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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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事故

春霧把夜晚打得潮濕, 幽幽淡淡,一方一方的窗戶格裏,燈光晃動著情緒各異的人影。

遠遠旁觀, 被拉長或異化的影子裏,無聲困囿著諸多執念。

慕與瀟站在柳墨面前,感到自己也被霧氣包裹, 連發絲都是濕漉漉的,沒半點清爽痛快。

但她就靜靜站在那,把心底深處的想法吐露出來後,也沒有著急離開現場。

她可以正視自己的過往和現在。

慕與瀟剛開始工作時, 大四還沒畢業,她單獨跟隨采訪的第一個客戶,是一個退休教師。

阿姨雖然才退休,白頭發卻讓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大,她一直獨居。

巧的是,她跟慕與瀟一樣,逝去的另一半也是女人。另一半離世五年, 留下了一堆日記本。

阿姨當年就沒翻完,因為在她傷心過度, 想通過愛人的文字去懷念她時,發現字裏行間雖有熟悉, 也有遮掩不住的陌生感。

比如其中某一本的某一頁, 她從中敏銳地發現, 居然有類似精神出軌的忠實描寫。

於是從此擱置。

但是五年後, 她被那堆日記擾得夜不能寐, 那些文字成了她的入夢素材和走不出的困局。

慕與瀟耐心十足,起早貪黑替她把日記裏的文字梳理一遍, 把她想看的和不想看的部分都分好類,整理成文稿給她。

也從中找到她愛人的執念,即在病中,為自己不能陪她走到老而自責痛苦。

痛苦到否定這一段,如果從來沒有在一起過就好了,她會跟別的人相濡以沫,白首到老。

她們相依為命多年,她愛人臨死前還在擔心當這世上沒有人陪伴她,她怎麽辦?

她能不能找到新的寄托?

所以,她依附在日記本上的執念,企圖通過把日記內容重覆給她,帶給她充實的生活。

至於所謂的精神出軌,作為旁觀者,慕與瀟沒有太多感觸。好像那些表達還算不上“移情”,但是不算無辜。

所謂情感方面的開小差,在真實生活裏,起碼後面的日記記錄當中,所占比,遠沒有當事人想的多和覆雜。

且後續特別簡單,那個狀態沒有越來越濃,反而迅速寡淡。

慕與瀟記錄了整個故事,勸當事人耐心看完所有日記,並在最後一本日記所剩的空白頁上,將近期的生活也記錄上去。

然後,她把自己所攝圖片跟前因後果,寫成一篇往生稿。

最後,把導入了往生稿後在內部網站裏生出的休止符,打印出來,貼在日記本上。

因為在實習期,那是個相對簡單的工作,慕與瀟記憶猶新。

在第一篇往生稿裏,她頗有感悟地寫,“人是被欲求和執念寄居的軀殼。”

死人是。

因為活人是。

慕與瀟回憶自己寫過的話,回憶了別人的情感故事,然後回到了當下的夜色中。

她跟柳墨平心靜氣地說:“清水與不清水,想你與不想你,抱歉或不道歉,都不代表什麽。”

“柳墨,那只是不同時期的我在成長,你沒必要為我說的話上心。”

正如,她不會再對柳墨的話多上心了。

因為有渴求,因為有執念,她曾經為許多事情投入過反覆的思緒和自省。

她在這些方面孤立無援,在沒有任何人做參謀和同伴時,她跟自我和解了。

對同性產生情愫。

對柳墨產生生理反應。

在迷戀柳墨多年,在她們的關系(準確說是身體關系)到達她沒奢望過的最高值時,她選擇斷開聯系。

在重逢後,依舊心緒不寧。

她都掙紮過。

她花了無數時間,說服自己平靜且堅強地去接納自我,享受自己的每一個念頭與選擇。

所以慕與瀟現在沈默的瞬間變少了,她能夠坦然地告訴柳墨,自己是會在看愛情小說時想到她。

但是,慕與瀟也會告訴她。

她想她,與她無關。

人放不下的,其實是自己的成本和純粹。

沒有柳墨的這些年,她過得未必不好。

但是柳墨一出現,她就想到她付出了真誠感情和懵懂年華的過往。

潛意識翻滾,像打碎了的玻璃,慫恿她,制造所謂的“破鏡重圓”。

“我沒必要。”

柳墨點頭,“明白了。”

柳墨轉而又說:“瀟瀟,你其實沒有喜歡別人對吧?你沒有跟別人在一起過。”

慕與瀟還沈浸在思緒中,沒想到是個陷阱,“安如告訴你的?”

柳墨驀然展顏。

“我們見面的第一天,你說你不會給我添麻煩。你告訴我剛分手不久,你那時的表情,我就知道你是在撒謊。”

“我以為過去幾年,我已經不了解你了,但那一刻我還是看出來你在騙我。”

“因為你故意騙我,又是在這種事情上,我心情還不錯,這些天你也能感受出來。對吧?”

柳墨問她。

慕與瀟才恍然,自己那聰明反被聰明誤的回答,在柳墨眼中又是“好玩”了。

難怪,柳墨不僅沒聽進去她的話,還“變本加厲”。

她自嘲地笑說:“當時只是不想你擔心我是刻意出現,對你糾纏不清……”

“才撒個謊說自己剛分。”

“那你就不擔心,我理解成你是因為剛分手,寂寞無趣,才想辦法回頭來撩我嗎?”

柳墨好笑地問她。

慕與瀟低著頭理起衣服上的褶皺,但有的褶皺偏偏不會平,起碼手不能讓它們聽話。

她懵了一樣,擡起頭,“可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沒把我想成那樣吧?”

柳墨從她的茫然中,找到了那個夏天的慕與瀟的影子。

“你猜猜。”

“希望,你沒有那樣想我。”

那就意味著,柳墨這些天跟她的親密,連覺得她“好玩”都算不上,是當她可笑呢。

“我沒有,因為你不是,我看出來你在騙我。”

“那就好。但柳墨,我雖然撒謊,但也不至於從來沒喜歡過其他人,沒有別的情感生活。”

她試圖強調,“所以……”

柳墨幫她完善:“所以你看非清水文的時候也會想到別人,是不是?”

話題在饒了一個大圈子以後又回到了清水文。

“是。”慕與瀟只能說。★

柳墨微笑著,像一副柔和明媚的山水圖。

她放過了她們方才所有的話題,因為慕與瀟不喜歡,慕與瀟沒想好怎麽應付。

“你知道今晚,我還回憶了我們在外婆家的什麽事情嗎?”

“你說我才知道。”

慕與瀟心裏卻在推測了。

“你幫我洗衣服,你媽看見不高興,你騙她說我們輪班。”

慕與瀟似乎都不記得這麽件小事情了,想了一下,“那我媽肯定信了吧,不然我肯定會印象深刻。”

“她信了。”

柳墨開玩笑:“就像今晚信你在給我調肩帶一樣。”

“剛剛在房間,安如問我,去衛生間跟你做了什麽,真是調肩帶嗎?”

“我說不是調肩帶,但也沒做什麽,只是單獨說說話。”

“她問我為什麽柳墨的膽子能這麽大,都不怕我媽懷疑。”

慕與瀟在柳墨含笑的目光下淡定說,“我告訴安如,你看我媽不痛快,生怕她思緒能閑著,甚至生怕她不懷疑什麽,當然不會多顧慮我。”

“你看,我也不是好人。我惡意揣測了你,我坦白,你可以生我的氣。”

“生氣?你那樣揣測我,也沒生我氣啊,你不都配合了嘛。所以瀟瀟,你真了解我,又對我總是包容。”

柳墨不以為意,輕佻地,用食指擡起慕與瀟的下巴。

“怎麽辦,我更喜歡你了。”

喜歡。

柳墨有說過喜歡她嗎?

慕與瀟不知道答案是“沒說過”,還是“說過但被她有意忽略了”。

但,“更喜歡”從何說起呢?

“不怎麽辦。”

慕與瀟消極回答,但是溫柔地吻了她,與她相擁在床上。

床單跟枕巾、被罩都是她們小時候流行的布料和花色,覆古有餘但情趣不足。

不過接吻的時候,沒有人會睜著眼看四件套。

因此,她心底躥出一個更為不堪的想法,她為什麽要讓柳墨這麽看穿她,戲弄她,妄圖掌控她的情感和情緒呢?

她可不可以,肆意而為?

就在柳墨那也惡劣起來,又能怎麽樣?

反正,她們也不會有更多的交集和更深的關系了。

恰逢此刻,柳墨烏發散亂了一枕,跟她說,“我想體驗,你看的非清水文的部分細節。”

“你體驗過的。”

慕與瀟輕咬著她的耳垂,解開她的衣扣,“但是我有讀更多的新書和情節,可以跟你分享。”

在柳墨準備好接納她時,她突然停下。

看了一周,“我們是不是不應該在這裏?”

“我不在乎。”

“其實是我沒準備……”

“準備什麽?”

柳墨明知故問,頂著慕與瀟的局促說:“知道了,因為上次你也沒準備,我們湊合用的是酒店裏的東西。”

“當時體驗感一般。”

“那……”

“不用不行。而且我也沒準備,我以為這種東西都是誰用誰帶。”

“你啊什麽。你剛才說的,你又不是沒有別的感情生活,這規矩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這種規矩。

慕與瀟只知道,這一回合又輸掉了,她根本不可能憑借著這方面的“本事”,處在上風。

那是很可笑的想法。

她表面平穩,內心喪氣地回到房間,想一個人抓狂一會。

但出乎預料,韋安如醒了,正在床上玩游戲。

抽出功夫看了她一眼,也沒打算放過她,“趁我睡著差點夜不歸宿,有故事嗎?”

“有事故。”

出房間時,柳墨說,“下次記得準備,別半途而廢了。”

她恨不得直墜入春夜,在霧林裏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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