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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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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考慮

夏日的城區溫度升高, 又因為雨少,每天的太陽很烈很刺眼。

這天清晨,慕與瀟與韋安如起了大早。

趁著日出不久, 開車去了一趟陽女士提到的那些地點,拍攝所需照片。

原餐館地處老街,街道兩邊高大的樹木枝葉相連, 留下一街陰翳。

到了就知道,就算晚一點來也不會太熱。

“今天拍完,這個采訪就差不多了。我感覺她跟你聊完,尤其看了你寫的稿子以後, 這兩天臉色都好多了。”

慕與瀟隨著她的話深思,“所以,有時候我想,有執念,想被看見的,不光是已故的人吧。也許在世的人,更想, 直接促成了這些執念的留存。”

“不錯,陽女士就是你說的這類人, 她是希望她故事裏的人可以被看見的,但是平時哪有大張旗鼓緬懷的機會。其實柳墨那次, 我覺得也差不多。”

韋安如剛出門還昏昏欲睡, 現在頭腦清醒, 客觀說:“柳老師想記住她媽媽, 她妹妹。”

提到柳墨, 工作狀態裏的慕與瀟,心口微微抽痛, 像被人捏住。

“嗯,活著的人怕自己忘記,離開的人怕被徹底遺忘。”

韋安如邊聊邊按慕與瀟的指示,拍完了老街的景,重點在公交站臺。連站臺上的每條線路停靠站都拍了下來,通往市博物館的那條線是203路。

兩人此前沒有打算,但恰巧照片拍完,203公交車到了。於是對視後一拍即合,徑直跟著幾個爺爺奶奶上了公交車。

車上人不多,她們走到後面坐下,韋安如環顧一圈,將車內景象拍下來。

這班公交清早年輕人少,她們上車就被一個頭發銀白,戴著金絲眼鏡的奶奶關註到。

這時候大聲問她:“小姑娘,你在拍什麽啊。”

車廂裏的幾個人登時都望過來,慕與瀟頂著幾雙眼睛好奇的探究,摸了摸自己手腕。

還沒等她開口解釋,韋安如就放聲笑說:“阿姨,我們學校最近有一個攝影比賽,主題就是公交車上的美好時刻呢。我特意起了個大早,人少,光線好,這樣拍出來構圖好看。您放心,沒拍著你們的臉。”

老太太臉色和緩不少,“你是哪個大學的啊?”

韋安如自豪地報了學校名字,哪怕她畢業都五年多了。

果然,有學歷濾鏡在,大家對她更寬容了。

車靠站停,又上來一批乘客,車內開始嘈雜。

韋安如收起相機,跟慕與瀟低聲說:“你瞧,這就是長得年輕的好處,裝大學生毫無破綻。我聰明吧?出門在外,身份是自己給的。”

慕與瀟點頭:“你跟我剛見你的時候,是沒什麽變化。”

“不行不行,這麽說我不樂意。也得有點變化吧,那時候我多土啊,現在怎麽著也更靚麗更有魅力了!”

啊對對對。慕與瀟平靜地點頭捧場。

韋安如湊近她:“我跟你說我最近在健身房瞄到一個好的。”

“健身房的男人能有幾個幹凈靠譜的?”

慕與瀟嚴謹覆刻了她當時的語氣,“我記得這句話是你跟我說的。”

“我說過?”

“去年,12月26號。”

“瘋子。”

韋安如大喊離譜:“怎麽可能日期都能記住,你最好別是暗戀我。”

慕與瀟還沒做出反應,就聽到後排的人在笑了,她默了兩秒。

“因為25號是聖誕,健身房有個男的晚上約你,你很生氣,因為你沒放出任何可以約會的訊號。26號上班,你就跟我罵他。”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26號那天,柳墨的店鋪“暮雨”上架。

慕與瀟定鬧鐘,蹲點還是差點沒搶到,付完錢的那一刻,整個人都輕快了,才頗有耐心地聽了韋安如的吐槽。

兩件事一連接,就記得格外牢。

韋安如眉飛色舞:“也有例外。”

“好的。”

慕與瀟從不幹涉,也許例外是有的。

誰知道呢。

到了博物館,一下車,慕與瀟就讓她在站臺往對面的博物館大門拍了一張。

“每次她到這裏,她都覺得那個人站在門口等她一起檢票。”

韋安如拍完,翻看照片,嘆氣說:“也挺折磨自己的,你說這麽多年過去了,怎麽就沒再遇到合適的人呢。”

“是不想遇到吧,有的情感有的人,是不容許被替代的。”

所以那天晚上,柳墨答應她,不會讓她生病,會一直一直陪著她。\

“只要你在我身邊。”

柳墨說。

她也答應。

采訪即將徹底結束時,費嫻請她們倆吃飯,作為感謝。

“之前我還沒那麽信,覺得你們還能比心理醫生靠譜嗎?沒想到看完你們的稿子,照片,以及貼在家裏的那些特殊海報,我姑姑的精神狀態好太多了,身體也慢慢康覆起來了。”

慕與瀟只負責采訪跟寫稿,費嫻所說的彩色海報其實是鎮定的符紙,公司有專人制作,外表看上去像一小幅現代風的畫。

每次得申請,價格不菲,好在陽女士也不缺錢。

慕與瀟是在這個時候接到家裏的電話的,接完以後,韋安如看她臉色就不對了,問她:“怎麽了?”

她緩了會,組織了下語言,盡量冷靜地說:“我外婆去世了。”

費嫻看見她的眼眶紅了,但是沒有流眼淚,好像還沈浸在不可置信裏,一旦流淚,這件事就會成真。

“那你得趕回去啊,你外婆跟柳墨……”

慕與瀟說:“也是柳墨外婆,她也會回去的,我給她打個電話。”

說完慕與瀟就直接離開了,在場的兩人也沒了胃口。

韋安如都有點難受了:“怎麽這麽突然,前幾天還說在住院,瀟瀟打算忙完就回去看看呢。”

費嫻嘆了口氣:“那她該遺憾了,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兩個人靜默了會,費嫻忍不住說:“但她剛剛說,那也是柳墨外婆的時候,我還是心驚膽戰了一下。”

韋安如瞪大眼睛:“你不知道?”

“我知道啊,但是勉強算表姐妹,沒血緣關系,跟‘也是柳墨外婆’的沖擊力不一樣。”

“是。”韋安如喝光了剩下的飲料:“這兩人挺酷的,這趟回去,希望別讓人看出來。”

然後她就把上次回去,遇到的抓馬的事跟費嫻聊了。

費嫻樂得肚子都疼,尤其是慕與瀟一頭橙發,還被她媽媽誤會抽煙那裏。

雖然韋安如也是聽慕與瀟說的,但她轉述起來繪聲繪色,比說書的都精彩。

慕與瀟的大驚失色,慕媽的暴躁如雷,柳墨的看熱鬧不嫌事大,三人形象躍然語上。

聽完笑完,費嫻忽然收聲,“人家外婆剛走,我倆在這談笑風生,是不是不太好。”

“還好吧,雖然我心疼與瀟。”

韋安如想了一下:“但也不是咱外婆,咱倆也沒當著她倆面笑。”

“這倒是。”

聯系上柳墨以後,兩人決定立即收拾東西出發,紹城見。

前半段路,慕與瀟安靜地開著車,整理自己的情緒。

她想了很多跟外婆的事,難過得像被油膩膩的塑料袋子包裹住,那種想痛哭又總覺得還差一點的感受,讓她難得生出些煩躁。

後半段路,她理得差不多了,開始與柳墨語音。

柳墨很關心她的情緒,因為那畢竟是她的親外婆,柳墨理所應當的認為,她會更難過。

慕與瀟悶聲說:“我覺得我很難過,但不知道為什麽哭不出來,可能是沒有太悲傷,我不孝順。”

也許人得承認,心腸有時候可以很硬。

如果跟父母關系一般,親爸媽走也不見得會掉眼淚,隔輩的長者離開對年輕人而言更是無關緊要了。

柳墨告訴她:“有時人在真正悲傷的時候,就是掉不出眼淚的。不要用眼淚去衡量孝順與否,我知道你很在乎外婆。孝順也不一定就是好詞,掙來了沒有實際好處。”

柳墨因為工作,比慕與瀟晚到家一個小時。

那個時候,慕與瀟已經痛哭過幾場了,眼圈紅紅地,蹲坐在角落裏,看見她的時候好像更委屈了。

柳墨走到她身邊,學著她,蹲坐在那裏。

兩人沒有說話,互相陪伴著安撫著彼此的悲傷。

現場哭得最大聲的是張萍跟張儷,姐妹倆的聲音此起彼伏。

但也沒人會去揣測,她們是故意在比誰更悲傷。大家都很理解,失去母親的女兒,比任何人都要難過。

慕與瀟的悲傷和眼淚,有一半是看到媽媽在哭,心疼導致。

她媽媽沒了丈夫以後又失去了雙親,身邊最親近的人,只剩下她這個女兒了。

這種共情母親導致的情緒波動,讓她在看見柳墨關心備至的目光後,生出了一種愧疚感。

以及茫然,那種快要喘不過氣的茫然。

她愛她媽媽,也愛柳墨,但是當一個場合同時出現媽媽跟柳墨時,她會本能地覺得不自在。

這種不自在,在她跟柳墨確定了關系,在柳墨毫不吝嗇地關註她時,達到了從未有過的強度。

她忽然有點討厭自己了。

總之這一晚,在親人離世的陰影之下,她也變得霧蒙蒙的。

柳墨感覺到了。

柳墨在只有她們倆時說:“這幾天,我們時間充裕,難過之外,可以考慮清楚。”

“考慮什麽?”

“考慮我們,我們真的想好了以後要面對什麽嗎,是堅定不移,還是一時欲望驅使。”

柳墨淡淡地說:“我覺得你今天就已經在考慮了。”

春天畢竟過去了。

“我沒有。”

“你有。”

慕與瀟與她四目相對,墜入那片冷淡裏,涼意透骨,不知該說什麽。

但還是否認:“沒有,我不用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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