛一睜一閉,花沒了……

夜色昏沈,悄沒聲息地,花苗周身氤氳起朦朧白霧,漸次茁壯,竟然結出一個瑩潤的花骨朵,霧氣更濃,巽羽無知無覺,被這霧氣籠罩,眨巴眨巴眼,“咚”一聲,腦袋砸在床柱上,陷入沈眠。

另外幾人察覺到此處異狀,急急感到巽羽房中,正看見圓嘟嘟的花骨朵越來越胖,在白霧中幻出一個小仙靈,大大的眼睛,圓圓的臉蛋,兩扇小翅膀在背後飛舞,小胳膊小腿胖得像藕節,圓滾滾的,相當可愛。

這小仙靈不知道是不是靈力吃頂了,腦子還有些混沌,呆呆停在半空,迷惘的雙眼落在熟睡的巽羽身上。

幾人圍攏過來,很稀奇,貍奴和宓兮尤其眼巴巴,恨不得撈過小仙靈親一口!這也太可愛了叭!

矔疏看了半晌,突然出聲,不知道是在發問還是在回憶:“優曇缽華?”

小仙靈聽見這聲,似是被人戳了一下,腦子裏想到了什麽,渾身一抖:“啊!快跑快跑快跑!”

急吼吼扇著翅膀就要往外飛,但可能太久沒飛了,也可能單純是吃太胖了……它飛得踉踉蹌蹌,搖搖欲墜……

貍奴實在難耐,一爪把它摁下來,用手掌小心攏住:“跑什麽?”

小仙靈很慌張:“鬼羅剎!鬼羅剎要抓我!”

宓兮不解:“鬼羅剎?那是個啥?”

矔疏嘆了口氣:“幽冥鬼使,因其兇惡,人稱羅剎。”

獬豸一拍腦袋:“哦!是他呀!就是偷紅蓮又放火傷了你的那個?”

貍奴瞳孔縮了縮:“怎麽回事?誰?為什麽傷你?他人呢?”

矔疏笑了笑安撫他:“你別急,我現在很好。說起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數萬年來,仙族掌管三十六重天,魔族盤踞一百零八封魔山,妖族棲居九都妖苑,鬼族游於幽冥鬼府,凡人繁衍於人間世,五界並存。

太極帝尊受三天尊委命,魔君和妖王都是自己打出來的,實力為尊,凡人界帝王世襲罔替,鬼族卻有些特別,幽冥鬼府有一枚幽冥令。

這幽冥令乃鬼府萬萬年元氣所化,通靈,可擇主,幽冥令認可之人,便是鬼府之主。

往年倒也尋常,幽冥令擇定之主都是鬼府當世最強。但兩千年前,幽冥令選了一個……孱弱的人。

清臒,瘦削,面白,細胳膊細腿,往鬼府一站,仿佛吹一口氣就能吹得他翻個跟頭。

那時呼聲最高、積威最盛的便是鬼羅剎,刀疤直貫半張臉,日常戴著半邊黑面具,兇得嚇死個鬼!

整個鬼府沸反盈天,大家都為鬼羅剎抱不平!怎麽回事嘛,放著好兇好兇好強好強的鬼羅剎不選,選了這麽個弱不禁風的病秧子小白蓮,我們不服氣啊!!

還不等動起手來,只是稍微罵罵咧咧抱怨了幾句,幽冥令“嗖”一下飛出來,照著這些逼逼賴賴的小鬼們就是一頓大耳刮子!抽他丫的!

還能怎麽辦?當然是鼻青臉腫隨他去了!!

鬼羅剎盯著小白蓮看了半天,也不言語,最後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新上任的鬼府之主,是千萬年來鬼府之中難得一見的純白靈魂,他不喜歡這森然鬼氣,便以自身魂力凈化鬼府濁氣,以一己之力澄清天地。

鬼府每潔凈一分,他自身便黯淡一分。只是他累世為善,一時三刻倒也看不出明顯差別罷了。

幽冥令擇了主,鬼羅剎便錯失鬼主之位,淪為王座下四大鬼使之一,另外三個知他兇惡,也有幾分憐惜他……因此有什麽事情都爭著搶著辦好,不敢勞動他。

羅剎徹底閑下來,幹脆每天跟在鬼主身後,虎視眈眈,千方百計想尋人家的錯處,把人家從王座上薅下來……

他既然這樣觀察入微,自然第一時間發現了魂體的消耗,想也不想把人拉住:“餵,你這樣凈化濁氣,你的魂體吃不消的。”

說完又指了指自己,很驕傲的樣子:“有朝一日你有了我這樣雄厚的實力,想要凈化鬼府,那不是彈指一揮間。可你本就孱弱,耗不起的。”

看我,看我!我才是最配的!!

鬼主笑了笑,搖搖頭。

羅剎見勸不動,有些氣惱,眼睛瞪得像銅鈴,把幽冥令往死裏瞪。

懸在鬼主身側的幽冥令把自己往鬼主身後藏了藏,不想和鬼羅剎硬杠,它一個小小令牌,只能狗狗祟祟地在心裏罵罵咧咧指指點點。

哼,你確實強橫,但是你一身鬼氣鋪天蓋地!等你統領鬼府,不出百年,必生暴動,你還想凈化,你凈化個錘子哦!我可是等了千萬年才等到這麽一個純白魂體的!不是我針對誰,在座的所有人都是垃圾!我才是這鬼府之光!!

鬼主見羅剎不高興,勸解道:“人,呃,鬼固有一死,死前得見朗月清風一日,勝過終日森羅延壽萬年。”

鬼羅剎不懂,鬼羅剎大為震撼!

排濁取清終究治標不治本,哪怕今日蕩平鬼氣,明日還是會有新的鬼氣誕生,關鍵是怎麽讓每一個鬼心中無怨氣,心中有希望,心中有樂趣。

他想了想,人間有哪些快樂事來著?

不久後,鬼府陸續有了大動作。

先是搜羅有歌舞才藝者,新衣裳新妝造新裝備,舞樂班子辦起來。

又有身法靈活的,學起刷花盤、頂缸、踩高蹺、噴火圈……雜耍班子辦起來。

又有嘴皮子利索的,找來許多人界的傳奇故事,說書班子辦起來。

又有剪紙、刺繡、燒陶、鍛鐵、刨木……種種工藝作坊辦起來。

考慮到鬼府崇尚武學,鬼主還特地去其他四界進行友好訪問,帶回來許多新鮮玩意兒,天界的催雨引雷,魔界的強力陣法,妖界的形態幻化,人界的刀槍劍戟……武學論道場辦起來。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形形色色,眼花繚亂。整個鬼府的氣象蕩然一新。連其他三大鬼使都沈迷於武道場不可自拔,每天都要嘗試些新鮮兵器。

初始,鬼羅剎目瞪口呆,憤憤不平:“玩物喪志!可恥可恨!”

後來,眼見從前尋釁滋事打架鬥毆的眾鬼,現在鬼鬼有事做鬼鬼有盼頭,孟婆沈迷煲湯,無常醉心雜耍……他們是發自內心覺得快樂。

鬼主見他悶悶不樂,笑著問他:“這樣不好嗎?”

鬼羅剎不搭腔,低著頭不吭聲。

鬼主想了想,明白是哪裏出了問題,一拍巴掌:“呀,我才想到,有一個艱巨的任務,除了你再沒人能幫我了。”

鬼羅剎面上不動聲色,心裏早沾沾自喜,嘿,還得是我!

“你說來聽聽?”

鬼主鄭重道:“幽冥鬼府第一任巡邏大隊長,非你莫屬。”

聽著這個威風凜凜的名頭,鬼羅剎眼睛亮起來:“我當是什麽,小事一樁!”

逍遙鬼屋,新晉網紅打卡地。往常眾鬼出門,多少要拾掇一番,以最好的風貌示人。

自從這個鬼屋橫空出世,大家可算是有了個逍遙之地。吊死鬼、僵屍鬼、長頸鬼、無頭鬼……大家再也不用出門化妝了!!素面朝天!!甚至還可以再猖狂一些,嚇死一個算一個!

用最猙獰的面貌,嚇得游客鬼哭爹喊娘,自己也快活,別人也快活,挺好的,雙贏局面達成。

這一天,快樂上工的拘魂鬼走進鬼屋,猝不及防被吊死鬼嚇到,緊急防禦之下拘了吊死鬼的魂。

本來沒什麽,等拘魂鬼緩過神來,把吊死鬼放出來,不過是一場同僚玩鬧罷了。

可雷鬼剛好路過,不樂意了,暴脾氣一道雷光直接劈到拘魂鬼身上:“你幹什麽?鬼屋不就是為了嚇鬼嗎?你自己被嚇到了,怎麽能怪別人,你是不是玩不起?你給我把吊死鬼放出來!”

拘魂鬼頭發都被電得豎起來,不樂意了:“關你什麽事?我偏不放,你要怎樣?”

兩個鬼於是戰作一團。其他鬼聽到動靜前來勸架。

勸著勸著,兩邊都有交好的鬼朋友,你來我往,拉幫結夥,瞬間升級為團戰……

雷光、火光、毒氣、舌頭、腦袋、胳膊腿……滿天飛!亂了套了!

眼見戰況持續升級,一股磅礴的鬼氣從天壓下來,壓得在場的所有鬼動彈不得。

“放肆!”

鬼羅剎居高臨下,瞄了眼戰局,準確找到禍首,幾縷黑氣像繩索一樣把拘魂鬼和雷鬼綁了,掛起來。

“鬧什麽?!”鬼羅剎喝到。

雷鬼和拘魂鬼戰戰兢兢,忙把來龍去脈講清。

拘魂時間越久,吊死鬼的魂體損害越重,鬼羅剎彈指,先將吊死鬼放了出來,問他:“你是苦主,你待如何?”

吊死鬼頭搖得像撥浪鼓,本來脖子就是斷的,這樣搖起來真的是驚悚……

“我沒事!都是玩鬧,當不得真的!”

鬼羅剎點頭,看向地上那麽多鬼,黑氣化作無數巨鞭,把他們一個一個狠狠抽了一頓,罵道:“鬼主講給你們的十六字箴言,你們是全忘了嗎?現在給我背!背不出,我抽死你們!”

十六字箴言:文明和諧,自由平等,公正法治,誠信友善。

這些鬼嚎成一片,肝膽俱顫,彼此盡棄前嫌,抱團打小抄,總算是磕磕巴巴背完了。

鬼羅剎滿意頷首,又把吊死鬼也抽了一頓:“還有你,你知不知道鬼嚇鬼嚇死鬼的?還敢不敢了?”

這一問,所有鬼條件反射都跪了。

“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鬼羅剎眼見一片和平,終於心滿意足。

好容易送走了這尊羅剎,眾鬼竊竊私語。

“早就跟你們講了,最近嚴打,動靜越小越好,你們什麽雷光火光的,再也不許用了!”

“那以後打架用什麽打?”

“嘖嘖,你是真不怕死啊,還想著打架呢,羅剎說了,情節嚴重抓到三次,直接關進無盡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

嘈嘈切切七嘴八舌。

這樣的情景在很多地方上演著。

黑白無常搶臉譜玩變臉大打出手,砸爛了一條街,牛頭馬面花光了錢還是沒吃飽搶了孟婆的竹蓀臘鴨湯就跑,三大鬼使搶奪絕世神兵……統統被羅剎無情鎮壓。

幽冥鬼府眼見著秩序越來越好,很多鬼都說:比咱們活著的時候過得都舒坦呢。

鬼羅剎每天忙忙碌碌,快樂充實。

鬼主有心想問一句,你有沒有比從前快樂些?但知道會把人問惱,最後只是看著他笑笑。

幽冥令在鬼主臉頰旁明滅閃爍,鬼主擡手碰了碰它:“我該走了。”

令牌閃得更急切了。鬼主摸摸它:“當初選我,你該知道會有這一天的。”

幽冥令不動了,光也熄滅了。沒錯,當初是自己處心積慮選了他,就是為了獻祭鬼主,安定鬼府,現在如願,本該高興的。這一個鬼主沒了,它還能再選出新的鬼主。

但是……這麽久了,它從沒有像現在這樣開心過,它從沒有見過這麽熱鬧,這麽好的鬼府。他做得比它設想的要好千倍萬倍。

幽冥令在心裏嚎啕大哭,但它的哭泣,留不住虛弱的鬼主。

鬼主陷入沈睡。一直醒不過來。

羅剎也不巡邏了,拔了幾個能打的鬼上來,代替自己維持秩序。

他每天每天守在鬼主身旁,看著他,不說話。

等了三日五日,等了三年五年,他等不下去了,一把抓過藏在鬼主枕頭下的幽冥令:“我知道是你搞的鬼,你肯定有辦法。”說著加了力道,捏得更緊了:“說!不然我現在就捏碎你!”

一道細小的聲音直接傳到鬼羅剎腦海中:“我碎了,整個鬼府就完蛋了!”

鬼羅剎嗤笑一聲:“你看我像是在意的樣子嗎?”

幽冥令大驚失色:“那你還每天去巡邏!!那麽忙!”

鬼羅剎楞了楞,低頭看鬼主,沒說話。

幽冥令明白了,不是因為他在意鬼府,而是因為鬼主在意,所以幫他守護。

幽冥令沒轍了,小牌子越來越疼:“住手住手!!!我知道我知道!”

小牌子在空中投影出一朵瑩潤的花骨朵。

“三十六重天有一株優曇缽華,這寶花自誕生起永不開放,它的花骨朵可以作為容器,溫養鬼主的魂體。”

鬼羅剎很小心:“你確定?天族仙器不會傷到他嗎?”

幽冥令伸出兩道光,模仿兩只小手,拍自己拍得梆梆響:“我拍著胸脯向你保證,鬼主可是萬年一遇的純白魂體,仙器絕對傷不到他。只會溫養他。”

鬼羅剎點頭。

“但是,那株寶花肯定守衛森嚴,你打算怎麽辦?”幽冥令憂心忡忡。

鬼羅剎不回答,再三看沈睡的鬼主,叮囑道:“照看好他。否則……”

我懂我懂!幽冥令顫巍巍晃了幾下,連忙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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