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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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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人

望月笑笑,把人牽到雅座,阿紫沏茶來,二人坐下閑話。

雅座張貼著許多畫像,有些是望月犀牛圖,大大小小各種不同的姿態,另有一些畫著一位白衣公子,離亂看著覺得萬分熟悉,她一定是曾見過這張臉這幅裝扮的,可是,在哪兒見過呢?

離亂一肚子問號,但是對望月忽然歸京的欣喜給壓下來,嘴上嗶哩啪啦說個不停,憶往昔年少歲月。

阿紫多擺了一套茶具,安置在空位上,李錦繡擡眼留意到這個不尋常處。

望月避重就輕,只說自己小時候身體不好,華嚴宗風水寶地,人傑地靈,養幾年身體康健了就回來了,回來了宮裏整日悶悶地也沒事兒幹,索性就弄了個望月樓玩玩兒。

怕被這個十萬個為什麽纏上不放難以脫身,望月拿手指了指下面,轉移她的註意力:“你看。”

站在樓下擡頭時,只望見明月當空,此刻坐在樓上往下看,卻見那圓盤似的月亮在地上照出好大一泉清池,水面裏波光粼粼,隱約有小魚玩耍跳躍。

奇了怪了,方才站在樓下,看得清楚分明,地上哪有池子?憑空變出來的不成?這小月兒去一趟華嚴宗,神神秘秘的東西可學了不少。

望月側耳聽了片刻,輕笑一聲:“有生意了。”

話音剛落,池子裏忽地生出好大一朵蓮花,越開越盛,幾乎罩住半個池子,幾尾紅鯉歡快地躍出水面,挨挨蹭蹭,似是在親吻蓮花花瓣,十分活潑可喜。

離亂瞪大了眼:“哇!╭(⊙o⊙)╮”

趁離亂不註意,望月伸手,掌心幻出兩個銀色面具,形狀是犀牛頭,通天角上掛著一枚新月。

正準備掰過她的小腦袋給她戴上,旁邊橫過來一只手,李錦繡拎起兩個面具,一個自己戴了,一個給離亂戴了,然後意味深長地看了望月一眼。

行吧……望月拿手往臉上一抹,也多了個面具,叮囑道:“不要出聲。”

離亂還想問,就見樓下那朵大蓮花飛上來了!

一朵蓮花被好幾尾紅鯉頂在腦袋上,然後飛上來了!

大蓮花越飛越小,最後變成小小的一朵墜在擺於空位的那盞茶裏,像一杯清香四溢的蓮花茶。

那幾尾紅鯉落入茶杯的瞬間消失不見,同一時刻,只聽見“咚”“咚”幾聲,樓下的池子裏綻起水花,幾尾紅鯉自由自在一如往常。

離亂驚得不知道從何問起,李錦繡看她這幅傻樣差點笑出聲來,好險忍住了。

“樓主。”那朵小蓮花在茶杯裏打了個旋,似是在行禮問好。看到離亂和李錦繡,也旋了兩下。

望月回頭看了看墻上掛的玉牌,亮起的是八百一十八號,這表示,這位客人現下進入的是八百八十一號房。

“八百一十八號。”望月手指搭在杯沿上,那蓮花便湊過來蹭了蹭。

花瓣觸到手指的瞬間,整個空間靜止了,無數晶瑩的絲線從花瓣中抽離出來,交織纏繞,慢慢充盈整個望月樓。

一幅幅畫面展開,那是一個女子的一生。

年少時兩情相許,約定凱旋之時便是成親之日,父親卻以性命相挾,逼她另嫁他人,他不願為難她,遠遠地去了北境,從此天涯兩端。

偶有重逢,不過是宮宴裏遙遙的一瞥,或是偶有“不小心”行錯的那幾步路,彼此遠遠的彎身見禮。

多少個夜裏,她望著窗外,想,他看著的是不是同樣的月明。

月亮不說話,但,月亮永遠是同一個月亮,她覺得,這樣就夠了。

直到他陣亡的消息傳回盛京。

畫面越來越熟悉,離亂想起年前鎮北將軍戰死沙場的消息,終於意識到這個人是誰!一品忠烈侯夫人!難怪她府上看著這樣眼熟!

鎮北將軍戰功卓著,英武俊俏,是盛京半城閨秀的夢中人,可任你怎樣的傾城風姿,鎮北將軍從來不屑一顧,皇上幾次下旨賜婚都被他遠遠逃到北境躲掉了。

說什麽的都有,卻沒有一個知曉,這因由原是落在一品忠烈侯夫人身上。

離亂幾乎立刻驚叫出聲,被李錦繡眼明手快捂住了嘴。

紅絲編織的畫面在繼續,那女子呆呆坐在主位上,看著收到消息的管事將府裏紅燈籠一盞一盞摘下來,換上白色幔帳。

從這天起,她便一病不起。

畫面定格,望月摸了摸茶杯裏的蓮花:“你想要什麽?”

蓮花靜靜飄在茶水上,一動不動,望月也不催促。

許久,只聽一聲輕柔嘆息:“我想要一場夢。”

望月點點頭:“可以。”

咬破指尖,血珠冒出來,望月擡手,血色絲線自發纏繞在手指上,一根一根拆掉,織出新的圖案。

少年時兩情相許的人,在夢裏終於白首到老。

茶杯裏因為抽絲而逐漸枯萎的蓮花被阿紫放入樓下水池,望月樓裏,怒放的蓮花開了一整夜。

離亂恍恍惚惚被李錦繡送回府,恍恍惚惚被爹娘摁在椅子上吃飯,恍恍惚惚被丫頭領著去梳洗收拾,恍恍惚惚躺在榻上闔上眼。

腦子裏畫面翻騰,今天一整天各種稀奇古怪的事情簡直就沒個完……習慣性地抱起哥哥送她的那只小木老虎,然後,“噌”地睜開眼!

我想起來在哪裏見過畫像了!

離亂蓬頭散發就沖出去,直奔離戰的書房。

挑燈夜讀的離戰對自家妹子這幅不成體統的樣子早已見怪不怪,很是淡定,頭都沒擡,只掀了掀眼皮子:“又怎麽了?”

離亂二話不說,拍在書架第三排第七格,整個書架翻轉過來,內室墻上掛著一幅畫,畫上有個人,一身月白長衫,眉眼樣貌,與雅間裏的畫像半分不差。

離戰這下淡定不能了,他真的很後悔小時候一個沒看住讓自家妹子誤打誤撞進了書房看到這幅畫……他扶額苦笑:“苒苒,你想要別的,哥哥都給你,這個,不行。”

離亂盯著畫看了許久,腦子清醒了一些:“哥哥,你和小月兒有一樣的畫像!”

“你說誰?”離戰有些懵。

“小月兒啊。”見自家哥哥沒反應,離亂只得做些解釋:“望月啊,就是十年前去華嚴宗祈福的靈犀公主。”

離戰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上的書,嗓音有些發緊:“那……靈犀公主,哪裏來的畫像?”

長久以來,離戰都在同一個夢裏,反覆看到同一個人。

那個人不說話,只看著自己笑,那雙眼睛,讓自己毫無抵抗之力,深深深深地陷進去……次日醒來,總覺得悵然若失,幹什麽都提不起勁。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忘記了什麽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

但是,離府世子,打出生起,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多少雙眼睛盯著呢,那個人是哪裏冒出來的?除了夢裏,竟連一絲痕跡也沒有。

在意的想不起來,對其他的就顯得格外不在意些,離亂霍亂盛京時,離戰就懶洋洋地關在府裏,哪兒也不去,比大家閨秀還大家閨秀。

離家老爺和夫人總覺得自己是造了孽,這一雙兒女,簡直倒了個兒……愁煞人。

站在望月樓門前,萬事不上心的離戰,此刻竟難得有些踟躕,叩開這扇門,會是夢裏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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