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試探

關燈
第2章 試探

慕與瀟沒答話,她知道她不該沈默,但是她還沒適應跟柳墨的工作關系。

韋安如接話:“柳老師,采訪或許不急,可以慢慢來,要不我們先聊之後的合作?”

柳墨眸光從慕與瀟身上拎走,笑了一下,轉而看向韋安如,喝起茶。

“合作還有細節要談嗎?陳夏跟我說,你們能幫我解決眼下的事。如果順利,我當然感謝,後面有用得著我這雙手的地方,盡管提就好。”



慕與瀟疑惑,不自覺地看了眼柳墨的手,努力做了表情管理。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太敏[gǎn],怎麽聽這個話怎麽不對勁。

可細想了一下,又確實沒問題。

她老板需要柳墨配合,提供字跡。

柳墨得寫字,可不就是得用到她那雙手。

合情合理呢。

她暗戳戳看眼韋安如,果然,人家直女的表情一點異樣都沒有,還因為柳墨這個客戶好說話從而露出了快樂上班的笑容。

心不要臟。她嚴肅地提醒自己。

還在工作,聊的是合作與藝術。

驀地,外面一聲轟鳴引來暴雨如註。

隔窗望出去,玉蘭樹上綢帶的顏色被雨水浸得更深了,樹下花瓣雕零。

慕與瀟視線轉了彎,看見柳墨搭在腿上的左手,不露聲色,將裙子的一角攥進手心裏。

像漂泊不安的人,靠那寸衣料支撐某種信念。

柳墨不太好。

柳墨松開手,也放下茶杯,態度淡了許多,聲音藏著只有慕與瀟註意到的疲倦。

“我有點累,想先休息一會。你們今天開車過來辛苦了,先去休息吧,房間都準備好了,隨意一點就好。”

柳墨才離開,韋安如就捂住半邊嘴湊近,壓著聲音嘀咕:“這就累了?除了泡茶喝茶,什麽也沒幹啊。是不是煩我們了?”

慕與瀟指了下外頭,“別多想,天氣不好,估計有點影響心情。”

韋安如工作這麽些年,見過世面。

聞言不疑有他,“能理解,藝術家,還是個沒少掙的網紅,一般都有異於常人的脾氣和癖好。”

反正,她們的工作是來幫柳墨解決麻煩。

當事人不急,她們更不急。

韋安如在這次采訪之前就刷到過柳墨的視頻,當時只停留了三秒。

這三秒全是因為柳墨的外貌,古典又有韻味的長相在一眾博主裏格外突出。

至於書法跟藝術,她毫無興趣。

不過現在,她倒是很欣賞。

“你說這柳老師,不光長得比視頻裏還好看,各方面都比我想的好多了。”

“哪裏好多了?”

慕與瀟問。

“一個各平臺粉絲加起來有小千萬的博主,居然沒架子哎,你看姿態多謙和,又是院子裏等,又是泡茶端茶。

還愛笑,沒說話就先笑,溫聲細語的,符合我對水鄉女子的刻板印象。溫柔,真是人美心善,我宣布我路轉粉了。”

慕與瀟“嗯嗯”著,頻頻點頭,但不發表意見。

韋安如腳步一停,突然看著她。

不是好奇她為什麽這會兒不說話,而是一驚一乍地意識到,“你也是紹城人吧?哎,你們老鄉哎,你沒發現嗎?”

“……我發現了啊。”慕與瀟沒底氣。

“巧死了,紹城真是出美女。”

韋安如高情商地捧了下同事。

慕與瀟笑,將話題挪開,反客為主:

“但我聽出潛臺詞來了,我不符合你對水鄉人的刻板印象,你從來沒這麽誇過我。”

韋安如連忙解釋:“因為!慕老師你的這個才華跟實力,已經讓我拋開了最膚淺表層的分析判斷,完全被你的內在和魅力吸引。哪管你是水鄉還是大漠來的,我發自肺腑地愛您。”

“謝謝您,謝謝。”

慕與瀟大步向前,聽不下去,甩開韋安如在背後一連串的笑。

韋安如喜歡柳墨,因為好相處,但柳墨有一個奇怪的點。

給她們安排了兩間客房,居然在不同的樓層。

“難不成剛好一樓就這一間房空著了?”

慕與瀟只能說:“可能吧,我看她工作人員也有暫住這的。你害怕嗎?你要是不想一個人住這間,我可以陪你,擠一擠不是睡不下。”

她猜到,柳墨是故意的。

韋安如很無所謂,擺手,往沙發椅裏一癱。

“怕什麽,還能是龍潭虎穴?難得出差住得好,別浪費了,咱們各自獨居享受一下。”

好的,其實是我害怕。

但慕與瀟不便再勸,拿著不多的行李上樓。

才進房間收拾好,預料之中的腳步聲就出現在身後。

音色依舊溫柔,帶絲笑意,“頭發怎麽想起來染個橙色?”

慕與瀟不想說自己被坑了,假裝體面:“橙色很酷,我試試。”

柳墨清脆地笑了聲,慢步繞到她面前:“西游記看過吧?”

明知故問。

柳墨目光描繪著她的眉眼,低聲說:“像小旋風。”

“哪位大王派你來我這巡山的啊?”

她語氣親昵地開了一句玩笑。

柳墨不是個壞人。

但在柳墨這,慕與瀟上過的小當不少,吃的小虧掰掰指頭壓根數不過來。

不幸的是,她天性愚笨,還很戀舊,本能地喜歡這種親昵。

柳墨說她是小妖怪呢。

是誇是貶呢,她默默品了幾遍。

愚笨,戀舊,那是她自己的事情,心理活動歸心理活動。

還是第一時間淡下臉色,特意表現出不適和不解,無聲告訴柳墨,自己已經是個很有分寸感的大人了。

也借著給手機充電,將兩人之間的社交距離給拉開。

太近不好,容易讓人放棄思考。

柳墨順著她的動作,看見她的手機殼。

純透明,機身是黑色。

像她這身衣服,純色居多,內斂,簡單。

她的五官也是淡的素的,給人的感覺是,推開門,湛藍天空裏只放了一朵雲彩。

不濃重,但是不會讓人看不見。

從前,她頭發不燙不染,萬年不變的黑長直,看著很乖。

乖得讓人想逗一逗又想保護。

現在不知是愛上了什麽,還是恨上了什麽,燙過染過剪過就不提了,顏色還是這種極度張揚和冷門的橘色。

也好看,但配上一張素凈斯文的臉,怎麽看,怎麽讓人琢磨不透。

看出她抵觸,柳墨語氣更輕了,“開個玩笑嘛。”

“嗯,我知道是玩笑。”

“你還跟讀書時候一樣,一板一眼的。已經工作很多年了,沒練出點幽默感的嗎?”

柳墨語氣溫柔,就是話挺冒犯。

雖然她提到的過去,慕與瀟不想聊,但也不惱,態度積極地認了。

“我的工作環境用不到幽默感,不像柳老師粉絲多,風趣一點的人設更親民。”

說完怕人家覺得她陰陽怪氣,還配上一個誠懇客氣的標準化笑容。

這種極力不想惹到合作方的笑,像頗具重量的信號燈一樣。

亮起光後,壓得柳墨眉眼的柔和一頓,笑意斂了。

她兀自緩了一瞬,終究沒忍住,霎時語速快了有一倍,跟慕與瀟看她視頻開倍速一樣。

“你就打算一直跟我裝陌生人了?”

拋完這句,意識到什麽,又慢下語速來,輕描淡寫地笑。

“我先來問問你,問清楚省心,不然沒領會你的意思,給你添麻煩就不好了。”

“我沒裝,只是工作的時候,就事論事就好。”

“你也不要有壓力,我不會有任何麻煩。”

“讚同,可是現在工作暫停了呢,私人時間,可以不就事論事嗎?瀟瀟。”

她喊慕與瀟的小名,喊得跟從前沒有兩樣。

熟悉跟陌生被攪和在一起,泥濘得仿佛撐傘在雨中散步,滋味不好受。

慕與瀟還在茫然,柳墨就把手搭在了她肩膀上,戴著玉鐲子的那只手。

慕與瀟看了眼,哦,她也沒那麽自來熟。

準確說,只搭了一點點手腕,指尖、掌心都沒落下去。

腕骨抵在肩頭的那半寸支點,無聲支撐的,是她們縫合不起、也無意補救的過去。

像沾滿墨汁拎起來的毛筆,筆尖的墨汁匯聚,隨時會墜下來,糟蹋已經成型了的作品。

慕與瀟沒敢動,她猜想柳墨的鐲子價值不菲,別再不留神磕她肩上,碎了碰了那是賠不起一點。

被近距離地試探,她的理性還在,根據從前認識的柳墨來分析眼前人。

首先,當然要拒絕這種試探。

“柳墨,逗我不好玩的。”

“私人時間,也還是就事論事比較好,你說是不是?”

“好玩啊,好久不見,你跟以前一樣好玩。”

話雖如此,柳墨把越界的手收回去了,大概是將後一句話也聽了進去。

慕與瀟默然,跟以前一樣,她不知道怎麽恰當又風趣地去接柳墨的玩笑話。

柳墨在她的沈默裏多了幾分好心情,笑盈盈地,追著問:“你呢,你覺得現在的我跟以前的我,哪個好玩兒?”

她把“玩”字的聲母、韻母、調值發得準過頭了,跟窗外頭被雨從樹枝上淋下來的玉蘭一樣。

軌跡鮮明,落點精準。·

無聲砸出一道看不見的痕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